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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脆弱的焊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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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车队技术中心依然灯火通明。
沈疏月戴着放大镜片,坐在高亮度工作灯下。桌面上摊着从故障赛车上拆解下来的整个左前刹车系统——卡钳、刹车碟、导管、液压管路,整齐摆放着,像是外科手术中的器官标本,在冷白色灯光下陈列着等待解剖。
她左手手指包着纱布,右手握着数码显微镜的探头,正一寸一寸扫描那段断裂的刹车导管。屏幕上,金属微观结构以一千倍的倍率呈现:晶粒走向、焊接熔池边界、热影响区的显微裂纹。
杰克坐在对面,负责记录。他已经换了第三杯咖啡,眼下乌青浓重。“所以……真的是人为破坏?”
沈疏月没有立刻回答。她移动探头,聚焦在断裂面边缘一个特定的区域。屏幕上,原本应该均匀连续的钛合金晶粒,在这里出现了异常的粗化现象——这是焊接温度过高、冷却速度过快的典型特征。
“看这里。”她将屏幕转向杰克,“标准焊接工艺要求预热到200摄氏度,层间温度控制在150以下。但这个区域的晶粒尺寸比标准大了三倍,说明焊接时局部温度超过了400度。”
杰克凑近屏幕。“可是我们的焊接记录显示,这根导管是上周四下午三点,由自动机械臂完成的。所有参数都在工艺规范内。”
“所以要么是记录被篡改,”沈疏月摘下放大镜片,揉了揉鼻梁,“要么是这根导管在焊接完成后,又被二次加热过。”
房间陷入沉默。窗外,蒙特卡洛的夜景璀璨如星河,但技术中心里只有仪器低沉的嗡鸣。
“二次加热……”杰克缓慢地重复,“在什么情况下,需要把已经安装好的刹车导管重新加热?”
沈疏月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她用左手不太灵便地拿起马克笔,开始画示意图——刹车系统的结构,导管的安装位置,周围相邻的部件。
“如果只是要破坏刹车,”她边画边说,“有更简单的方法:切断液压管路,污染刹车液,甚至只需要松开一个接头。但对方选择了最复杂、最隐蔽的方式:在导管已经安装完毕的情况下,用高能热源局部加热焊接点,改变金属的微观结构,使其在极端负荷下从内部开始损耗失效。”
她在焊接点位置画了一个圈。“这样做有两个好处:第一,常规检查很难发现。第二,失效具有随机性——可能在测试中爆发,也可能在正赛中,甚至可能根本不会失效。查无可查。”
杰克感到后背发凉。“这他妈简直是……精心设计的谋杀未遂。”
“是警告。”沈疏月纠正他,语气冰冷,“如果真想杀人,方法多得是。但这种方式——精准,隐蔽,需要专业知识,并且留有‘可能不会出事’的余地——这是在传递一个信息:我们随时可以让你消失,而且做得像一场意外。”
她放下马克笔,左手因为用力,纱布边缘渗出了一点新的红色。
“温特斯科技的人。”杰克低声说,“他们昨天参观时,有个技术代表对刹车系统特别感兴趣,问了十几个问题。”
“名字?”
“大卫·科斯特。温特斯旗下材料实验室的主管。四十多岁,戴眼镜,左手有块很显眼的烧烫伤疤痕。”杰克调出安保系统的访客记录,“他在车库待了二十七分钟,大部分时间都在刹车装配区。”
沈疏月盯着访客照片上那张平凡无奇的脸。普通的长相,普通的笑容,只有左手虎口处那片扭曲的疤痕,像某种不祥的标记。
“我需要他所有的公开资料。发表的论文,申请的专利,工作履历。”她说,“特别是和金属疲劳、焊接工艺相关的。”
“已经在查了。”杰克滑动平板,“但沈工……就算我们找到证据,又能怎么样?温特斯是车队明年最大的潜在赞助商。理查德不会为了一个‘可能’的破坏行为,得罪金主。”
沈疏月没有回答。她走回工作台,重新戴上手套,开始组装一个替代的刹车系统。动作精确而迅速,每一个螺栓的扭矩都分毫不差——这是她的语言,用机械的极致完美,对抗人间的龌龊。
凌晨一点,门被轻轻推开。
伊恩站在门口,没穿车队制服,只是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和运动裤。他手里提着两个纸袋,身上带着夜晚微凉的气息。
“听说你们还在加班。”他说,声音在空旷的技术中心里显得格外清晰。
杰克立刻站起来。“老大,你还没休息?今天出了那么大事——”
“睡不着。”伊恩走进来,把纸袋放在工作台边缘,“带了点吃的。土耳其烤肉卷,还有沙拉。不知道你们喜欢什么,就都买了点。”
他的目光落在沈疏月包着纱布的左手上,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礼节长了0.5秒。
“谢谢。”杰克接过袋子,识趣地说,“我正好饿了。那个……我先去隔壁吃,你们聊。”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门轻轻合上。技术中心里只剩下两个人,以及满桌冰冷的金属零件。
伊恩走到工作台对面,看着沈疏月正在组装的刹车系统。“新的设计?”
“改良版。”沈疏月没有抬头,“在焊接点周围增加了热防护层。即使被局部加热,也能保证结构完整性。”
“你会不会太累了?”伊恩的声音很轻,“从早上到现在,你工作了十六个小时。”
“数据分析和疲劳测试还需要八小时。”沈疏月拧紧最后一个螺栓,用扭矩扳手确认读数,“在明天第二次测试前,我必须确保所有系统万无一失。”
她终于抬起头看他。灯光下,他的脸色依然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阴影。但那双蓝眼睛清澈而专注,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不是看她的手,不是看她正在组装的零件,而是看着她的眼睛。
“你今天救了我的命。”伊恩说。
“我做了我的工作。”沈疏月率先移开视线,开始整理工具。
“不。”伊恩绕过工作台,走到她身边,“你做了超出工作的事。那个命令——让赛车单侧旋转减速——没有任何工程师手册会允许那种操作。如果失败了,你的职业生涯就毁了。”
沈疏月的手指在工具架上停顿。“所以呢?”
“所以你为什么要赌?”伊恩的声音更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是雪松和薄荷,混着一点点烟草的气息,“如果只是为了工作,你应该选择标准流程。那至少能保住你的名声。”
沈疏月转过身,面对他。两人之间隔着半米距离,工作台上散落的金属零件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因为标准流程的成功率只有17%。”她一字一句地说,“而你的生存概率,值得我赌上职业生涯。”
这话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太直白了,太不“沈疏月”了。
伊恩也怔住了。他看着她,那双总是盛满挑衅或亢奋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过于复杂的情绪——震惊,感激,还有一丝……痛苦?
“晚晚。”他轻声叫出那个名字。不是在试探,不是在追问,而是一种近乎叹息的确认。
沈疏月感到胸腔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揪紧。她想后退,但背后就是工作台,无处可退。
“我不——”
“别否认。”伊恩打断她,声音依然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刻刀,深深凿进空气里,“今天在失控的那十几秒里,我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是:如果这就是终点,至少最后听到的是你的声音。然后我就想,如果是晚晚,她会怎么救我。”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距离缩短到三十厘米,她能看见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很小,很清晰。
“然后你就开口了。”他说,“给出了那个疯狂、反直觉、但唯一可能救我的方案。就像小时候,我卡在废弃管道的窄缝里出不来,所有人都说要锯开管道,只有你说‘把外套脱掉,身体侧转45度,用左手先出来’——一样的冷静,一样的精确,一样的……超乎常规。”
沈疏月的呼吸乱了。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在寂静的技术中心里,像某种故障的节拍器。
“那只是基本力学原理。”她试图维持声音的平稳,“减小截面尺寸,降低摩擦系数——”
“是你。”伊恩坚持,“一直都是你。从我看到涡轮模型开始,从你记得多灵顿的弯道开始,从你精准地讨厌香槟的甜度开始——每一个细节都在说,沈疏月就是晚晚。那个会蹲在车棚里看我修车、会偷食堂的糖给我煮焦糖、会在大雨夜分我半张毯子的女孩。”
他的眼眶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而是某种强烈的情绪冲击毛细血管的结果。“我找了你十年。”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去每一个可能的地方问,雇私家侦探查,甚至在报纸上登过寻人启事。但所有的线索都在孤儿院拆迁那天断了。就好像……你从世界上消失了。”
沈疏月闭上了眼睛。她能感到温热的液体在眼眶里积聚,这不行,这不专业,这不——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你出却忽然现了。”伊恩继续说,声音更轻了,像怕惊碎什么,“以最不可能的方式,出现在我最需要的地方。不是偶遇,不是重逢,而是……你走到了我世界的中心。成为了那个握着我的生命的人。”
一滴眼泪终于滑落,沿着沈疏月的脸颊,滴在工作台的金属零件上。发出极其轻微的“啪”的一声。她迅速用手背擦掉,动作粗暴得像在擦掉什么污渍。
“说这些没有意义。”她的声音哑了,“就算我是她,那又怎样?那个女孩十年前就被丢下了。现在的我是沈疏月,你的工程师。我们的关系只存在于赛道上,只存在于数据里,只存在于——”
“存在于你今天赌上一切救我的决定里。”伊恩伸手,不是去碰她,而是拿起工作台上那个刚刚组装好的刹车卡钳,“你看,这就是证据。”
他将卡钳举到灯光下。精密的金属部件泛着冷光,每一个表面都经过纳米级抛光,每一道螺栓的扭矩都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完美的工程。”他说,“但它会保护我,不是因为它完美,而是因为组装它的人,愿意为我的生命赌上自己的全部。”
沈疏月看着那个卡钳,看着灯光在金属表面流淌,像液态的月光。
然后她做了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她抬起包着纱布的左手,轻轻碰了碰卡钳的表面。指尖透过纱布,感受着金属的冰凉与坚硬。
“这个焊接点,”她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我用了三层保护。第一层是耐高温涂层,可以抵抗800度以下的局部加热。第二层是应力扩散结构,即使出现裂纹,也不会瞬间断裂。第三层……”
她顿了顿。“第三层是实时温度传感器。如果任何一点温度异常,你的方向盘显示屏会在0.01秒内收到警报。”
伊恩低头看着她裹着纱布的手。“你的手怎么样了?”
“二度烫伤。表皮和部分真皮层受损。愈合需要七到十天,不影响手指精细操作。”她像汇报数据一样回答。
“疼吗?”
这个问题太简单,太直接,让沈疏月一时不知如何回应。她习惯于处理复杂的技术参数,却不知道如何回答这样一个基础的、关于自身感受的问题。
“……一点。”她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伊恩放下卡钳。他从纸袋里拿出另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药膏、无菌敷料和一卷新的绷带。“我让队医准备的。”他说,“他说你需要每八小时换一次药。”
沈疏月看着他手里的医疗用品,又看看他。“你不必——”
“让我帮你。”伊恩打断她,不是命令,而是请求,“就这一次。作为……你今天救我的回报。”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技术中心的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远处传来夜班保洁推车的轮子声。
沈疏月最终点了点头。她在工作台边的椅子上坐下,伸出左手。伊恩拉过另一把椅子,坐在她对面,小心地解开旧的绷带。动作很轻,轻得像在拆解一个精密的仪器。
纱布揭开,烫伤暴露在灯光下——手掌边缘一片红肿,几个水泡已经破皮,露出底下嫩红的真皮组织。
伊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很难看。”沈疏月说,试图用冷静掩饰什么。
“不。”伊恩挤出药膏,用棉签轻轻涂抹,“这是勋章。证明有人愿意为我冒险的勋章。”
药膏凉凉的,缓解了灼痛感。他的手指偶尔碰到她完好的皮肤,触感温暖而干燥。沈疏月盯着他低垂的睫毛,盯着他专注的侧脸,盯着他小心到近乎虔诚的动作。
“伊恩。”她忽然说。
“嗯?”
“如果今天真的出事了……”她顿了顿,“你会恨我吗?作为你的工程师,我没能提前发现那个故障。”
伊恩抬起头,湛蓝的眼睛直直望进她眼底。“我只会恨我自己。”他说,声音里有一种沉甸甸的真诚,“恨我为什么没早点认出你,恨我为什么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晚晚,这十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问题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扇紧闭了十年的门。
沈疏月看着自己正在被重新包扎的手,看着那些新鲜的敷料和绷带,看着这个正在小心翼翼照顾她的男人——他曾经是她的全世界,然后他消失了,现在他又回来了,以最不可能的方式。
她张了张嘴。“我——”
技术中心的门被猛地推开。
理查德·克劳福德站在门口,西装依然笔挺,但领带松了,脸色铁青。他身后跟着两个穿西装的男人,不是车队的人。
“沈工程师。”理查德的语气冰冷,“我们需要谈谈。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