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测试危机 ...
-
清晨七点,沈疏月已经坐在数据模拟器前四个小时了。
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气流模拟图像——不同速度下,赛车尾翼产生的湍流对后车抓地力的影响系数。她的眼睛干涩发痛,但手指依然在键盘上快速敲击,调整参数,重新运行模拟。
门被推开,杰克端着两杯咖啡走进来。“你昨晚没回酒店房间。”不是询问,只是陈诉一个事实。沈疏月没有抬头,接过咖啡抿了一口。黑咖啡,不加糖,温度刚好能入口但不会烫伤食道——杰克跟她合作三年,已经记住了她的所有习惯。
“我在优化蒙特卡洛赛道的高速弯数据。”她调出一张新的图表,“上一版模拟显示,伊恩在通过三号弯时,方向盘存在过度修正的倾向。我需要找出原因到底是空气动力学问题,还是他个人的驾驶习惯。”
杰克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屏幕上那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曲线。“老大昨晚在贵宾室待到凌晨三点。温特斯科技那群人灌了他不少酒。”
沈疏月的手指在回车键上停顿了0.3秒。然后她按下,新一轮模拟开始运行。“他的血液酒精代谢速率是多少?”
“什么?”
“根据公开数据,伊恩·巴顿的体重82公斤,体脂率8%,肝脏功能正常。假设他从凌晨三点停止饮酒,以每小时代谢15毫升纯酒精计算,到现在他血液中的酒精浓度应该已经降至每百毫升0.02克以下,低于影响神经反射的阈值。”沈疏月的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说明书,“所以今天的测试可以照常进行。”
杰克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沈疏月终于转过头,迎上他的视线。
“怎么了?”她问。
“你没事吧?”杰克的声音很轻。
沈疏月重新看向屏幕。“我的生理指标正常,认知功能在基准线以上,工作效率——”
“我不是问这个。”杰克打断她,“昨晚宴会后,你离开的方式……有点反常。”
沈疏月的手指停住了。模拟器还在运行,风扇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彩色线条如血管般蔓延生长。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她说。
杰克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小袋饼干,放在她手边。“你早餐没吃。低血糖会影响判断力,沈工。”
他起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停下。“对了,老大今天一大早就去了车库。比原定时间早了两个小时。他在……检查刹车系统。”
门轻轻合上。数据模拟室里只剩下机器运行的声音。沈疏月盯着那袋饼干,塑料包装上印着幼稚的卡通图案——是酒店免费供应的儿童早餐包里的那种。
她拿起饼干,撕开包装。饼干很甜,廉价的人工香精味道。她缓慢地咀嚼,一口,两口,然后忽然想起什么,迅速调出车库监控。
画面显示,伊恩确实在车库里。他没穿赛车服,只套了件沾满油污的灰色连帽衫,蹲在拆开的刹车系统前。他手里拿着内窥镜,正仔细检查导管内部,眉头紧锁,侧脸在顶灯下显得格外专注。
沈疏月放大画面。她看见他检查的是左前轮的刹车导管——正是昨天雨战中承受负荷最大的那一侧。
他在亲自验证她的设计。这个认知让她胸腔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像多种化学试剂混合产生的、无法预测的反应。
她关掉监控,打开通讯器。“车库,听到吗?”
几秒后,伊恩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点静电杂音:“听到。”
“测试九点开始。你现在应该在休息,而不是提前两小时进行本应由技师完成的基础检查。”她的语气恢复了完全的冷静。
监控画面里,伊恩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向车库角落的摄像头。他知道她在看。
“我只是想确认C方案导管的内部磨损情况。”他说,“昨天最后几圈,刹车踏板脚感有细微变化。”
沈疏月立刻调出昨天的刹车数据。快速浏览后,她确实发现了一个异常点——在第52圈,也就是比赛最后阶段,左前轮刹车液压出现了短暂的压力波动,幅度很小,只有0.3巴,持续时间不足0.1秒,被系统自动归类为“噪声”忽略。
但他感觉到了。在时速超过三百公里、承受着4个G的横向加速度、心率180的极限状态下,他感觉到了那个0.3巴、0.1秒的微小波动。
“数据确认。”沈疏月说,声音里有一丝她自己也未察觉的紧绷,“但我需要你立刻停止检查,交给专业技师。任何非标准操作都可能引入新的变量。”
伊恩盯着摄像头,那双蓝眼睛在监控画面里显得格外明亮。然后他笑了——不是对着摄像头笑,而是低下头,肩膀轻微颤动的那种笑。
“遵命,长官。”他说,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温柔。他放下工具,站起身,朝摄像头挥了挥手,然后真的转身离开了车库。
沈疏月盯着空了的监控画面,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咖啡杯边缘。杯壁已经凉了,但她的指尖还在那个位置反复划过,像在校准某个重要的参数。
上午九点,测试准时开始。
蒙特卡洛赛道的清晨阳光刺眼,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伊恩的赛车在维修区出口等待,引擎怠速发出平稳的低吼。他今天看起来完全正常——头盔面罩后的眼神专注,无线电通讯时的声音清晰稳定,仿佛昨晚的酒精和贵宾室的喧嚣从未存在。
“第一轮,采集基础数据。”沈疏月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我要你完全按照标准线路行驶,不要做任何个性化调整。圈速目标1分14秒500,误差不超过0.1。”
“收到。”伊恩回答。
绿灯亮起。黄色赛车驶上赛道,在狭窄的街道弯道间穿梭。蒙特卡洛是F1赛历中最具挑战性的赛道之一,几乎没有缓冲区,护栏近在咫尺,容错率几乎为零。
沈疏月盯着监控屏。第一圈,伊恩的圈速是1分14秒496——完美落在她的要求范围内。方向盘转角、油门开度、刹车力度,所有数据都与她的预设模型高度吻合。
这太完美了。完美得不正常。
“第二轮,”她在第二圈开始时说,“我要你尝试延迟刹车。在六号弯,刹车点推后五米。”
“明白。”
赛车在六号弯入口以更高的速度冲入。监控屏上,刹车压力曲线急剧上升,轮胎温度传感器显示前轮正在快速过热。但伊恩控制住了,赛车以极限姿态切过弯心,出弯时后轮轻微打滑,又被他迅速修正。
圈速:1分14秒203。比标准线路快了0.3秒。
但沈疏月注意到一个细节——在出弯修正方向时,伊恩的方向盘输入比平时多了一次微小的反向调整。这个调整幅度很小,只有3度,持续时间0.05秒,但对顶尖车手来说,这种多余的修正意味着车辆的平衡并不完美。或者说,车手的平衡并不完美。
“你刚才在出弯时做了不必要的修正。”沈疏月说,“为什么?”
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只有引擎声和风噪。“路面有油渍。”伊恩回答,“很细微,但感觉得到。”
沈疏月立刻调出赛道清洁记录。数据显示,六号弯区域在凌晨五点进行过全面清洁,之后没有任何车辆经过。不可能有新的油渍。
“数据不支持你的判断。”她说,“继续测试,第三轮,我要你——”
“沈工。”伊恩打断她,声音依然平稳,但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我能感觉到。数据也许没记录,但我的背、我的手、我的屁股——它们都在告诉我,那里的抓地力和昨天不同。”
这是车手与工程师之间经典的对立:感觉 vs. 数据。
沈疏月的手指在触摸屏上悬停。她可以坚持自己的数据,命令他忽略“感觉”。这在过去无数次奏效——用无可辩驳的数字,碾压一切主观判断。
但她想起昨天雨战中,他问她“你赌我的判断吗”,而她回答了“赌”。
她调出实时轮胎温度数据,快速计算。然后她说:“好。假设你的感觉正确,那么最可能的原因是夜间降温导致路面橡胶颗粒重新硬化,改变了微观摩擦系数。如果是这样,那么所有低速弯都会受影响。”
她快速输入一组新的参数。“第四圈开始,我要你在三号、六号、十一号弯都采用更平顺的转向输入。我会相应调整差速器映射,补偿潜在的抓地力损失。”
通讯器里传来轻微的呼气声,像某种释然。“收到。”伊恩说,“谢谢。”
谢谢。这两个字让沈疏月怔了一下。在她的职业生涯中,车手们会对胜利说谢谢,会对完美的调校说谢谢,但很少有人会对“相信他们的感觉”说谢谢。
第四圈,伊恩按照新参数行驶。数据反馈显示,那些细微的不平衡感确实消失了。圈速稳定在1分14秒300左右,虽然不是最快,但车辆的稳定性达到了新的峰值。
“很好。”沈疏月说,“保持这个节奏,完成长距离测试。我需要收集二十圈的轮胎衰减数据。”
测试进入平稳阶段。赛车一圈圈行驶,数据如溪流般持续汇入系统。沈疏月一边监控,一边开始整理早上的模拟结果,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跳动。
然而,在第十二圈,事情发生了。毫无征兆。
监控屏上,左前轮刹车温度曲线突然开始异常上升——不是渐进式的,而是近乎垂直的飙升。从正常的250摄氏度,在三秒内冲到了450,并且还在继续上升。
“伊恩!”沈疏月几乎是对着麦克风喊,“刹车温度异常!立刻减速,检查踏板脚感!”
“踏板变软了!”伊恩的声音也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紧张,“左前刹车正在失效!”
数据屏上,其他三个车轮的刹车压力正常,但左前轮的压力读数正在快速下降。更糟的是,由于单侧刹车失效,赛车在制动时开始剧烈地向右偏摆。
“不要急刹!”沈疏月强迫自己的声音保持冷静,“用引擎制动,逐步降档。方向盘向右微调,补偿偏摆。准备驶回维修区。”
“我在尝试,但是——”伊恩的声音被一阵刺耳的轮胎尖啸打断。
监控屏上,赛车的横向加速度数据剧烈波动。头盔摄像头传来的画面剧烈晃动,护栏在视野边缘飞速拉近。他正在失去控制。
沈疏月站了起来。她的手死死抓住指挥台边缘,指甲嵌进合成材料里。屏幕上,刹车温度已经突破600度——那是刹车碟可能开始熔化的临界点。
“松开刹车!”她命令,“完全松开,现在!”
“松开的话速度太快,下一个弯道我绝对转不过——”伊恩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刹车温度曲线在冲上650度后,突然开始骤降——不是恢复正常,而是像悬崖坠落般,直降到不足100度。与此同时,刹车压力读数归零。左前刹车,完全失效。
“刹车没了!”伊恩的声音里是纯粹的震惊,“左前轮完全没有制动力!”
赛车正以超过280公里的时速冲向蒙特卡洛赛道最危险的弯道组合——十三、十四号连续弯。没有左前刹车,意味着他无法正常减速,无法平衡车辆,唯一的结果就是撞上护栏。
而且是以近乎垂直的角度。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沈疏月看见数据屏上每一行跳动的数字,看见伊恩心率冲上190,看见赛车距离弯道入口还有800米、700米、600米——
她的大脑在万分之一秒内完成了所有计算。弯道半径,当前速度,剩余距离,轮胎剩余抓地力,车辆质量分布,可能的撞击角度,护墙的刚性系数——
然后她开口,声音冷静得可怕,像机器在朗读死亡判决书:“伊恩,听好。你现在立刻将方向盘向右打90度。”
“什么?!那样我会直接——”
“打!”她几乎是嘶吼,“然后全力踩下右前刹车。不要管其他车轮,只踩右前。踩到底,现在!”
这是反直觉的。这是疯狂的。这是在用最极端的不平衡,去对抗另一个极端的不平衡。但伊恩照做了。
监控屏上,方向盘转角数据瞬间跳到90度。赛车猛地向右扭动,几乎要侧翻。但几乎同时,右前轮刹车压力飙升至峰值——伊恩真的把踏板踩到了底。
由于方向盘大幅右转,车辆的重量瞬间转移到左前轮,而左前轮此时完全没有制动力,这导致赛车开始以左前轮为支点,进行一种诡异的、近乎旋转的减速。
就像用一条腿做支点,强行让一辆高速行驶的F1赛车“单脚刹车”。
轮胎尖啸声透过通讯器传来,刺耳得让人牙酸。头盔摄像头画面天旋地转,护栏、天空、赛道在疯狂交替。
但速度数据开始下降。280、270、260、250——
赛车以这种极其别扭的姿态,居然真的在减速。它没有直接撞向护栏,而是沿着一个倾斜的、不稳定的弧线,擦着护墙滑行,火星在车身与护栏之间飞溅。
“保持方向盘角度!”沈疏月紧盯着数据,“现在慢慢回正,同时松开右前刹车——慢,一定要慢!”
伊恩照做。赛车逐渐恢复稳定,速度降至200以下,终于能够正常转向。他控制着这辆只剩四分之三刹车的怪物,以不可思议的技巧,勉强拐过了十三号弯,然后缓缓驶入逃生通道。
车停住了。彻底停住。
通讯器里一片死寂。只有伊恩粗重、颤抖的呼吸声,和引擎熄火后金属冷却的细微噼啪声。
维修区里,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杰克手里的平板掉在地上,屏幕碎裂。
沈疏月站着,手还抓着指挥台边缘。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呈现出死白色,指甲边缘渗出了细小的血珠。“伊恩?”她对着麦克风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在极力克制。
“……我还活着。”伊恩的声音嘶哑,“车也还……勉强完整。”
安全车和医疗车已经鸣笛驶去。沈疏月摘下耳机,转身,朝维修区出口大步走去。
“沈工,你去哪儿?”杰克问。
她没有回答。她穿过维修区,穿过那些惊魂未定的技师,穿过还在闪烁的警示灯,径直走向逃生通道的方向。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在跑。
绕过最后一个弯道,她看见了那辆黄色赛车。左前轮附近的刹车导管已经断裂,高温熔化的金属滴落在地面上,还在冒着青烟。安全人员正在周围设置警示标志。
伊恩已经爬出驾驶舱,摘下头盔。他的脸色苍白,金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上。但当他看见沈疏月时,那双蓝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震惊,后怕,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
沈疏月在距离他五米的地方停下。
两人之间隔着灼热的刹车碟,隔着刺鼻的焦糊味,隔着刚刚擦肩而过的死亡。
“你刚才的命令,”伊恩终于开口,声音依然不稳,“是完全违反标准操作流程的。如果右前刹车也因为过热失效,或者轮胎在那种侧向负荷下爆胎——”
“我知道。”沈疏月打断他,“我知道所有可能的风险。我计算过。”
“那你为什么还——”
“因为那是唯一能让你活下来的方法。”她的声音在颤抖,尽管她拼命压制,“数据计算显示,标准操作的成功率是17%。我的方法……是34%。”
伊恩盯着她。海风吹来,扬起她耳边的碎发,也吹散刹车系统冒出的青烟。
“34%。”他重复这个数字,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而是某种近乎崩溃的释然,“所以你赌了。又一次。”
沈疏月没有回答。她看着地面上那些熔化的金属,看着刹车导管断裂处参差不齐的截面,看着这个差点杀死他的故障。
然后她做了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她走到赛车旁边,蹲下来,不顾高温的余热,用手指直接触摸断裂的导管边缘。她的指尖被烫得微微发红,但她仿佛感觉不到。
“焊接点。”她低声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这里的焊接点不对。不是标准工艺。有人改动了我的设计。”
她抬起头,看向伊恩,眼神锐利得像手术刀。“昨晚宴会结束后,还有谁进过车库?”
伊恩的表情凝固了。他看向那处断裂,看向沈疏月被烫红的手指,然后缓缓说:“温特斯科技的人。理查德带他们参观了技术区,说是……‘展示车队的技术实力’。”
空气瞬间降至冰点。
沈疏月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面无表情地包扎自己烫伤的手指。动作精准,冷静,但伊恩看见她的手在抖。
“回维修区。”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完全的、冰冷的平静,“我需要检查所有刹车系统。所有。”
她转身离开,脚步稳定,背脊挺直,仿佛刚才那个冲向逃生通道的人不是她。
但伊恩看见了——在她转身的刹那,眼眶是红的。不是哭泣的红,而是某种极压之下毛细血管破裂的红。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弯道尽头。安全人员过来询问情况,车队经理打来电话,技师们开始拖走故障赛车。
但伊恩什么也听不见。他只记得刚才失控的那十几秒里,沈疏月的声音透过耳机传来,冷静,精确,不容置疑。还有她在命令他做那件疯狂的事情前,那短暂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就像她在万分之一秒内,赌上了自己的一切——职业生涯,名誉,或许还有更多——去换那34%的概率。
他低头,看着地面上那摊熔化的金属。然后轻声说,声音只有自己能听见:“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晚晚?”“我在想,如果这次真的结束了……至少最后听到的是你的声音。”
海风带走这句话,吹向远处的海洋。
而在维修区深处,沈疏月已经戴上手套,开始拆解第二个刹车系统。她的手指稳如磐石,表情冷静如常。
但监控室里的杰克注意到——在接下来的三个小时里,她没有说过一句话。一个字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