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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你想要扭转过去的命运吗? 其恨无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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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盘旋着一只飞鸟,云层之下,苍翠的世间。
叶连笙已出了狭窄的马厩,游走于山林之上。
他身形轻快,眉目清灵,天然的雅致。
墨青色的煞气成丝成缕地溢出,从埋葬了无数灵魄,沾染了最多鲜血的泥土钻出来。恍若成群蠕动的虫子。
身后,酒九裹挟着煞气,在飘荡的云间急速飞掠。
他视线俯瞰着天地,凶猛杀意。
“魏逢茗在哪里?”叶连笙问。
“她?”酒九轻笑,不屑一顾。
叶连笙俯身,抽剑,手掌一挥,剑阵已起,一把剑平滑散成了数把,剑与剑相互擦过,迸出剑光,鸣金碎玉。
剑气如雷,乌云滚滚而起。
剑阵将酒九围住,他急遽跳跃,身上鬼气森森,朝阳般的活气已经完全消失。
刹那之间,他冲破了剑阵,身后的背脊处腾起一只鬼爪,朝叶连笙抓来。
叶连笙像是要躲,身形却有些摇晃,看上去有些虚弱。
酒九嘴角勾起,法力越是强大,在镇魂井内的消耗也就愈大。
叶连笙积蓄起全部力量,长剑斜飞朝酒九刺去。
酒九身形灵巧,挟带气流,跳上一片青黄色的竹林。他手指轻勾,青竹一片片倒下,所经之处,铺满了竹子的残骸。
穿林打叶声。
叶连笙和酒九周旋着,琢磨着时间。
他使出一击,酒九向后倒去,鞋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一只爪子突然从地下伸出,横扫而来,万钧之力,势如破竹,攫住了酒九的脖子。
毫不容情,咔哒一声,头骨登时迸裂而亡。
叶连笙走路已有些不稳当,他上前看了看少年,面色微变。
“他不是酒族,只是一个替身。”
他触碰了一下少年已经开始变得青紫的脸,道:“这是一具活尸。”
墨晴将尸体丢在地上,拍了拍身上的土,用上了毕生的演技:“怎么会是假的?我们的计划泄露了?”
两人仰头看天,忽听见一阵急促的笑。
清亮的笑声在林间穿梭,恍若一把明晃晃的刀子,刀刀杀人性命。
叶连笙视线逡巡,他看见了云层上正在汇聚的纷纷扬扬的雪花,要下雪了。
酒九懒洋洋的声音响起:“你还能支撑到现在,我很惊讶。”
叶连笙拱手:“我也实在很惊讶,你到底把逢茗藏在了哪。”
他语气有些焦灼。
这焦灼并不掺假。
酒九哼笑,“你还没明白过来吗?你如今被困在这里,是你徒弟的手笔。”
墨晴难以置信,暴怒道:“你徒弟背叛了你?她竟敢把我们的计划告诉酒族?!”
叶连笙如遭雷劈,呆愣原地,喃喃道:“怎么会……”
酒九:“她拜师就是为了杀你,怎样,收了这样一位孽徒,作何感想?”
墨晴的妖力被镇魂井消耗了不少,脸色有些苍白,低声道:“我没想到你的计划是这样,你也该管教好你徒弟。”
他用妖力试图冲破符阵,这动作落入酒九的眼中,宛若困兽之斗。
叶连笙一笑置之。
他道:“你的妖力损耗也不小,也许,你现在同我徒弟藏在一处?”
“我怎么会同她待在一处,那样无神无识的妖怪,连最低阶都不如。”酒九道。
叶连笙听见他说魏逢茗无神无识,当即变了脸色。
“她在你们不配当人,又不配当妖,那到底是什么?人活一世,她总会有个角色。”
酒九不再回答,他从叶连笙的话中,读出了一丝微妙的不快。
“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叶连笙微笑,这笑容像副面具。
“离开我以后,她脸上的青纹还盖得住吗?”
酒九迅速反应过来,当即抽身逃跑。
叶连笙仰起脸,去看渺远的天空。
他在等,等一声鸟叫,刺破长空。
他确实等到了。
一片山头腾起冲天的火焰,符阵自解。
计中计,连环计,由恨生恨,其恨无休。
山脉在塌陷,沼泽地翻起碎浪。
叶连笙终于看到了他,一个完全被仇恨裹挟的人。
他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凶鸟撕咬着他的皮肉。
叶连笙上去,捏住了他的脸,少年的脸在急遽变幻,一张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这都是他曾经用过的脸。
叶连笙柔声道:“哪张才是你的脸呢?”
几百张脸的扭曲变形后,最初的脸终于显现出来。
那是个面容俊俏的少年,脸上有点未消的婴儿肥,
他蹲在少年身旁,看见他口吐血沫,活气一点一点流失。
十几岁的年纪,成了别人趁手的武器。
“要杀我的人很多,”叶连笙道,“能计划几十年的不多,是谁派你来的?”
让一个被仇恨冲昏了头的孩子来执行计划,自己却躲在背后,不沾一丝风险。
可耻。
“你为什么没有死?!”酒九怒道。他看穿了叶连笙的虚弱都是伪装。
这样强大的镇魂井,剥夺灵力与妖力,同等情况下,墨晴已经脸色苍白,可他,他为什么还好好的?
叶连笙表情凄然:“我早就死了啊。”
“你们不该杀我的,你们杀不死我,这个阵对我不会有任何影响,除非我还活着。”
酒九从他平和的姿态中,知道自己大势已去。
“你早就知道魏逢茗是妖,为何不杀了她。”
何苦这样,步步为营,一面派人埋伏,一面又另派他人。
叶连笙:“你们辛苦把她推到我面前,我不会白白让她死。”
他问道:“她在哪里?”
酒九脸上浮现出一丝诡谲的笑。
叶连笙骤觉不对,语气骤然冰冷:“我问你,她在哪里?”
酒九冷笑:“你真是宠爱这个徒弟。”
叶连笙声音有些发颤,周身锋锐之气顿起,有雪落到他的睫毛上。
“她在哪!”
酒九笑容残酷:“她疯了。”
酒九死在叶连笙的剑下,他为酒九合上了眼睛。
要杀他的人很多,想他活的人却少。
昆北山脉,转生莲池。
孩子澄明的双眼。
杀妖,杀恶妖,属于修士的天经地义。
他留他一命,因这孩子年幼又不曾作恶,却使他被人利用,反落入恶的深渊。
于是这恶又诞生了新的恶。
这恶的背后,暗潮汹涌,执棋人于棋盘中滑动棋子,一个孩子的命运,一个寨子的命运从此被修改。
世间万物都是执棋人的棋子吗?
叶连笙心想,他是一枚还未被吃掉的象,魏逢茗是一往无前的卒。
这枚卒现在要被吃掉了。
他决心跳出棋局,也想拉她一起。
墨晴已回家陪娘子去了,给他留了山上镇魂井的线路图。
他的妖力消耗太大,困惑于叶连笙为何能不受影响。他没多问,单是瞧见酒九死去的模样,他的心情就好了不少。
凶鸟变成了只翅膀沾血的鹦鹉。
它这些天在上空徘徊,根据叶连笙的要求,寻找酒族的踪迹,至于所谓的墨晴埋伏,不过是个障眼法。
真正的危险来自天上,可是没人抬头望天,天上一只飞鸟,不足为奇。
墨晴停住脚步,嗅到了凶鸟翅膀上沾的血,心道,这该怎么解释,洗也洗不掉。
顾莲:“它怎么了?身上怎么这么多血?”
墨晴:“它发//情了。自己啄的。”
凶鸟听罢,剧烈挣扎起来,啄疼了他的肩膀。
顾莲摸了摸它的羽毛,预备给它洗个热水澡。
墨晴和她说:“先不要管它了,收拾收拾搬家吧。”
顾莲:“叶修士的忙已经帮完了?”
墨晴:“嗯,很简单,不过他这人脑子不正常,还是少相处为妙。”
顾莲:“怎么不正常了?”
墨晴放下筷子。
“他现在还在山里。”
叶连笙加了件袍子披在身上。
其实也无所谓冷与不冷,他感觉温度的能力越来越差了,在山上尚且能感觉到一点冷暖,下了山后,他感觉不出来寒冷或是炎热,只好看天气行事。
下雪了,就穿的厚,刮风了,就加外衫,烈日就穿得更薄些。
他把惊弦叫醒,让它嗅闻魏逢茗的气息,他自己则沿着线路图,一个一个封了井。
灰蒙蒙的天空清澈了些,随着煞气的消失,轰鸣声也减弱了,像一个垂垂老矣的人,浊重的叹息。
他封上了最后一口井,叹息声也没了。
叶连笙不知道魏逢茗会去哪里,山上的小楼?沼泽地?亦或是那片竹林。
他一个一个去找,山上小楼已被查封,贴上了白纸黑字的封条,沼泽地空旷死寂,他在上面飞行,又落下来在地上走,心想,俯视和平视是不一样的视角,俯视时总欣赏不到沼泽的全貌。
雪把他的头发都给打湿了,他撑开伞,幺榭伞,魏逢茗选择失踪的那天,特意没带这把伞。
他从她的这个举动中,知道了她要离开。
惊弦也在伞下躲雪,嗅着空气中若有似无的气息。
它顺着那缕气息,滑过湿滑的雪水,往村落游去。
各家各户房门大敞,它保持着天然的警戒,气息越来越重,它停下了,停在一扇青色的小门前。
叶连笙一怔,推开门。
马厩里,堆在墙角的稻草上,卧着一只妖。
换灵咒再也压制不住她体内的妖气。
这样强烈的妖气,叶连笙还是第一次见到,甚于酒族的长老,许是压抑了太久。
她长发尽散,两眼泛白,野兽似地嘶吼,脸上,身上,密密麻麻爬满了青色的细纹,深紫色的衣服发了黑,几道抓挠的痕迹。
从嘴唇到下巴上,黏了不知道多少血。
叶连笙心想,连气息都微弱了,她还要装出一副凶狠的样子对他。
雪从露天马厩的上空纷纷扬扬洒下来。
叶连笙撑伞上前,将伞罩住了她。
“你的伞,你忘拿了。”
她伸爪朝他抓来,他握住了,去看她的手,大大小小的伤口,新旧不一。
她瑟缩地想收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他语气发凉,“你怎么这样不小心?”
做惯了人,一辈子也不会使用爪子。
他给她治疗,把手上的伤治好后,又把脏污的绷带拆开,用干净的布沾了点雪水,把手臂上的血擦干净。
他知道她听不见,就同她讲,自己当初借双面鬼了结了性命,结果先师想收弟子,就去刨了他的坟。
他把灵力顺着她的经络注入,又道:“我复活了,不过其实也没复活。我借着这件白衣活着,你捅我一刀,其实我是没感觉的,不信的话,你可以现在醒过来试试。”
他看着她的脸,她还是眼神空洞,呆愣地看着他。
“就像现在,其实我是没有感觉的,这对我来说不是多大的代价,所以你不必承我的情,你我两清,也不欠什么。”
他伸出手掌,这手掌映在魏逢茗的瞳孔里。
他掰断了左手的小拇指,用力撕扯下来,脸上真的有点惊讶:“真的一点都不疼啊。”
没有血流出来。
那块皮肉迅速长好了,不过从此缺了三小块骨头。
他絮絮叨叨:“还是拔这个手指最好,不影响我拿剑。我师父说我一身仙骨,我也不知道这仙骨除了不容易死,还有什么用,现在看来,是有点用。”
他按住了她的额头,伞落下,仙骨破碎,进入了她的眼睛,鼻子,嘴唇。
他有心要将她唤醒,便探入了她的识海,抵达了她意识的边界。
“你想要扭转过去的命运吗?”
哪怕只是在记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