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他不可能是傻白甜》十方道

1、上山 拜上山门

　　魏逢茗踏进了十里街，她要去杀一个人，一个世俗意义上的好人。

　　睁眼看，楼舍林立，人声熙攘。一位斜插木簪的青衫弟子，将一张大字张贴在客栈门边。

　　尚未贴好，就已吸引了一群人，他们畏惧仙门弟子的威严不敢靠近，却都伸长了脖子，眯着眼睛细细辨认。

　　青衫弟子转过身，朗声念道：“明日未时，三大长老悉聚于清平山东部赤轩门外，挑选根骨尚可的弟子，此为第一轮筛选，而后入山，进行第二轮试炼。”

　　世间第一仙门清平宗，于清平山下招收宗门弟子。山外参加比试的人来自五湖四海，熙熙攘攘几乎挤满了山脚。

　　青衫弟子话音未毕，众人心中已悄悄泛嘀咕。

　　一位胆大的怯怯问道：“宗门不是有四位长老吗？”

　　弟子道：“叶长老除魔未归，一轮筛选由其余三位长老代行。”

　　凑热闹的纷纷散去，客栈人满为患，当晚，山脚连同附近十几里的客栈全部订满。

　　当晚，同乐客栈人数爆满，老板忙到半夜，才堪堪坐下来休息半刻，品杯清茶。

　　铃声响动，推开木门，进来了一位不过十六岁的少女。

　　老板认得她，少女名唤魏逢茗，早早预定了今日的房间，订的是价钱最低廉的栏舍，紧挨着马厩。不过即便是最低廉的房间，也费了她一番力气，她与老板谈拢，先交一半房钱。

　　半月前她露面时粗布烂衫，洗得极干净，却掩不住那股子贫穷气息，手上遍生老茧，似乎是乡下贫苦人家的孩子。

　　唯一与其他人不同的是，她面容灵秀，一双黑亮的眼睛炯炯有神，牙关紧咬，素净的脸上两颗黑痣，显出些冰山般的冷冽气息。

　　“这半月你去哪了？”老板放下茶盏，他对这少女印象分外清晰。

　　魏逢茗放下帘子，她十分警觉，没卸去身上包袱，而是将它抱在怀里，道：“我这半月在附近的饭馆寻了个上菜的活计，挣了些铜钱。”

　　她把手伸进包袱，一番鼓捣后掏了两串钱出来，道：“这是另一半房钱。”，老板爽利地接了过去。

　　魏逢茗道：“明日的消息我已尽知了，不过榜上所贴为何是三位长老？”

　　老板头也没抬：“叶长老除魔未归，明日第一轮天资筛选怕是到不了了。”

　　魏逢茗瞳色微微一暗，压住心中翻涌情绪，道：“真是可惜，早听闻叶连笙长老英姿神武，战神一样的所在，常年游历人间除魔卫道，收徒机会甚少，若是通不过一轮，难道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了？”

　　老板：“世上蒙受他福泽的百姓不少，倘若个个得见，清平山岂非成了闹市了？”

　　魏逢茗不语，默默饮了杯茶，拾上包袱回了房间，她有点困，心情疲惫，要杀的人地位那么高，架子端的十足。

　　压力有点大。

　　翌日清晨，魏逢茗早早清醒，离下午时间还长，她坐在床上，将包袱一层层打开。

　　包在粗布内的是一把残缺的桃木剑，木剑上端正刻了两个娟秀的小字，是它的名字，莫尘。残剑被火焰烧断了大半，只剩下剑柄和部分剑身，字迹仍清晰。

　　这把剑的主人，正是立派建宗的四大长老中最广受爱戴，战力也最强的叶连笙。

　　魏逢茗紧握双拳，指甲深深陷进肉里，几乎要沁出血来，一张纯良坚韧的脸满是刻骨憎恨，太阳穴一跳一跳。

　　木门忽得笃笃笃响了三声，她听见门外传出大片欢呼声，似是街市挤满了人。隔着门，老板喊道：“魏姑娘，你不是想见见叶长老吗？也亏上天怜你，正教你碰上这样的好运气！”

　　好运气，哼，我若是运气好，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

　　魏逢茗拉开门，客栈外一派闹腾，个个脸上笑容洋溢，满目祥和崇敬。

　　“叶长老除魔已尽，提早归山，正要从我们这个街市经过呢！”老板喊道。

　　她将残剑塞进枕头下，快跑两步冲进人群，寻到一店铺旁俏立的女子，低声耳语两句。

　　十里街上的盛况前所未有，楼上的窗子都打开了，探出一颗颗头，楼下人群早已漫延到对街。

　　她一眼望去，多是慕名而来渴望拜入叶长老门下的修士，盛装而来，护心软甲，腰悬半月玉佩，或背长琴，或腰束长剑，剑气隐隐，藏在华丽的剑鞘中。

　　而她尚没有一把自己的佩剑。好穷，好心塞。

　　引路的弟子先挤过喧闹的人群，高声喊：“叶长老已至，麻烦各位让出一条道路！”

　　人群向潮水一样霎时分作两边，楼上的人往下抛掷着一捧捧花瓣，纷纷扬扬，像粉色的大雪。

　　她抬眼瞧着那花瓣，莫名替未出现的叶长老尴尬，皇帝出巡也不过如此吧。

　　似乎有野兽的嘶嘶声，身边的圆髻小生道：“这是叶长老的坐骑，惊弦，叶长老已经过来了！”

　　众人纷纷抬眼，晨雾尚未完全散去，熹微晨光下，走出一位身穿浅金色轻铠的男子。男子皓齿朱唇，眉眼微挑，一头黑发松散用一根银簪盘着，金质玉相，天生慈悲意。

　　他腰上束着佩剑，尚未接近就已察觉剑气汹涌。

　　“叶长老，吾等远道而来，皆因心中倾慕，想拜入您门下，学些成仙法术，烦请叶长老不吝赐教，广纳贤徒啊。”

　　说这话的眼瞧着是位富家公子哥，玉饰佩剑相碰，叮咚作响。

　　一时之间，相同的话语四起，都着急往前凑，想在叶长老面前凑个脸熟，在二轮试炼中能放点水。

　　叶长老微微蹙眉，一句不言。

　　魏逢茗瞧见了叶连笙身后的惊弦，惊弦乃是叶长老于天山斩妖时收复的灵兽，形似巨蛇，生了一颗凶神恶煞的麒麟头，眼却似孩童一般澄澈清明，滴溜溜打转。

　　惊弦似是察觉了主人的心情，滑动的速度快了些，挡在主人和修士之间。尾巴一扫，魏逢茗衣袖飞舞，后退一步。

　　她掐着时间，看向二楼，是时候了。

　　忽听一声惊呼，魏逢茗再度看见二楼窗边，一女子急着瞧热闹，脚步不稳，竟直直跌落下来。

　　叶长老立身拔剑，想以剑气承住她的身体，视线却被惊弦挡了大半，等他挪身，魏逢茗已闪身而出。

　　她久做农活，力气不小，女子落到她臂膀上，稳稳无伤，泪含在眼里，又惊又怕，霎时间转哭为笑。

　　叶连笙瞧了眼魏逢茗，而后微微一笑，携惊弦消失在街角，转路上山去了。瞧见他的眼神，数位修士拍腿后悔，此等在长老面前表现的机会，自己怎会没有想到？

　　他们暗暗打量着魏逢茗，见此人衣着破旧，又身无佩剑，眼神也青稚单纯，似是个不谙世事的，想来无甚修仙根骨，只怕连第一关都过不去，都渐渐放下心，一个个散了。

　　魏逢茗如何瞧不出他人心思？只是面上仍装作一副单纯不晓世事的模样，心中冷笑，你们这群瞧不起我的人，我总有一天要一个一个收拾干净。

　　女子捏了捏她的手，她迅速将一锭银子塞进女子手中。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未时将至，赤轩门外，早已排起了长长的人龙。

　　高台上坐了三位长老，仙风道骨，长髯飘飘，桌前放了一面圆镜，镜框用玉石雕刻，隐隐泛着温润莹光，忽听台下高声喊道：“叶长老来了！”

　　但见午后毒辣日光下，叶连笙换了一身装束，素衫黑发，简练不失淡雅，隐隐可见手腕处几道伤口尚未恢复。

　　他脸色略显苍白，伤未愈就赶来，想来是对收徒一事极为重视。

　　堂木一拍，叶连笙声音清亮，道：“未时已到，开始吧。”

　　魏逢茗面色阴沉，盯着他淡淡眉眼，只觉恨意汹涌。

　　当日街上那位富家公子第一个上台，在名册上写下名字后，对着叶连笙松松垮垮地鞠了个躬，按要求将手掌放在镜面上，嘴角已扬起笑容，认定自己必定通过。

　　几位长老查看了镜背的纹路，耳语一番，不知说了些什么，富公子脸慢慢白了，嘟囔了几句，灰溜溜地下台，惊起一阵低低的嘲笑，修士一个接一个上台，或志得意满进山门，或脸色灰败滚下台。

　　轮到魏逢茗时，日已落西山。

　　她将手放上镜面，花纹沿着手掌慢慢延伸，攀到了镜背，几位长老蹙眉看着。叶连笙表情淡然，似没有认出这是今日街上那位姑娘，只细心辨认纹路。

　　魏逢茗看着这张脸重新出现在眼前，只觉心口一滞，几乎不能呼吸。

　　这张脸，这张仇人的脸。

　　她眼神一跳，又躲到镜面上，看到自己苍白的嘴唇，意识慢慢丧失。

　　镜面里，出现了一团蔓延到天际的大火。

　　房屋烧毁，横尸遍野，青花寨中，年方十岁的魏逢茗从血光中抬头，抹了把脸上鲜血。父母惊惧地两眼大张，身体已经僵直，火光中，房屋骤然倒下，将他们的尸体盖住。

　　她想将那木柱子掀开，却因年幼力弱，数次失败，忽见旁边有一根木棍，顺手便抄过来想撬起木头。

　　手被木头上的余烬烫了一下，她这才发现手中所握竟是一把残剑，桃木剑，做工粗劣，上刻莫尘二字。

　　“确保他们都死了吗？”

　　一声浑浊的男声传来，魏逢茗躲到废墟后，忍着灼痛，紧紧握着残剑。

　　“青花寨的人已尽数除去了。”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她悄悄探出头，泪眼朦胧间，看见了她这辈子所见过的最俊雅，也最狠毒的男子。

　　“叶长老，”一人拱手道，“这次的行动真是多亏你了。”

　　男子面如青莲，笑容浅浅浮在脸上，拱手作揖，道：“可惜我的木剑从此折在这里了。”

　　“我必定倾尽财力为您重新锻造一把。”

　　男子道：“不必了。”他声音冷漠带着轻蔑。

　　而今，叶连笙的新剑，距魏逢茗不过三尺，那张脸离她更近。

　　她孤身流落江湖数年，终于摸清了那个所谓的叶长老身份。

　　宗门翘楚，叶连笙。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青花寨一百二十一口人的性命，此刻沉甸甸背负在魏逢茗身上。

　　她的脸慢慢僵了，再没有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