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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   【18-21岁】

      后来他们果真经常联系。

      海市在南,老家在北。李祐初来乍到,很是不喜欢学校的饭菜,偏甜,没有面食。他有些苦恼地想,不知道杨朝生那么爱吃炸酱面的人怎么能适应得了。

      杨朝生一个月有四天假,没有什么事情,他会攒着到月底,乘坐时间最短的那趟火车,来到海市找李祐。

      偶尔李祐觉得他辛苦,想趁自己没课的时候去杨朝生那里,杨朝生总是言之凿凿地婉拒:“时间调不开,而且来回车票也是笔花销,你别跑了,我有空会去找你的。”

      李祐想说那点车费算不了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于是李祐像以前等杨朝生电话一样,每个月底等杨朝生来到他身边。

      李祐渐渐觉得自己是个很会等待的人,哪怕等待的滋味并不好受。但是只要杨朝生会来,李祐便觉得等待也是一种苦中作乐的修行。

      他和杨朝生碰面的次数多了,宿舍的几个同学聊天间有意无意地八卦:“李祐,你是不是有情况啊?怎么一到月底就不见人影?哪天把对象介绍给我们认识认识呗。”

      李祐脸一热,强烈否认:“没有的事。”

      他们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揶揄几声,话题又跑到系里某个公认的美女身上。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李祐原本藏在心底、秘而不宣的心事,像是被用力吹起的一只气球,很快便鼓鼓囊囊地占据了整颗心——

      杨朝生知道吗?

      -

      20岁那天,宿舍里的人知道了李祐月月去见的到底是谁。

      李祐的生日,父母给李祐打了一笔钱,让他在学校好好庆祝。李祐便拿着那笔钱,在学校附近的一家餐馆请认识的好友吃饭。

      那阵子杨朝生工作很忙,李祐虽然失望,但也不奢求他来给自己过生日。

      正因如此,在喧闹的人群中收到杨朝生的电话,李祐非常惊喜。

      他飞奔下了楼,在餐馆门口见到了杨朝生。海市的十二月没有老家那么冷,杨朝生裹着围巾,拿着礼物,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李祐有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他很想他,便不管不顾地走上前,轻轻抱住杨朝生。

      杨朝生似乎愣了愣,却没有拒绝,只是调笑他:“急什么?我不是来了么。”

      李祐眼角有泪,依依不舍地放开他,带着杨朝生进了包厢。

      落座的都是李祐大学的朋友,他们看到杨朝生,纷纷露出探究好奇的目光,有人笑着开了头:“李祐,这是谁啊,不介绍介绍?”

      某一瞬间,李祐觉得面前的这些人好像早已看穿了自己费力隐瞒的秘密。也有一瞬间,他想不计后果地告诉所有人,这是杨朝生,是他喜欢的人。

      可李祐在这短暂的沉默间隙,听到杨朝生云淡风轻的回答:“杨朝生,李祐的一个朋友。”

      杨朝生说的语气太过笃定、太过自然,李祐忽然产生一种错觉,好像他的这句话并不是在介绍自己,而是故意说给李祐听——
      除了朋友之外,他们会有其他的关系吗?

      【22岁】

      李祐保研成功之后,大四生活变得非常轻松,他忽然拥有了很长一段时间的空闲,于是他隔三差五坐上火车,去临省找杨朝生。

      杨朝生前不久辞掉了工作,那时互联网刚起步,他和几个年轻人一起创业。

      李祐以技术顾问的身份,顺理成章住到了杨朝生的出租屋。刚起步的几个月,大家都忙得昏天黑地,杨朝生经常全省各处跑,拉投资。

      好几次披星戴月回来,脸上的胡茬都没有刮干净,李祐便在狭窄逼仄的卫生间里,小心翼翼地用剃须刀帮他刮胡子。

      杨朝生开始并不适应,整个人都很僵硬,后来李祐要求得多了,杨朝生逐渐由着他去了。

      李祐倚靠在洗手台前,水龙头没有关紧,滴滴答答的流水。他仰起头,很认真地看手里的动作,杨朝生也低下头,很认真地看李祐。

      在这种时候,李祐总会觉得,他们相爱。

      -

      忙碌了大半年,在那一年末,公司初具雏形。杨朝生为此整整瘦了二十斤。

      李祐论文开题,需要回学校一趟。濛濛细雨里,杨朝生送他去火车站,临行前,李祐抱住他,感觉自己抱住的是一个骷髅架子。

      他有点难过,于是不舍得上车,一步三回头。杨朝生便冲他挥挥手,说:“走吧。下次见。”

      -

      再见面已是下一年,杨朝生母亲病情恶化,靠透析撑了这么多年,还是抵抗不了病魔的残忍。

      杨朝生把入股的钱全拿了回来,他为公司的创立出了不少力,最后得以体面的、一成不变的离开。

      杨朝生把母亲接到了海市,用所有的积蓄为她看病。

      李祐匆忙从学校赶到医院,孙阿姨正在做透析,他便跟杨朝生一起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

      很久之后,杨朝生低下头,眼泪悄无声息砸到医院光滑的地面。

      -

      寒假期间,李祐迟迟没有回家。父母打电话催了好几遍,全被他用项目、论文搪塞过去。

      杨朝生也让他尽快回家,海市的冬天,冷到了人的骨子里,李祐不该在这里多待。

      李祐为此跟他大吵了一架,吵到最后,也没有说出那句:“你有没有把我当做朋友?”
      他潜意识里并不想把杨朝生定义为朋友。

      李祐待到了大年二十九,实在不能再留,便收拾好行李,准备回家。

      临行前,杨朝生请他吃了顿饭。

      为了照顾母亲,杨朝生在医院附近租了个破旧的小单间。海市不比之前的地方,房租高昂,物价也贵。杨朝生的小单间里只有一张床和一张桌子,连个独立卫生间都没有。

      杨朝生借了房东的厨房,亲自给李祐做了一顿家乡菜,还买来了一瓶酒。

      那晚杨朝生似乎心事重重,李祐也因为要离开他而感到不舍。两个人对着桌上的菜,谁都没有胃口,筷子几乎没怎么动,酒倒喝了不少。

      李祐酒量不好,没喝几杯便染上几分醉意,酒壮怂人胆,他伸出手,摸了摸杨朝生的眼下,喃喃道:“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杨朝生看着他,不回答。

      李祐语气带着哽咽,慢慢抚上胸口:“我心有点疼。”

      杨朝生应该也醉了,否则他不会问:“为什么?”

      李祐没有回答,只是凑近他,轻轻地碰了碰他的嘴唇。

      他们离得这么近,呼吸交缠之间,李祐看得清楚,杨朝生并没有醉。

      他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沉默地看着李祐,然后叹了口气,说:“我不值得。”

      【23-25岁】

      孙阿姨还是没能熬过来,在李祐和杨朝生23岁的春天去世。

      李祐并不知道她的死讯,还是父母打电话通知的他。

      那时李祐已经将近一年多没再见过杨朝生,他在某个冬夜挑破心思,没得到想要的答案,只能落荒而逃。

      李祐向导师请了三天假,回老家参加孙阿姨的葬礼。

      隔着前来吊唁的人群,李祐遥遥地望着杨朝生,他又瘦了很多。李祐心里一阵抽痛,他没出息地想,杨朝生不爱他也没办法,他还是那么爱杨朝生。

      葬礼结束前,杨朝生突然不见,李祐知道他去了哪里,返回公墓,果然在他父母的墓前看到杨朝生。

      杨朝生一声不吭地站在墓碑前,山顶雾气弥漫,笼罩着四面八荒,李祐走到他面前,安静地陪着他。

      许久之后,杨朝生蓦地转过身,李祐被他紧紧抱进怀里。杨朝生的力气很大,李祐的肋骨被撞得很痛,呼吸也变得困难,他却很开心,觉得自己好像融入杨朝生的骨血之中。

      -

      李祐研二那年,决定要读博深造。那个时候计算机风头正盛,李祐要是找工作,年薪百万的offer任由挑选。可他实习了几个月,决定要去搞学术。

      父母那边没有意见,杨朝生也没有意见。

      听到李祐这么说,杨朝生穿衣服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说:“你觉得什么开心就做什么。”

      李祐从后面抱住他,撒娇一般啄吻他的后颈,杨朝生被他逗笑了,一边说着别闹,一边回过头,细细密密地吻着他。

      李祐不知道自己和杨朝生现在算是什么关系,他们没有说过爱,只是像朋友一样见面。唯一不像的是,朋友怎么会接吻?

      李祐常常觉得自己像是杨朝生手里的一只气球,幻想拥有他的那个人永远不要放手。

      杨朝生重新开始创业,这次他几乎一无所有,却还是一股脑地扎进去。

      李祐决定申请博士的那段时间,睡眠质量不好,在宿舍睡不着,索性抱着电脑来出租屋和杨朝生一起挤着睡。

      出租屋环境远远比不上学校舒适宽敞的两人间,李祐却乐此不疲,他贪恋和杨朝生在一起的每一分每一秒,像个被钱钓着的乞丐。哪怕前面是万丈悬崖,李祐也不怕摔得粉身碎骨。

      在那年冬天来临前,杨朝生租了一间带着空调的一居室。

      李祐便顺理成章地把所有的行李搬过来,更顺理成章地用奖学金帮杨朝生分担了一部分房租。

      杨朝生开始不接受,李祐生气地吻他,唇舌交缠间,他问他:“杨朝生,你拿我当小孩吗?”

      杨朝生不语,只是更重地掠夺他的呼吸。

      -

      李祐在25岁生日那晚,吃了杨朝生亲手做的蛋糕,奶油很甜,香味在二人舌尖相拥。

      李祐太开心了,他躺在床上,窝在杨朝生怀里,兴奋得睡不着觉,杨朝生困意已经很重了,还是被他摇醒。

      “等我论文写完后,我们一起去西藏好不好,我想去拉萨朝圣。”

      杨朝生最近事业趋于稳定,虽然他没跟李祐说自己在做什么,但李祐能感觉出来杨朝生的心情越来越轻松。

      李祐仰起头,专注地等待他的回答。

      杨朝生却不答,只是又吻住他的嘴巴,说:“为什么还不睡觉?”

      李祐没听到想要的答案,很郁闷,头一次躲开他的吻,反复询问:“好不好嘛?”

      杨朝生答应了,他便满意地笑起来,重新吻上杨朝生。

      后来李祐想起那两年的时光,总觉得他和杨朝生在无数个瞬间里,好像也曾经无限接近于相爱的人。

      -

      李祐在选择读博方向上毫不犹豫,在选择院校方面更是斩钉截铁,他要留在海市,留在杨朝生身边。

      导师为了院校的事,还专门找过李祐。他理性地分析了李祐的研究方向,最终没带一点私心地建议,李祐可以去京大进行更好的深造。

      京大在熟悉的北方,李祐一开始来海市,各种不习惯,总觉得自己以后还是要在北方生活的。

      可现在不一样,他有杨朝生。杨朝生在海市,他不回北方。

      导师最后语重心长地叹了口气,说:“先不要急着决定,再考虑考虑吧。”

      李祐不打算考虑,他满脑子都是今天临出门前,杨朝生说的那番话,他让他今天早点回家,他有重要的事要跟李祐谈。

      杨朝生说的时候,似乎下定了很大的决心,他仔细地端详着李祐的神色,甚至称得上小心翼翼。

      李祐很好奇,不知道为什么,就当他心存幻想,李祐觉得,或许杨朝生是想跟他说——我们能不能在一起?

      -

      李祐那天如约,很早回了家,杨朝生却迟迟不见回来。李祐等的有些心急,坐立难安,索性绕着客厅来回踱步。

      桌上还放着一束白色的山茶花,是杨朝生某天下班后带回来的,很漂亮,李祐很喜欢,跑了几个市场才买到一个与之相配的花瓶。

      李祐走近那束花,刚要伸手触摸,门从外面打开,是杨朝生。

      李祐笑着看过去,忍不住埋怨:“怎么才回来呀?你不是说让我早点回来的吗?自己……”

      话没说完,杨朝生突然捧住他的脸,重重地吻了下来。李祐气息不稳,被他带着进了卧室。

      杨朝生的吻淹没了李祐的感官,过了一会,他觉得有些冷,心里的某个地方却终于被点燃,滚烫的眼泪洇到床单里。

      李祐伸出手,环上杨朝生的脖颈,任由自己不顾一切,堕落在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

      然而杨朝生在最后停了下来,他愣愣地看着李祐,眼眶微微发红。

      李祐看着他坐起来,用无比陌生的语气说:“你走吧。不要再来找我了。”

      李祐茫然地发问:“为什么?”

      杨朝生不看他,也不回答。

      李祐突然崩溃,他声嘶力竭地问他:“为什么?!”

      很久之后,杨朝生平静地说:“你不要爱我了,对不起,我努力过,我不爱你。”

      【28岁】

      李祐28岁那年拿到了院里和美国某个常青藤高校联培的项目,寒假结束,他就要只身一人前往离京市9500多公里的陌生土地。

      除夕夜晚上,李祐和父母在家里吃年夜饭,他们不放心李祐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母亲感性,说着说着就要落泪。

      李祐忙安抚她,说:“只是待一年多而已,项目结束,我就回来了。”

      这头母亲还没安抚好,手机又冷不丁地响起。

      李祐看着屏幕上的陌生号码,猜不到会是谁在这个时候打过来。他随手接起,问:“你好,李祐,请问你是?”

      窗外炸起一朵烟花,听筒里的声音被遮得七七八八,然而李祐还是听到对方说:“我是杨朝生。”

      李祐的心慢了半拍,他不愿意在父母面前多说,飞快拿起手机,返回自己的卧室,这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是能听到杨朝生的呼吸。

      杨朝生又问:“你回来了是吗?我……”

      他犹豫了一下,就在这迟疑的几秒钟里,李祐突然不愿意再等待。高中他等待杨朝生的电话,大学他等待杨朝生来海市找他,而现在,他不想再等了。

      于是李祐直截了当地说:“我要去美国了。”

      从卧室窗户向外看,黑色的天空上,是一朵又一朵的烟花绚烂的残影。

      “杨朝生,我不会一直在原地等你。”

      【32岁】

      32岁的李祐在美国和丈夫登记结婚。他最终还是留在了那片陌生土地。

      他的丈夫是亚裔混血,中文说得非常拗口,却在实验室第一次见到李祐时,用别扭又奇怪地发音说:“我觉得我们应该结婚。”

      李祐被逗得哈哈大笑。

      两年后他们结婚,庆典结束后的深夜,李祐有些失眠,他走出卧室,在阳台上吸烟,眺望远方忽明忽暗的星空。

      然后他尝试拨出一个号码,对面竟然很快接通。

      杨朝生似乎是在某个酒桌上,嘈杂的背景音闹了一会又瞬间变得很安静。

      李祐仍旧没有等杨朝生开口,他直接说:“杨朝生,我结婚了。”

      很久之后,久到李祐以为杨朝生不会回答什么,杨朝生却突然开了口:“恭喜,你要幸福。”

      听筒里又传来嘈杂的人声,有人问杨朝生:“……杨总,这是谁啊?”

      李祐不等杨朝生回答,挂断了电话。

      很久以前,李祐觉得自己是握在杨朝生手里的气球,他无比害怕杨朝生放手的那天。

      后来他明白,其实杨朝生才是他紧紧攥在手心里的一只气球。

      再好的气球,也总有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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