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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女史 程一倏忽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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隋旷自天罅而出时,正值薄暮。彤云亮得晃眼,他本能抬手遮了遮这点枣色的余晖。
先前无路的石坡已被修士们凿出一条小径。兴许是往还的人多,积沉的瘴气散了些,有三两修士闲闲地倚在古松间观日落。
数名门人早已候在山道旁,见了他,似乎略有迟疑。一位同族子弟终于上前,施礼道:“隋师兄。”剩余几人便也纷纷躬身垂首。抑住这一霎的错愕,他尚不熟练端起架子、被人相迎;但同样不太知晓如何安之若素地与人亲近。“不必多礼。”隋旷应道。并仿照记忆中长辈的容止,捏了一个淡笑,“诸位暂作休整,半时辰后随我返程。”
他趁机暗数了人数——数目和来时一致。门人除了一个个稍显疲惫,倒没有明显的伤筋动骨。
隋氏子弟清一色鹤灰宗服,聚坐在芦席上,围吃食水和山中草果。起初偶有交谈。渐渐地,到底是一群差不多大的少年人,转头就忘掉了那句规规矩矩的“隋师兄”,开始活泛地问东论西,探听起别家风声。
隋旷不觉饥渴,但跟旁人一般困倦,欲待小憩片刻,忽地从身侧贴上一人。将那人伸展至他腰际的两臂轻轻拂落,都还未来得及蹙眉,对方立即“隋旷隋旷!”地呼了一声,原是天罅里提醒过他的某名旁支子弟,叫什么隋含洲。此人很是自来熟,捧了块茶酥,瞪着隋旷,神貌像被亲鸟误踩了脚爪的幼鸟。
隋含洲自顾自瞪了一阵,发现隋旷不理,又神秘兮兮地凑近,“隋师兄。”他故作老成一笑,“要不要小生陪你说会话啊?”
不等隋旷应答,隋含洲已经压低声音,朝远处一指:“隋旷,你看到那两人了没?”
入目的,竟是一位约莫二十八九的玉面公子勾着一名十六七岁的女尼“畅聊”。玉面公子言辞佻达,语带引逗;幸而女尼年纪虽轻,却辩才无阂。同这浪荡子唇舌间迎来送往,丝毫不露气性。隋旷隐隐觉察,女尼修为极佳,犹有争胜之意。玉面公子更是尽兴,女尼宛若珠玑的机锋下潜藏的雀跃,年长隋旷几岁的他,哪能瞧不出?
隋含洲虚虚一窥玉面公子:“这人自称药师谷的医修陈怜。可小生我游访药师谷不下百趟,真要有这么位佳公子,我岂会不认得?”隋旷听闻这话,不禁奇道:“你是隋氏子弟,自小应在宗门内里修行,至十八岁学成出山历练。频频做客药师谷是为何故呢?”隋含洲嫩脸一红,眨眼:“被揍进去的。”
隋含洲弱冠之年,最怕丢丑。但他因爱偷溜下山找异派切磋,负伤、不得不逃入药师谷求援的事,宗门内里众皆知,无所谓再添一个隋师兄。思及此,他大度地摆摆手:“不提我。隋师兄,依小生之见,这陈怜恐不日便要犯下诱僧罪。——杀不赦。”
“杀不赦。”
短短三字。隋旷陡然一惊,脱口而出:“天罅今年死了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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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死了四个。”
曹雍和以往一样,冷冷的,睁着一双硬玉似的眼睛,鲜灵却带有几分倔意。程一面对她坐着,桌上的盆景栽植一树珊瑚,由于她常拿纤指摆弄,绛血色的枝被敲得七零八落,滚泻在地,像海石榴的籽。
程一扫了她一眼,笑问:“死了四个,不应该高兴吗?”
隔着龙纱,程一的笑音也轻轻的。曹雍的肩微不可见地一颤。一句话掷来,截断了程一:“我不要高兴。”
程一有些无奈,便主动劝她道:“若是担忧天罅的事,我可以替你再走一遭。”
曹雍想了想:“先等等。”
程一见她此刻恢复了稳静,也随之移开话题:“小雍,你说太史司那头会怎样评议你?”
曹雍收拢了刚刚叩击珊瑚的手,答:“邙山、阅水的两位星官说,‘她接手的地方,数字确实干净。’”
程一:“定存薄那边呢?可还记得你什么?”曹雍却摇头:“你知道,关乎天罅的所有,她一向不爱管。”
天色渐晚。二人商量了许久公事,又尝了曹雍拿薇菜制成的糖糕,当然和以往一样,难以下咽。谈及此次游识试猎的结果,曹雍说:“今年游识试猎的魁首有二,一是空禅大师座下的一名女尼,名唤慧安,斩游识共七十一枚;二为药师谷的医修陈怜,所镇的游识数量亦是七十一枚。总计驱祓游识三千九百一十四枚。”
边说,边认真盯住了程一,待程一将那糖糕完全咽下,她方心满意足地松了神色。
曹雍细致地清理着盘中糖霜,不慌不忙,程一却一改早先春风拂面式的圆融,倏忽记起了什么般,兀自一笑:
“说起来,隋旷如何?”
语毕,屋内静了一瞬。曹雍正顺手把案面折断的珊瑚屑拾到一处,指尖沾了残碎花末。程一看着她慢慢将那数尺珊瑚的枝节排整,仿佛是在帮某种无形之物归位,也不催,只伸手撩开了遮脸龙纱的一线。
曹雍挥净珊瑚,倒不直接应他,反问:“阿兄,你欠的那些纸钱怎么样了?”
程一一滞,定了定心道:“还了双倍。”
曹雍叹道:“隋旷得游识二十五枚。你信不信?”
这数字若放在旁人身上,已算体面。她饶有兴味地打量程一。
程一失笑。继而面色变了变,沉默半晌,才似笑非笑地同她对视,“既是出自你之口,我又如何能不信?”曹雍半是了然,半是不解。她目睹程一色如月坠时分弥合的昙瓣,一点一点敛了笑意。
“二十五枚。”程一无意识重复了一次。这数目含在唇间,格外刺人。
“他进天罅不过是为了走个过场,怕是另有图谋。”
自窗棂涌入的长风吹黯了珊瑚树,曹雍遂明白不该再探问,取齐用绢纸包裹的报酬,递给了他。程一垂眸收了报酬,零星浮起的杂念也一并被他按下。曹雍且道:“近日天子脚下不大太平。仍请阿兄助我一臂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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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个。”
“瞧小生消息灵通吧?啧啧啧,隋师兄。”
隋含洲以掌作扇,学着那佳公子陈怜的姿态,风流倜傥地摇了两下。
四个?可按阴山的旧例,往年入天罅的修者,至少要死个三成。隋旷心念一动便已了然——消失不等同于被害。
隋含洲补充:“其中一个还是庞家的妻侄,练软功的。”
隋旷没接话。庞氏一门的软功能遁地、能缩骨,行事又最是偏擅趋利避害。因其绝不硬扛和遇土就钻,素来被修界戏称“地鼠门”。只是这地鼠门秘法也有缺憾:钻得动土,却穿不透山石,门人一旦受困其间,就难脱身。阴山天罅处处皆有奇石密布,泥不是泥,土亦非土。——眼下庞家妻侄折损于此,论谁也不会觉得意外。
幽风送来陈怜和女尼的笑闹,混着隋含洲揶揄的口哨声,他们为何如此安逸?
是了。太史司当初邀众修入天罅除患,除的自然是游识之患,从头到尾并未提及什么遗念。连那群十二年前曾闯了一趟天罅的老修者,对于这“遗念”二字,大概都仅知其名,不知其详。若此事早有预谋……不。程一口中所谓的遗念炼化之地,开得猝不及防,境况又怪,以致他本人被克得委顿不堪,还险些丢了性命。假使程一事先知晓内情,应不会落得这般狼狈才对。推测无凭。隋旷抬眼,望向隋含洲:“这消息,你是从哪听来的?”
“啊?同族师叔找庞掌门叙旧,说得挺清楚的。”隋含洲险些被隋旷的视线逼得退了一步。他头脑活络,单是愣了一刹,旋即答得爽快。“隋师兄你别不信,小生难道敢对你诌谎不成?”
“另外三人呢?”隋旷语声平平,“死因。你可曾听说?”
要是另外三人的死都同庞家妻侄一般有迹可循,说明除却他跟程一,未尝真正有第三人误入过那“遗念炼化之地”?如此一来,他起初所疑——是程一故意引众人偏离正途,便站不住脚。细究之下,反倒是自己听了程一的一句“跟上”——这句被他认作算计的话,就擅自跟了一路,叫人无处甩脱。
自打入了天罅,他一路心系私事,反将驱祓游识与道道险关彻底忘在了脑后。程一待自己的不善,兴许只是不耐于他的分神。
隋旷暗自皱眉。目光不动。
“有啊隋旷!这你就问对人了。”隋含洲登时来了精神。他得意地一背手,颇有些飘飘然,“总是一声不吭的,小生唯恐你疑心人家胡编乱造呢。不过小生也是听人转述……”隋含洲拖长嗓音,一五一十地数道:
“十方轩养的两个道士,出来后醉死在天罅入口;还有一个绝情盟的,与人吵架气伤了,没能救活!加上地鼠门那位,不就是四个?小生悟了,喝酒误命,可惜可惜……”
隋旷听罢,神色愈发凝重。如果消息属实,那么,则意味着另一件事:自己当日在天罅之中,竟先入为主。他的判断太过草率,抑或并不完整。
胸中略微一沉,原本确信的几番定论被他逐一划去。
昏鸦啼唤,声声相叠,他却再无方才的笃定。
依旧是那阵幽风穿林打叶而过。隋含洲冷不防地冒出一句:“今年天罅死得少,曹雍那小姑娘该面上有光了。”
隋旷一顿,问:“曹雍?”
隋含洲回味了一会:“就是进去时说话的那个小女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