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不相容》火山弧

3、冥纸 “哧—

　　“哧——”
　　几丛黄云骤然化烬，隋旷的肩头堆满了浮灰。
　　这黄云像被什么自内里烧空了一般，翻涌着沉入崖脚。二人周遭零星的碎岩刚一冷却，又被余焰烘得淡红。稍大一些的石骸，乌漆漆地成块摞起，环拱作一道弧形天门，时不时洒落焦屑。远处两座死咬不放的活崖，倒终于传来了略微松动的“吭吭”回响。
　　只是这响声粗钝，盘桓在崖腹之间，迟迟不歇。

　　指尖沾的浮灰犹带余温。隋旷收了一缕剑气，没有立即动作。——归来的剑气冷热尚不稳定，一端算是冷透了，一端却像还在暗暗挣扎，不肯咽了蕴藏的热意。
　　崖脚泼升了两朵渺黯的黄云。隋旷见状刚要一道剑气逼去，那云气竟半途一滞，完完整整地燃尽了。片刻后，伴随着活崖一声闷叫，如同石骨彼此榫卯嵌合，两座活崖被强行压作一处。云焰与余音被并拢的崖体层层折返，蔫去，散去……再分不清左右。

　　隋旷这才俯身，将程一托住，枕到自己膝上，正待听辨程一的气机。
　　羡鱼忽地一动。

　　玉胎未鸣，丝绦已自行团作一团，慢吞吞地滑入程一的鬓发里。

　　隋旷一把抽扯下这柄拂尘。程一气机尚在，却断断续续得似被外力反复拉拽，悬若游丝。他听久了，眉心不由得一紧。羡鱼仍巴巴凑了过来，献宝一样呈出自己的玉胎。
　　它这副幼狗离了窝的模样，反而让隋旷多看了一眼。轻轻地颔首应允，隋旷提了拂尘的柄，将玉胎覆上程一心口，二人内息陡然相接——

　　极低极薄的飞雪自崖底飘溢，沿着岩面缓慢铺开。那雪沫兀自一停。

　　他没有追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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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要追，遗念会惑人。”
　　声音扬起时，隋旷刚拂了一拂肩部的浮灰。掌面的浮灰似一捧融雪，模糊了手纹，柔柔细细地覆在他的指节间，好像给这双年轻的手，新添了一层薄茧。
　　四下无人，倒是寂寂地亮起了一盏白灯笼。

　　隋旷静了一瞬，才道：“但我遗失了一柄青剑。”

　　“遗念，本就不是火，不是毒，而是临终之人留下的未解宿缘。”那人声似是笑了。

　　接连又泛了数点净光，只是光色寡淡，虚虚实实，并不十分澄明。

　　他还未及端详，白灯笼便灭了一盏。掉出两颗金元宝，落得偏重。过了一阵，烛芯“噌”地一跳，单弱的焰芒抖抖索索地将那灯笼烧了。仅是燎黑金元宝边角的火舌宛若凭空生出的精魅一般，不热不响。
　　人声匆匆：“剑，很重要吗？”

　　烛焰虚行着，近在眼前。

　　他微微一怔，下意识转腕，手中却无剑应答。这青剑乃是精钢所铸，血檀为鞘，剑身铭刻一尊观自在。除开这观音像，原也算不得什么稀罕之物。他偶然于一处郊庙拾来，执得趁手，便时时携青剑在侧，出生入死。这剑伴了他五年。逢消沉之际，总是屡次擦拭剑身雕的菩萨画，以作慰藉。骤然丢了剑，他几乎是下意识返身去寻。

　　到底是重要不重要呢？
　　他终于摇头：“我亦不知。”

　　灯影被风带偏。人声也不纠结此桩，音色清清泠泠：“你先前从不结阵。”
　　声量悄悄，像絮语，若有若无。低添了一句，
　　“……更别提护持之阵。”
　　“那时不怕。”
　　“你先前，最厌这柄拂尘羡鱼。”人声又道。

　　——如今同样，不曾喜欢。

　　那是一处他们曾同住过的道观，殿宇不高，院落不大。胜在绿树蓊蔚、殊卉成畦。
　　恍神间，记忆翻显颇为久远的一幕：听他说完羡鱼的坏话，有人抬指，于纷陈的花影下，笑眼盈盈地给羡鱼的丝绦编了束小辫。
　　隋旷自己都未察觉，唇角竟随之挂了浅浅的笑。

　　“你入天罅，却一只游识也不抓，所求为何？”人声见他不应，缠问。

　　焰芒愈发淡弱，脂红的烛泪跌地，凝成一粒酸果。

　　风沙涩地吹着，衣袍被掀搅又落下。他道：“这柄青剑。”
　　被打断遐思。隋旷略一停顿，语气蓦地淡了几分：“阁下既然已将我往昔的喜恶探得一清二楚，又何须再频频过问我之私事？”

　　竹制的骨架噼啪作响，糊的灯纸紧绷着，撑在竹骨上。光色白得发冷，把地面照得一片空荡。
　　下一刻，竹骨发出一声短促的脆响。

　　与此同时，白光一晃，被风生生掐灭。

　　那是一阵贴地流徙的阴风，一切一切的笑影哀荣一并不加掩敛地被带走。风行得那样疾，仿佛要追算整个残秋。

　　隋旷跌坐在临三面陡直峭壁的断径上。遥阔的一条死路，旷处没有活崖、没有天门，没有程一。

　　几只游识扮做女子模样，偏孤伶俜地自他身际飘飖而过，一路呓吟，等着粉褪香消。
　　隋旷浑身起栗。那感觉说不清来处，似是惊悸，似是不安，似是……空茫？他道不明。不知缘由地，他竟生出一股不合时宜的荒诞冲动，他想叫住那游识，向她问一问程一。
　　心口一片闷涨，叫他对自己无端起了些不耐来。他琢磨不透为何如此，亦不愿避忌纾解，索性任其留存，久久蛰藏自己心中。

　　遍地浮灰，他便未注意到，离他不过咫尺，一缕被人擦了又擦的、仍不甘褪尽的浅绛。
　　臂腕酸麻硬痛，像是硌着了什么，寒凉入骨。十指一握，熟悉的菩萨像，线条凹凸不平地偎倚他手掌的命纹——是他的青剑。

　　他起身，怀中一沓厚厚的冥纸掉出。很是整齐的一叠，色泽晖丽如新。隋旷点了点，只一张，让人攥得稍稍变形，印有一个模糊、带血的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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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磷火映不分明的地下暗河，残识逐水。程一掬了一汪泉流，洗净耳窍与几缕乌发间尚存的淤血。

　　辘辘饥肠既获得了饱足，龙纱被压在一旁。于是水面所现的轮廓，更昳丽得近乎失真。他颈侧露了一点肌肤，甚白，却并非娇生惯养的凡人终年不见天日的苍白，亦非病白，反倒呈出玉质的青来。
　　淤血赤黑地坠往河底，腥甜丝丝化开。
　　如他所料，伏流中的残识仅仅悉数掠过，哪怕让他撕下一缕，仍机械重演着生前早已耗尽意义的旧动作。待血水交融，完全沦没，残识一副接一副的脸孔始终是呆滞如故。依着水势，漂向因流的末端，不曾因他的艳影而迟疑和停驻。

　　袖中摸出一支狼毫，程一蘸水铺纸，特制的绢幅便枕着岸石，徐徐延展。
　　“十月廿四。天罅因流。残识之数目、频次，未见异状。”水痕渗入蚕丝的经纬，转瞬复归了素净。像是从未为人所用一般。

　　程一稍一思索，提笔又言：
　　“十月廿四。因果裂隙已破。往东三十里至断径处，有活崖一双，无兆而现。酉时启，亥时歇。活崖并起，摄炼遗念，几逾常度，遂不可制。”

　　不一会儿，绢纸倏忽添了一排小字：“六朝回声。”
　　若评价程一笔底，是谓游龙劲蛟。这小字的字迹偏是秀整润丽，自成裁云镂月之度。

　　程一低低吸了口气，拿水再拍了拍脸，强令自己清醒了些。一甩湿发，擦干狼毫。他折绢纸揣进衣襟，沿着暗河继续前行。

　　行迹所至，皆落了一串殷红刺眼的梅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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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是在把隋旷送出活崖之后，才真正站稳的。
　　幻境撤得太快，原本靠内息窃来的那份稳定被反力一冲，也一并散了。程一垂目，循他做的记号望去：山道上这支藤萝，花叶微微萎败；但拨开花穗，鹅黄的嫩蕊犹有一抹鲜灵。以其变化推算，约莫只过了两个时辰。

　　仰眼一阵天旋地转。他抬手试图撑住岩壁，却没能立即找准支点。心下一慌，糙涩的石棱刮过指腹，徒留一处渗了紫血的红溃。
　　程一将指尖放入嘴中吮净，猛地觉着不对。
　　十指抖得厉害，掌骨、腕骨，没一个地方肯听他的使唤。血顺着袖口汩汩下淌，积了一地。经络回行的气机节节败退。
　　程一愣愣的，立在自己的血泊中，无意识地摸了摸脸。
　　血。全都是血。他点亮那盏残灯，提灯一看。身后绵亘数丈的山径亦长长拖拽了一道血线，像锈色的朱墨，是他用身体于这天罅挥下的遒劲草书。

　　并无……大碍。
　　程一走得跌跌撞撞。衣摆碎裂，大半绞进了岩隙，而零星的布片纠扯了野藤乱蔓，不时挂入莽莽的荆蒿丛。几经剐蹭，血痂揭了又结，结了又揭，腿脚已不剩一寸的好皮。
　　到最后，他甚至是以膝及地，半攀着荒石，半爬伏过了山径的。

　　手中残灯一如他的影子虚渺，凄怆的一豆光，勉强够照见足底数步。

　　冷光所映，是因果裂隙破开了一堑，迭雪纷飞的遗念自沟壑里，三片两片洇开。他徒手抓扯着遗念，草草揉烂，清出一条能走的路。然后闭紧厌倦而疲乏的双眼，极慢极慢地挪去察勘这道裂隙。这割痕既深且狠，蜿蜿蜒蜒地吸摄蠕动着，似是被粗暴翻检再洒上盐的受蚀伤口。
　　他弃置那些被五马分尸的遗念的尘路，因他的血，蹿升一团山火。隐约的，他的血竟仿若活崖，遗念的雪片一触他的血滴，便艳红艳红，和前世的梦一同焦曲惨黯地被烤化。

　　闪闪浮灰遮蔽了他的身形。他拢了拢几近不能蔽体的衣衫，细指扶着龙纱，消失在火中。

　　至少他现在，不能让任何人看到。
　　自己这七窍流血的鬼，也幸而没被任何人看到。

　　他刚刚亲手放了隋旷。他程一……是早就死过一次的人，现今怎么……舍得死第二次？
　　听曹雍提及过一处地方，如果到了那里……说不定能有一线生机。
　　不。他一定会找到……他一定会抵达那里。
　　一定。

　　他以自身内息呼唤天道。“呜——”终究，天罅一方深窈的窟窍传来了迟滞而含糊的回响。他循着那点反应行去，颤悠悠的背影显得异常单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