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复书》凛郁冬霓

4、 风起于青萍之末2 “人总是会

　　夜色渐浓，城市霓虹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晕染开一片迷离的光影。

　　逢柳驱车来到城西那家会员制射击俱乐部。

　　建筑外观低调，深色玻璃幕墙反射着街灯，只有门牌上一个不起眼的银色子弹logo，透着生人勿近的冷硬气息。

　　他停好车，并未立刻进去，而是靠在车门上，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低头点燃。

　　猩红的火点在指间明灭，他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雾，视线透过缭绕的烟气，落在俱乐部入口处。

　　时间掐得正好。

　　七点整，一辆线条流畅的黑色轿车无声滑入停车位。

　　车门打开，秦溯的身影出现在夜色中。他穿着深色大衣，身形挺拔，步伐沉稳，径直走向俱乐部大门，似乎并未注意到不远处的逢柳。

　　逢柳掐灭烟，将烟蒂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领，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惊喜的微笑。

　　他迈步上前，在秦溯即将推门而入的瞬间，开口：

　　“秦溯？这么巧。”

　　秦溯愣了一下，他转过身，看到几步之外的逢柳，表情有一瞬间的错愕。

　　“……逢柳？”他疑惑开口，“你怎么在这？”

　　“我来……”逢柳摆摆手，笑容带着点自嘲，“见个朋友，结果被放鸽子了。正准备走，就看见你了。”他指了指俱乐部的门，“你来这里……训练？”

　　秦溯点点头，视线在他脸上扫过。沉默了两秒，侧身让开半步，示意逢柳一起。

　　“感兴趣的话，一起来吧。”

　　“那就沾秦少爷的光了。”逢柳很自然的跟在秦溯身后半步的位置，一起进了俱乐部。

　　俱乐部内部装修是极简的工业风，灯光调得偏暗，营造出沉静专注的氛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和金属保养剂的味道。

　　逢柳办理了临时的体验手续，选了和秦溯相邻的靶道。

　　他拿起提供的制式手/枪，掂了掂，动作看似随意，但握枪的姿势、手指扣在扳机护圈上的位置，都透着一种下意识的、近乎本能的熟练。

　　他开了几枪。子弹打在靶纸上，散布在一个还算集中的区域，但环数并不高，七八环的样子。

　　“啧，手生了。”逢柳放下枪，揉了揉手腕，转头看向旁边靶道的秦溯。

　　秦溯刚结束一轮速射，靶纸自动回传，弹孔几乎都集中在十环区域，精准得可怕。

　　他摘下护目镜，正好对上逢柳看过来的目光。

　　逢柳指了指自己的靶纸，又指了指秦溯的：“差距这么大。秦少爷，给点指导？”

　　秦溯看着他沉默了两秒，将护目镜放在台面上，走了过来。

　　“握姿。”他言简意赅，目光落在逢柳的手上，“太紧，手腕僵硬。”

　　逢柳从善如流地放松手指，重新握住枪，抬眼看他，眼神无辜：“然后呢？”

　　秦溯看着他，没说话，只是忽然伸出手，覆在了逢柳握枪的手背上。他的手掌温热，指腹带着薄茧，触感干燥而稳定。

　　逢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呼吸有瞬间的停滞，但很快又恢复了自然，甚至微微侧头，将耳朵凑近了些。

　　“虎口压实，但手指不要死扣。”秦溯的声音就在他耳边响起，“视线，准星，目标，三点一线。呼吸……屏住。”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调整着逢柳手腕的角度，动作专业而克制，没有多余的触碰。

　　逢柳顺着他调整的力道，重新瞄准，扣动扳机。

　　“砰！”

　　九环。

　　“嚯，可以啊。”逢柳看着靶纸，吹了声口哨，转过头，笑容灿烂地看向秦溯，“谢了，秦老师。果然名师出高徒。”

　　秦溯已经收回了手，插回裤袋里，神色依旧淡淡的，只是目光在逢柳脸上多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继续。”他转身走回自己的靶道，重新戴上护目镜。

　　两人各自打了几轮。逢柳似乎上手得很快，成绩稳步提升，但始终和秦溯保持着明显的差距。

　　他偶尔会停下来，看着秦溯专注射击的侧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又一次装填子弹的间隙，秦溯的声音忽然响起，打破了靶道间的安静。

　　“你的眼睛……”他顿了顿，目光透过护目镜，落在逢柳脸上，“以前是黑色的。”

　　逢柳正在调整护目镜带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很自然地继续动作，侧过头，迎着秦溯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笑。

　　“这个？”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语气轻松，“隐形眼镜。最近觉得这个颜色挺酷的，就试试。怎么，看着奇怪？”

　　秦溯看着他，没立刻回答。几秒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靶纸，声音平淡：“不奇怪。只是……没想到你会喜欢这种风格。”

　　“人总会变的嘛。”逢柳拿起枪，随意地掂了掂，目光也转向靶纸，语气调侃，“总不能一直像高中那样，阴沉沉的，看着就不好接近。”

　　秦溯扣动扳机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子弹打偏了，落在八环边缘。他没理会，只是低声说：“也没有……很阴沉。”

　　逢柳笑了笑，没接话，只是专注地瞄准，射击。九环。

　　沉默了一会儿，秦溯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的问题更直接了些：“你父母……后来有联系过你吗？”

　　逢柳脸上笑容依旧：“没。高二那年走了之后，就再没消息了。估计是觉得带着我这个拖油瓶麻烦，自己逍遥快活去了吧。”

　　他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看向秦溯，调侃道：“怎么，秦少爷这是要查户口？还是……想给我介绍个对象，怕我家庭背景不干净？”

　　秦溯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开口，只是抿紧了唇，转身重新看向自己的靶纸，举枪，瞄准。

　　“砰！砰！砰！”

　　三声连射，节奏稳定，弹孔几乎重叠在靶心。

　　逢柳看着他的侧脸，嘴角的笑意淡了些。他拿起枪，也对着靶纸扣动了扳机，子弹呼啸而出，却偏离了中心，打在七环的边缘。

　　“啧，看来还是得专心。”他自言自语般嘟囔了一句，甩了甩手腕。

　　又一轮射击结束，靶纸回传。

　　秦溯看着自己的成绩，没有立刻装弹，而是忽然问了一句，声音很小：

　　“当年……为什么退学？”

　　逢柳正在取弹匣的手，猛地一顿。金属弹匣“哐当”一声，掉在了操作台上，发出一声突兀的脆响。

　　他脸上的笑容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明明这个问题回答了无数次，可还是会觉得……

　　他弯腰捡起弹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表面，指节微微泛白。

　　“还能为什么？”他再抬起头时，又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只是眼神有些飘忽，没有看秦溯，“没钱了呗。学费都交不起了，总不能赖着不走，等着学校赶人吧？”

　　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点刻意的轻松，却藏着不易察觉的涩意：“那时候年轻，脸皮薄，觉得丢人，就偷偷溜了，谁也没告诉。”

　　秦溯看着他。逢柳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睫毛低垂着，遮住了眼底可能泄露的情绪。他握着枪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秦溯沉默了很久。久到逢柳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准备重新戴上耳罩时，他才听到秦溯极低地说了一句：

　　“你可以找我。”

　　逢柳猛地转头看他。

　　秦溯却没有看他，只是专注地看着前方空无一物的靶纸，仿佛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或者只是随口一提。

　　他的侧脸线条依旧冷硬，下颌线绷得很紧，耳根却似乎……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起了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

　　逢柳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又滚烫的情绪瞬间涌上来，几乎要冲破他精心构筑的伪装。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只能狼狈地别开脸，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用力掐了一下掌心，用疼痛唤回理智。

　　“找你干嘛？”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调笑，只是尾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找你借钱？那我多没面子。再说了，那时候你……”

　　那时候你也不见得会理我

　　“……那时候大家都忙着学习，谁顾得上谁啊。”

　　他重新戴上耳罩，将外界的声响隔绝，举起枪，对着靶纸扣动扳机。

　　“砰！砰！砰！”

　　子弹毫无章法地散射在靶纸上，像是在宣泄某种无处可去的情绪。

　　秦溯：“退学之后，你去哪了？”

　　刚问出口就有点后悔了，他不想逼问他这么多。

　　如果逢柳想说，自然会告诉他。如果不想，逼问只会让他重新缩回那层厚厚的壳里。

　　他顿了顿，又说：“抱歉，问太多了，如果你不想回答……”

　　逢柳放下了枪，转过身，靠在射击台上，面对着秦溯。他抬手，用指节轻轻蹭了蹭鼻尖。

　　“到处混呗。”他语气轻松，“刚开始挺难的，什么活儿都干过，端盘子、发传单、在工地搬砖……后来运气好，遇到了几个不错的朋友，帮了点忙，慢慢就混出来了。”

　　这句话半真半假。假的地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秦溯看着他。逢柳的表情很坦然，但秦溯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有些发胀。

　　他记得高二那年，逢柳突然消失。他去找过，很多次，但都杳无音信。

　　那段时间，他坐在空荡荡的座位旁，看着窗外，总觉得心里缺了一块，空落落的，透着冷风。

　　原来，他过得这么难。

　　“……”

　　“都过去了。”逢柳忽然笑起来，“现在不是挺好的吗？有地方住，有朋友，还能在这儿跟秦少爷一起玩枪，知足了。”

　　秦溯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没再追问，只是重新戴上护目镜，转身，举枪，瞄准。

　　“砰！”

　　子弹精准地穿过靶心，十环。

　　逢柳拿起枪，走到秦溯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再来一轮？”他笑着问，声音明亮。

　　秦溯侧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