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复书》凛郁冬霓

2、雨雾未尽，初见如归2 ，

　　他这话说得坦然，没有丝毫的窘迫或艳羡。

　　秦溯沉默了两秒，道：“还好。”然后，他移开视线，重新看向那些花，“帮我包一束吧。简单点，白色系。”

　　他跳过了逢柳的问题，直接回到了买花这件事上。

　　“白色系……”逢柳摸了摸下巴，做思考状，“白玫瑰？百合？还是洋桔梗？”他没再追问，转身走向存放花材的区域，动作熟练地挑拣起来。白色的雪山玫瑰，几支翠绿的尤加利叶，再点缀一些小小的白色满天星。

　　他背对着秦溯，手指灵活地修剪花枝，去除多余的叶片。花店很安静，只有剪刀轻微的咔嚓声，窗外渐渐沥沥的雨声，还有小铃铛在里间哼着儿歌的细碎声音。

　　秦溯站在原地，没有跟过去，也没有催促。

　　他的目光落在逢柳的背影上。烟灰色卫衣，黑色休闲长裤，站姿有些随意的放松，但修剪花枝的动作却稳定而精准。

　　这个画面，和他记忆里那个穿着校服、总是沉默地坐在窗边的少年，重叠不起来。

　　“好了。”逢柳很快捧着一束搭配得清新雅致的花束走过来，用素雅的白色雾面纸和银灰色丝带包扎好，递到秦溯面前。“看看，满意吗，秦少爷？”

　　秦溯接过花束。花束不大，但很精神，白色的花朵在纸张的衬托下显得干净又柔和。他看了看花，又抬眼看了看逢柳。

　　“多少钱？”

　　“老同学见面，谈钱多伤感情。”逢柳笑眯眯的，指了指收银台后面正低头整理账本的张陌佟，“记张姨账上，算我请你。”

　　秦溯眉头又蹙了一下，似乎不太习惯这种处理方式。

　　“不用。”他从大衣内侧口袋里拿出钱包。

　　“跟我客气什么。”逢柳却不由分说，伸手虚虚按了一下他拿钱包的手。指尖的温度很轻地一触即离，却让秦溯的动作顿住了。“就当……庆祝久别重逢？”

　　秦溯看着他，看了几秒。最终，他收回了拿钱包的手，另一只手握紧了花束的包装纸，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谢谢。”他低声说。

　　“不客气。下次再来啊，秦少爷。给你打折。”

　　秦溯没应这句玩笑话。他拿着花束，转身走向门口，重新拿起那把黑色的伞。推开门前，他脚步停了一下，又抬腿走了出去。

　　风铃再次响起，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细密的雨丝中。

　　逢柳脸上的笑容，在门关上的瞬间，一点一点地收敛起来。他没有立刻动，只是站在原地，望着那扇还在微微晃动的玻璃门，望着门外秦溯撑着黑伞、渐渐远去的模糊背影。

　　小铃铛从里间跑出来，扯了扯他的裤腿：“逢柳哥哥，那个酷酷的哥哥走啦？他买的什么花呀？”

　　逢柳低下头，看向小女孩，脸上重新绽放出笑容。他蹲下身，揉了揉小铃铛的头发。

　　“嗯，走了。”他轻声说，“买的……白色的花。”

　　他顿了顿，又说：“是道歉，也是告别。”

　　雨还在下，敲打着花店的玻璃窗，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空气里，那束白色花束留下的淡淡香气，混合着湿润的泥土和植物气息，久久不散。

　　“小柳？”

　　张陌佟温和的声音从声后传来。逢柳站起来转过身。

　　“张姐。”

　　“那孩子是你同学？”张陌佟一边将一把剪好的尤利加递给他，一边状似随意地问。

　　逢柳接过尤利加，指尖捻过灰绿色叶片，释放出清冽的香气。他扯了扯嘴角，“高中同学。很久没见了。”

　　“看起来是个挺沉稳的孩子。就是眉头总皱着，像有心事。”张陌佟将手边的碎枝叶拢进垃圾桶，“不过，能再遇见总是好的。人生就像这花，一期一会。”

　　逢柳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一期一会？对他而言，是百期百会，而这一会，是最后一期。

　　“对了。”张陌佟像是想起什么，“里间有批新到的多肉，你要不要看看？有几株品相特别好，小铃铛非要留着说等你来挑。”

　　“好啊。”逢柳放下尤利加，跟着她往花店后面的小温室走。

　　温室不大，但采光很好，即使在这样的阴雨天，玻璃顶棚透下的天光也足够让植物保持生机。各式多肉植物整齐地排列在架子上，饱满的叶片反射着水润的光泽。

　　小铃铛不知何时跑到这里来了，正捧着一盆满天星，“逢柳哥哥！你看！我把它分成一小束一小束的！”

　　逢柳蹲下身，认真地看了看，“真厉害。我们小铃铛以后肯定是优秀的花艺师。”

　　“那我给妈妈帮忙！”小女孩眼睛亮亮的。

　　“好，给妈妈帮忙。”张陌佟从架子深处端出几盆用报纸半包着的植株，笑着看着自己的女儿，又看向逢柳，“这几株是批发商特意留的，说是变异品种。我不太懂这些，你看看？”

　　逢柳接过来，一盆一盆仔细查看。他的动作很专业，翻看根系状态，检查叶片有无病虫害，手指轻按土壤判断湿度。这些都是轮回中积累的经验——某几世为了接近喜欢植物的秦溯，他专门学过园艺，甚至还考过资格证。

　　“这盆玉露锦化得很漂亮，”他指着其中一盆，叶片半透明如琉璃，边缘泛着淡淡的粉，“养护得当的话，价值会翻好几倍。”

　　“那就留给你养吧。”张陌佟说得很自然，“放我这儿也是浪费。”

　　逢柳顿了顿：“张姐，我不能总——”

　　“能。”张陌佟打断他，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你帮我这么多，几盆花算什么。再说了，”她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温柔地漾开，“看着你照顾它们，我也高兴。”

　　逢柳望着她，喉咙有些发紧。他低下头，假装专注地调整花盆的位置。

　　“那……谢谢张姐。”

　　“谢什么。”张陌佟拍拍他的肩，“中午留下来吃饭？我炖了汤。”

　　“好。”

　　雨在中午时分终于小了些，从连绵的雨幕变成细密的雨丝。逢柳帮张陌佟收拾完午餐的碗筷，又打理了一会儿花店里的订单，下午三点多才离开。

　　他没有直接回公寓，而是撑着伞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

　　这是最后一世了。这个念头像背景音一样，时刻在他的意识深处低鸣。无论结局如何，这都会是终点。魂飞魄散，彻底消失，连轮回的资格都没有。

　　他走过熟悉的街道，经过那家他和秦溯高中时常去的书店——现在已经改成了奶茶店。经过那个两人曾在雨夜里躲过雨的公交站台，广告牌换了新的，但锈蚀的棚顶结构还是老样子。

　　一百次轮回。

　　第一次，他是在秦溯死后三个月才从浑浑噩噩中清醒，然后疯了似的寻找让时间倒流的方法。

　　第九次，他试图在一切发生之前就带秦溯远走高飞，结果在边境线上被秦家的仇家拦截，秦溯死在他怀里。

　　第三十七次，他以为终于掌握了完美的计划，却在最后关头被一个意想不到的变量打乱——秦溯为了保护他，主动踏进了陷阱。

　　大概在第五十几次轮回的时候，他开始注意一件事：秦溯很容易被他吸引。

　　不是因为他做了什么特别的事。恰恰相反，越是随意、越是不经意，他反应越大。一次无意的肢体接触，一句带点暧昧又不过分的玩笑，一个恰到好处的示弱眼神。

　　从那时起，每一次轮回，他都会“刻意”地接近秦溯。研究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什么样的笑容会让他的耳根微微发红，什么样的触碰会让他下意识地绷紧肩膀又缓缓放松。

　　他成了一个针对秦溯的专家。用一百次机会，学会了如何让这个人爱上自己。

　　最后一世，他只是想……好好地活一次。像普通人一样，有朋友，有工作，有可以回去的地方。然后在终点到来之前，尽他所能，把秦溯从既定的命运里拽出来。

　　哪怕代价是自己的彻底消亡。

　　雨丝飘在脸上，凉意很真实。逢柳停下脚步，发现自己不知不觉走到了江边。浑浊的江水在雨中翻涌，对岸的建筑在雨幕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拿出手机，解锁屏幕。壁纸是一张很普通的风景照，这是某个轮回里，和秦溯一起看过的日出。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个没有存名字、但早已刻进骨髓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出键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最后他只是截了个图，把那个号码的页面保存下来，然后锁屏，把手机放回口袋。

　　现在还太早。秦溯对他的戒心还没有放下，贸然联系只会适得其反。他需要等一个更自然的时机。

　　比如，一次“偶然”的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