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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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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曼市仍然十分闷热,程欣脱下便利店制服时,衬衫已湿透,他换上自己的衣服,远处城市的灯光从炫目多彩变得逐渐的昏暗。
他租住在老城区一座破落的公寓楼,空调是老旧的挂机,嗡嗡作响却只送出点点凉风,程欣疲惫地倒在藤椅上准备休息片刻,手机却震动不停。闷热和心烦意乱迫使他打开手机,只见那个熟悉的图标上出现了太多的红点。
Ins上,一张他在酒吧端盘子的偷拍照片获得了超过十万次的点赞。
照片拍得很巧妙——
他微微躬身,侧脸线条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柔和脆弱,手中托盘上的酒杯映出细碎的光。他记得在那个晚上,有位客人打翻了酒杯,他蹲下去收拾残渣时,玻璃碎片划伤了手指,但脸上依然保持着专业微笑。
照片标题是#曼市Tomford酒吧惊现神颜服务生,这颜值真的不是明星在体验生活吗?#
评论区已经炸开了锅!
【这是哪个小明星出来接私活吗?求名字!】
【侧脸绝了,想看他正脸!】
【在这种地方工作,能干净到哪里去?】
【楼上别酸了,人家凭本事挣钱。】
【装什么清高,在这种地方上班不就是等着被包养吗?】
【他在哪家酒吧?我马上买机票】
程欣的指尖在最后一条评论上停留片刻,然后面无表情地退出照片界面。他的主页粉丝数正在疯狂跳动增长,私信箱也爆满,大多是各种语言的搭讪和约拍邀请,夹杂着一些不堪入目的露骨信息。
他放下手机,走进狭小的卫生间。镜子里的人有一张无可挑剔的脸——标准的泰中混血,皮肤是热带罕见的冷白皮,眼睛形状优美,鼻梁高挺。母亲曾说,这张脸像他那从未谋面的中国父亲。
可惜这张脸上现在只有着疲惫。
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冲洗着脸颊,试图冲走连续工作十二小时后带来的眩晕感。
手机再次响起,这次是直播平台的提醒,他设定的每周直播时间到了。
程欣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个微笑,嘴角上扬的角度刚刚好,眼睛微微弯起,显得温柔又无辜。这是他在无数个夜晚对着镜子练习的结果,粉丝们都喜欢这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青涩感。
直播背景是他小屋最整洁的角落,墙上贴着几张曼市著名乐队的海报,他打开直播,几乎瞬间就有几百人涌入。
“大家晚上好。”他用泰语软声说,随后切换成略带口音但流利的英语,“欢迎新来的朋友们。”
弹幕滚动得飞快。
【真的是照片上那个人!比照片还好看!】
【小欣今天看起来好累,要多休息呀!】
【听说你在酒吧打工?那种地方不干净吧!】
【装什么清纯,ins照片那么骚,直播就穿这么严实?】
【唱首歌吧!想听你唱《想爱就爱》!】
【听说你是中泰混血?中国人给我滚出泰国!】
程欣维持着微笑,忽略那些恶意评论,轻声哼起一首当红的泰语情歌《特别》。他的声音清澈,直播间的礼物特效开始闪烁,大多是便宜的小礼物,偶尔有一两个稍贵的。
唱到一半,屏幕突然被一连串相同的评论刷屏:
【假脸怪!整容狗!】
【酒吧男妓装什么偶像!】
【听说你欠高利贷,所以才在网上来卖脸?】
程欣的歌声停了半拍,但很快接上。他垂下眼睛,长睫毛在脸颊投下阴影,显得脆弱又隐忍。这个表情他同样练习过多次,通常能激起保护欲。
果然,弹幕开始有人为他说话:
【黑子滚出去!】
【欣欣别理他们,我们支持你(❥(^_-))】
【已举报不谢】
但是恶意评论并未停止,反而变本加厉,有人开始刷屏他之前被偷拍的工作照片,上面配上侮辱性文字。程欣看着右上角的观看人数从巅峰时的五千逐渐下降到两千,礼物也渐渐稀少。
“今天有点累了,我们下次见。”他轻声说,提前结束了直播。
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他脸上所有的表情消失了,他靠在椅背上,闭眼深呼吸,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一片冷静的清明。
直播收益显示在屏幕上,比平时略高,但远不及Ins突然暴涨的热度应有的水平,这些黑粉成功地搅黄了他这次变现机会。
*
手机响起,屏幕上跳动着“颂恩哥”三个字,程欣盯着那名字看了三秒,接起电话。
“程欣!你看到Ins了吗?”经纪人的声音兴奋到尖锐,“你火了!知道现在有多少品牌找我打听你吗?”
“颂恩哥,晚上好。”程欣的语气恭敬而疏离。
“别跟我来这套!听着,有三个小品牌想找你推广,虽然报价不高,但胜在快,一周内能结款。还有一家夜店想请你去站台两晚,价格也不错。”
程欣安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木桌上划着。桌上放着一张皱巴巴的账单,是上个月母亲医院费用的复印件,数字后面的零多得让人窒息。
“颂恩哥,那些推广加起来大概多少?”
“二十万泰铢左右,夜店那边单独给十万泰铢。”
三十万泰铢。听起来不少,但还不到他欠颂恩债务的十分之一。三年前母亲刚确诊肾病时,他走投无路借下的高利贷,利滚利已堆积成一个天文数字。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颂恩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伪装的同情,“靠这些零散工作,你还到四十岁也还不清。但有个机会,明天晚上的坤龙码头,普吉先生又办游艇会了。”
程欣的手指停住了。
“上次你在那儿一晚就收了二十万泰铢的小费,还记得吗?这次听说曼市几大少爷公子哥都会来,他们花钱如流水。你只要去露个脸,陪聊几句,到时候……”
“我不想去。”程欣打断他,声音很轻但坚定。
“程欣,别天真了。”颂恩的语气突然冷下来,“你以为你还有选择?下个月又要还利息了,你妈妈的医院刚刚又发催款单到我这里,你真以为能靠几份打工和直播来填上这个无底洞?”
程欣闭上眼睛,他当然知道不可能。可是那些游艇会上,年轻漂亮的男孩女孩像货品一样被展示,陪着那些富家子弟喝酒、游泳、假笑,用美貌和青春换取钞票。他上次去时,一个中年男人将手放在他大腿上,另一只手从钱包里抽出一沓钞票,漫不经心地放在桌上。
他当时站起来,礼貌地说要去洗手间,然后从游艇的另一个出口离开了,颂恩为此大发雷霆,骂他不识抬举。
“想想你妈妈,程欣。”颂恩使出了杀手锏,“医院今天又打电话了,说她的状况在恶化,需要尽快手术。没有钱,你什么都不是。”
沉默在电话两端蔓延,窗外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和街边小贩的叫卖声,空气中有香料和腐烂水果的混合气味,这是曼市老城区永恒的气息。
“我考虑一下。”一丝苦意蔓延在他的脸上。
“明天下午五点,来坤龙码头,别迟到。”颂恩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
*
程欣放下手机,在昏暗的小屋里静坐良久。墙上挂着一副小小的佛牌,那是母亲在他来曼市前从家乡的寺庙求来的,他走过去,轻轻触碰佛牌边缘,只有金属的冰凉感。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程欣犹豫片刻,接起来。
“是程欣先生吗?这里是曼市人民医院。您的母亲刚刚情况不稳定,主治医生希望您尽快来一趟。”
程欣甚至没来得及洗脸换衣服,只抓起钱包和手机就冲出了门。他在路边拦下一辆突突车,用急促的泰语报出医院地址。
曼市的夜晚灯火通明,突突车在车流中穿梭,霓虹灯广告牌掠过,上面是当红明星代言的各种产品。程欣望着窗外,想起自己刚来曼市时,也曾做过明星梦。那时他十八岁,以为凭借一张脸就能在这个娱乐之都闯出一片天。
可现实很快就打了他的脸!没有背景,没有人脉,仅有美貌在这个圈子里是最不稀缺的资源。他试镜屡屡失败,最终只能打零工维持生计,直到母亲确诊肾病,他的世界彻底崩塌。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扑面而来时,程欣才意识到自己还穿着直播的服装,脸上带着妆。走廊里的护士和病人家属投来异样目光,他低下头,快步走向三楼的肾内科病房。
母亲躺在靠窗的病床上,瘦得几乎看不出原来的样子。见到程欣,她虚弱地笑了笑,用泰语轻声说:“阿欣,怎么今天这个时候来了?今天工作辛苦吗?”
“刚好下班早。”程欣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骨嶙峋,皮肤薄得像纸,“医生怎么说?”
“老样子。”母亲避重就轻,“别担心,我感觉好多了。”
主治医生宋猜先生走过来,面色严肃地将程欣叫到走廊。“程先生,您母亲的肾功能进一步恶化,必须尽快进行透析,并且最好在一个月内找到合适肾源进行移植。之前的费用已经不够了。”
“我知道,很快、很快我就会交上。”程欣急切地说,“请一定继续治疗,钱的问题我会解决。”
宋猜医生看着他叹了口气:“程先生,我知道你不容易,医院的规章制度你也知道的。”
“最晚下周,我会交上一部分。”程欣承诺道,声音里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到病房,母亲已经睡着。程欣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看着她。记忆中的母亲不是这样的。她曾是个美丽的女人,在清迈开一家小花店,她的笑容像泰北的阳光一样温暖。她会做全泰国最好喝的冬阴功汤,会在宋干节时给他额头点上香膏,会在他做噩梦时抱着他唱摇篮曲。
手机屏幕亮起,是颂恩发来的消息:“明天下午五点,别忘了。普吉先生的游艇会,很多重要人物都会来。这是你的机会,程欣,这回放聪明点。”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一艘白色的豪华游艇停靠在码头,甲板上隐约可见一群穿着光鲜的男男女女。另一条信息跳出来:“陈家的少爷也会来,听说他对你很感兴趣。陈家,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吧?”
程欣当然知道。陈家,曼市这座城市最大的房地产大亨,靠房地产赚的钱又投资各行各业,整个曼市有一半的产业都姓陈。上次游艇会上,那个叫陈浩然的男人一直盯着他看,眼神直白而炽热,像要把他生吞活剥。后来他听说,陈浩然是出了名的花花公子,换情人比换衣服还快。
窗外,曼市的夜空被城市灯光染成暗红色。程欣低头看着母亲沉睡的脸,又看了看手机屏幕上那艘豪华游艇的照片。
他走到病房的卫生间,冰凉的冷水迫使他保持清醒,他用手捧起水,用力搓洗脸上的妆容。镜子里的脸逐渐露出原本的样子,依然美丽,但此刻充满了疲惫与挣扎。
洗了很久,直到皮肤发红,他才停下。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分不清是自来水还是别的什么。
回到病房,母亲还在睡。程欣轻轻擦干脸,坐回椅子上。他打开手机,找到颂恩的对话框,手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
最终,他输入了两个字:“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