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臣》烟酒客

7、多命 萧杭哭了

　　总长与苏清婉是今一早就出去的，府中乱作一团，下人们都被那具大黑犬的尸体吓得不轻，没人敢上前去。
　　还是有个机灵点的下人回去找了丞相，楚颜卿恰巧一夜未眠，索性一听到动静，他就最先迈着步子到了门口。

　　他本就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一看见地上大喇喇躺着的狗尸体，他就已明了了一半。而旁边那个匣子，则让他更加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昨天来的那个女子送的东西有问题，应是奔着自己来的，不然也不会这么急着让自己收下。
　　而那个女子千算万算，唯独没想到楚颜卿就根本不会碰那些糕点。

　　楚颜卿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捡起地上掉落的一块糕点，没有异味，甚至还带着股淡淡的香气。
　　他继而看向那具大黑犬的尸体。这女子…他们先前明明没有见过面，又为何要般痛下杀手。

　　萧杭的坏脾气却误打误撞救了他们府上人一条命。

　　远处传来一阵不重不轻的脚步声。
　　“…那几个女子，你认识吗？”
　　是萧杭来了。
　　“叫人下去查吧，我之前也没见过。”

　　“你和我进来！”
　　萧杭似乎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于是也再忍不住冲动，他一把抓住楚颜卿的衣袖就拉着人往里屋里走。
　　下人们都装作没看见，一哄而散。

　　“你之前为什么要找苏清婉要那个香？是不是有什么联系？还有那个胭脂铺究竟是怎么回事？那个小孩呢。”
　　萧杭自以为自己一直给楚颜卿留着面子，这些年来也从来都不怀疑他。
　　可萧杭眼见这架势，就真的是把他当成小孩糊弄了。

　　“我稍后再和你解释。不过那几个女子，我不认识，但和先前的那个村子、胭脂铺、赌场一定有关。你叫人去查。”
　　楚颜卿想，既然个个都盯着自己，那他明面上的人就更是不能动。而萧杭……就只能在明面上再做一次自己的刀了。
　　“好，别叫你的人出来。”

　　萧杭故意让整个总长府都闭门谢客，自己则整日带着两三个“好友”四处闲逛，各种风月场所来者不拒。
　　只像这样维持了三日，人就自然而然浮现在了水面上……

　　萧杭知道消息后，第一时间就回来找楚颜卿。
　　他是在青楼里遇见了一个女子才知道的那日门外女子的身份，虽这样做不太地道，可结果总是一等一的好。

　　“也是那个胭脂铺？”
　　“是…而且，我还见到了那日的那个小孩。那个小孩和那个胭脂铺的林老板认识，且两个人的关系还不浅，也就是说，那日他完全可以直接跑去胭脂铺里找人，而不是来找我们。”
　　萧杭连着带人蹲了好几天的点，自然而然就把胭脂铺里的地形人员都摸了个干净。

　　“直接带人去吧。”
　　胭脂铺的事太多，他们没必要再遮遮掩掩。楚颜卿一向以谨慎掩人耳目，这次却也没那个必要。

　　他来此地，只想速战速决，之后回京城去。

　　绕来绕去，又回到了最初熟悉的地方。
　　他们查封了那件胭脂铺，连这里面的百十号人也一起被拉了出来。果然这里边暗藏玄机，光是暗室就有数个。
　　不过巧的是，这些暗室居然全部都是空的，似乎是专门等人来查一般。

　　“几位大人，你们自己也看了。你们说的那位女子我倒是真不认识，不过咱们胭脂铺都是些女孩子家家的东西，总不会有毒的。”
　　胭脂铺的老板姓林，名林薇。明明长得高，长相却偏柔偏弱，身姿纤细，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满腹心机还会投毒的老板。

　　“那几名女子是从你们胭脂铺出来的，至于被你藏到了哪，我没义务去替你找。证人证物均在那，你刚刚自己也听见了。我以朝廷的名义查封你的店，没有任何问题。”
　　萧杭懒得再和这样的一位女子拉拉扯扯，他看不起这种背后耍小心思的，更不想对这种阴谋抱有多大的期冀。

　　“可这位大人，总不能只听一面之词…就断定吧。”
　　胭脂铺的下人都缩成一团，蹲在不远处的角落里，被几个大兵看守着。没一个敢抬头的，包括那日的小孩。
　　只有他们的大当家什么都不惧，公然当街和朝廷上的人叫板。

　　“你以为…法文可以于你糊弄？我再说一遍，如果你不想被查封，可以，你直接去坐牢。有心向朝廷命官投毒，你说这个罪名安在你身上，你会被判什么？”
　　萧杭的耐心正一点点消失殆尽，若是总长回来了，那这事才是麻烦，所以他现在速战速决就是最好的结果。

　　“这毕竟是家胭脂铺，也大部分都是女子，想来也不会有如此狠毒的心，只怕这其中是有误会，萧大人，别这般逼，不然倒显得咱们朝廷没人情。”
　　楚颜卿适时出来替胭脂铺说话，替她们鸣不平。
　　可楚颜卿说的好听，自己带来的人马与萧杭相比却是差远了。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这家胭脂铺，看来今天的确得名存实亡了。

　　“不可！谁知继续把她们留在这里，会闹出什么丑闻来，直接封。”
　　萧杭不仅毫不动摇，甚至直接就带人强行把铺子里的东西一股脑搬出来，直接把店门给锁死，打了封条。

　　楚颜卿还想假意再说两句，可没办法，他势单力薄，这是所有人都瞧得见的，他也只好默默退到萧杭身后。

　　林薇途中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萧杭却全然不想搭理她。
　　百姓都在底下议论纷纷，先前还在喊着胭脂铺冤枉的人也都纷纷倒戈，继而说胭脂铺有问题，以后再不用胭脂铺的东西。

　　林薇眼皮突突跳的厉害，她走的局，明明每一步都正好，却万万没料到。
　　有一个插曲，害她的整部局都毁于一旦。
　　萧杭。

　　她原以为只要对付一个楚颜卿就足够，为此她还专门派了那个小孩出去，时时刻刻盯着楚颜卿的动向，希望能从中看出点什么。

　　可不仅一无所获，还被楚颜卿发觉，人被当场退回来，丢了不小的颜面。
　　而后她们一次次想将楚颜卿逼之绝境，可又每次都能让他恰巧绝处逃生，而那个该死的萧杭。
　　就像一把盾时无时无刻的架在两拨人面前，把楚颜卿护的密不透风，以至于今日，她们连楚颜卿的官位都没搞清楚。

　　回去之后楚颜卿依旧夜夜无眠，他连续几天晚上都在解毒，却始终没有把这毒的底细给翻找出来。
　　就好像这都不属于他们中原，不属于这个国家，所以无论是翻遍多少古籍，都一无所获。

　　楚颜卿此人其实极少会自己出动，而大部分时间都是让别人代替自己去做那把刀。
　　可现在的他别无他法，就只好铤而走险，半夜溜出了总长府。

　　他隐约让人去查过胭脂铺的底细，虽没查到个完全，不过他好歹偷听到了关于“原材料地”的消息。
　　显然，这原材料地是他们的暗话。而据楚颜卿多年与这群人明争暗斗的经验来看，这原材料地八成就是制毒的地方。

　　可山路难行，路面乱石参差又经年雨水冲刷，泥洼遍布青苔覆石，道边也野荆丛生。
　　楚颜卿这一路走来不少次刮蹭到了衣物，却也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往前走。
　　不过他实是想不明白，这胭脂铺究竟给了他这产地多大的好处，让他这产地的主人愿意来这种荒郊野岭，一待就是数年。

　　“来客人啦？”
　　楚颜卿刚行到深山处，就听到了一声轻快的童声，既而他看见了一处有些破败不堪的屋子。
　　那屋子倚着陡峭山壁而建，半截土墙早已被风雨蚀得斑驳剥落，露出内里焦黄的土坯，屋顶铺的茅草朽已烂大半，漏出不少乌黑椽子。
　　不过好在选的位置极其隐蔽，被几棵大树给完全挡住了。

　　“……”
　　楚颜卿原还想着该如何解释自己来这的目的，却没想到这小孩居然丝毫不介意，反而还热情的邀请自己坐进来。
　　楚颜卿思虑再三，还是径直走了进去。
　　只因他想要权，他想要扳倒皇帝，哪怕需要先和背后之人合作，他也在所不惜。

　　“这里只有你一人吗？”
　　“对呀，大哥哥，这荒郊野岭的，除了我也外，恐怕也只有野兽了吧……”
　　果然，刚靠近这小孩，楚颜卿就闻到了各种草药混起来的味道，不刺鼻，却散发着一股怪味。
　　连带着这间屋子的周围，也长满了各种各样奇怪的草药。

　　“你…就是他们的原产地？”
　　楚颜卿很少开门见山，可或许是看对方是个小孩，他就似乎已经找到了能让对方为他所用的把柄。
　　“我还不知哥哥是谁呢。对，我就是他们的原产地。”
　　闻多命满不在乎的拉着人往里屋里走，又一脚踹开堆在门口的杂物。

　　其实屋里到处都是草药，以及各种各样被炸烂的炉子，并没有几处可以下脚的地方。
　　但闻多命还是清出了一小块地方，还十分有礼地邀请楚颜卿先坐。

　　“我是朝廷命官。”
　　“啊，命官？那哥哥今日找上门来…是想要我的项上人头吗？”
　　闻多命惊讶了一瞬，不过随后他的眼神就恢复死寂。明眼人看得出来，他不在乎他这条命。
　　“你叫什么名字？”
　　“闻多命，虽然哥哥很可能是来杀我的，不过我还是要谢谢哥哥来看我。毕竟除了他们以外，从来没人来看过我，也没人来和我这样坐下来好好的说说闲话。”
　　闻多命咧起嘴来冲着楚颜卿笑了一下，那笑却极致苦涩。

　　“你才多大，为何会这样想？”
　　饶是经验丰富的楚颜卿也实在没想明白，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是如何能成为他们的“原产地”的。
　　“不知道，从小到大，没人告诉过我这些，我也不知我是哪一年生的。不过打从我有记忆起，十二三岁还是有了。”
　　闻多命这个名字何其讽刺，他不知自己的生父生母，也不知自己家从何处。
　　却有这么一个…似是充满爱的名字。

　　不过依这个年纪来算，闻多命的确不算小。只不过是因他从小就发育不良，长得缓慢，看起来很矮，又瘦的如枯木一般，不像个大人。

　　“没关系，此番我来，不是取你性命的。你如此年纪，也不该在这里浪费光阴。”
　　楚颜卿明明自己都没有一个完整的童年，却总在劝别人要珍惜年少。
　　“美人哥哥，你说话真好听。不过美人哥哥，似是有个和你认识的人追上来了？”
　　闻多命笑的灿烂，活活像一个未经世事的孩童一般。

　　“什么？”
　　“咦？美人哥哥不知道吗？我刚刚就察觉有个人跟着美人哥哥来，且已经跟一路了。”
　　闻多命不是傻子，他只是觉得活着没意义，却不代表遇见一个他喜欢的美人哥哥，他不会插手。

　　“……”
　　这么大半夜的寸步不离跟着他的…也就只有萧杭一人了。
　　楚颜卿没想他来，不然自己也不好解释，可这人居然硬是跟踪了自己一路，而自己还毫无察觉……

　　楚颜卿从头到脚升起一股寒意，他自以为事事做到极为谨慎，却没想到也有没算准的一环。

　　自从那件事之后，萧杭心中的警钟就不止敲响了一次。他无时无刻不在怕，怕他的颜卿有一天会离开这个人世。
　　这个承载了他们的苦与乐的人世。

　　他歇斯底里过，也想过放弃，可只要那个字一出口，他就怎么都没办法再继续说下去过。
　　于是萧杭就只好把自己扮得像个小丑一样，藏在人群里，看着楚颜卿站在最高处，远远眺望。
　　又怕他站得太高会摔下来，于是寸步不离，想着就会他跌下来也会稳稳接住他，再不让他沾染片刻风雪。

　　楚颜卿自觉无言见萧杭，索性自己在闻多命的家中躲藏了起来，也不露面。

　　萧杭却因自己跟丢了人而感到懊悔无比，正四处寻找着。
　　他原本就想不通为什么楚颜卿又要选择瞒着他，骗他，独自一个人去到这样的荒郊野岭，生死未卜，也不知要去找谁。
　　可现在他却满心满眼只希望人可以平安，而至于他去找谁…已无关轻重。

　　正逢前几日这里刚下骤雨，路滑，仅剩的石板纷纷坍塌，多泥沙，还因藤草疯长，草树不断茂根，导致萧杭看不清远处的路。
　　萧杭身上的衣服被刮烂，手上是深浅不一的伤痕，他却依旧在陡峭的山壁上往上爬。

　　可似乎连老天爷都喜欢跟他开玩笑，总不爱保佑着点他。
　　萧杭脚下一滑，便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向下跌去，犹如一条溺了水的鱼，手脚挥舞却无济于事。
　　整个人都狠狠栽倒在了一处枯井里，四肢朝天，背部被猛然一擦，出了个深不见底的血口露出点嫩肉来。

　　“美人哥哥，我帮你解决了。”
　　闻多命这虽简陋，却有一个雕花茶壶和一整套茶具，价值连城。他沏了一壶茶，又掰了两个仅剩的点心递到楚颜卿面前。

　　“解决…什么？”
　　“那个人跟着你，多讨厌啊。他掉进了枯井里，只要我一声令下，他就可以被乱箭射死。”
　　楚颜卿听完这话后蹭的一下站了起来，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来人，这么小的一个孩童，居然能布置这样的陷阱藏在这深山老林中……
　　“美人哥哥这是什么眼神？难不成哥哥不舍得他死吗？”
　　闻多命能在那个杀人如麻的皇室里混那么多年，得到信任搬来这，最重要的一点就是他会察言观色。

　　“没有。”
　　楚颜卿想到从前种种，想到两人无端的争吵，想到萧杭一次次为难自己，把自己丢入万丈深渊中。
　　楚颜卿怎么都说不出口想让他活的话，可又想到萧杭可能会死，又怎么都放不下那双紧握的手。

　　“美人哥哥，你们大人真是奇怪，明明刚刚还恨不得人去死，可现在怎么又一脸不忍的模样？”
　　闻多命眨巴眨巴着眼睛，又蹭了一下楚颜卿。
　　“无所谓，一条人命罢了。”
　　楚颜卿不是圣人，他没法把所有的恶意都转化为无端，更没办法放下萧杭。

　　“算了，美人哥哥。我看你也是于心不忍，若是我真杀了他，只怕美人哥哥还要来找我的不快。”
　　闻多命眼珠一转，就调笑着按下了遥控，使萧杭得以解困。

　　“美人哥哥，我想你，也不想他知道你在这。我们明日此时再见。美人哥哥，你可以从山的小路下山，我保证你不会和他撞到，也可以提前到你原本来的地方。”
　　闻多命临走前硬是塞了一个香囊到楚颜卿怀里，又亲自带他找下山的路。

　　楚颜卿此刻也发觉，这小孩绝对不是如他外表般简单童真。
　　因这样一来，可以避免两人见面，还可以避免萧杭找到自己在这过的证据。

　　萧杭花了不小的一番功夫才勉强脱困，可他继续四处寻找，却连个人的影子都没看见。
　　活活像人间蒸发一般，又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被隐蔽了起来。

　　萧杭坚信自己不会看错，那个人一定是楚颜卿。可现在人不见了，萧杭也只好灰扑扑回去，带着一身的伤。

　　刚进到府内，下人惊吼一声，纷纷跪倒在地上。
　　他们没想到二皇子刚出门，居然就受了那么重的伤。一时间，府内的下人全部被喊醒，郎中被紧急从床上拉起来。

　　只有楚颜卿的房门依旧关着，没有哪怕一丝的动静。

　　可萧杭偏偏只想要楚颜卿房里的动静。于是一咬牙，连绷带都没完全缠好，就强行闯进了楚颜卿的房内，让其他下人滚回去干自己的事。

　　此刻天空还未泛起鱼肚白，楚颜卿也还在榻上未起身，身上穿着丝绸的睡衣，眉眼间如画般描摹，一脸安详。

　　可萧杭压根不信人是真睡，于是不管不顾，就强行把人给拉了起来。
　　撕扯间楚颜卿一把拍开了萧杭的胳膊，两人都带着点不小的怨气看向对方。

　　“萧杭，现在尚在夜里，你发什么疯？”
　　楚颜卿薄唇轻抿。
　　“你刚刚究竟是去哪了？”
　　“二皇子怕是看错罢，我从未出过门。”
　　“楚颜卿！别在这骗我，你究竟打算做什么？为什么大半夜要跑去那种地方，你难道…就这么不想要你这条命吗？”
　　萧杭把楚颜卿整个人压到身上，两人炽热的呼吸喷在对方脸上，却只感觉到从脚底钻上来的寒意。

　　窗外的茉莉花开得正好，花香慢慢沁进两人的鼻里，一滴清泪随之滑下，砸在毫不设防的楚颜卿脸上。

　　“萧杭！”
　　楚颜卿手指悬在半空，再也落不下来。他愣愣的看着眼前人通红的眼眶有水珠在里边打转，萧杭身上的血逐渐溢出来，绷带被彻底染红，血滴到床单上。
　　萧杭…那个骄傲到极致，从来都不肯低头，处处要与他对着干的萧杭。

　　居然哭了。

　　“你…别哭。”
　　萧杭依旧一言未发，楚颜卿却像个做错了事的孩童一般，拼命拿手摩挲着眼前人的脸庞，想把那滴泪痕给擦干净，却发现怎么都抹不干净。
　　眼前人的绷带正在不断往外渗血，萧杭光着上半身，狰狞的伤口在楚颜卿面前暴露无疑。

　　“我就问…你能不能不要再去那了？”
　　萧杭是不是故意哭的，楚颜卿已无暇辨认。不过萧杭的目的的确达到了，不用争吵，不用和那人针锋相对。
　　“不能。你今天可以继续在这哭，也可以和我大吵一架，但无论怎样，都改变不了结局，你明白吗？”
　　楚颜卿强忍着情绪坐起来，与萧杭渐渐拉开距离。

　　“楚颜卿，你和太子究竟要做什么，我不想关心。但你那是叛国！”
　　“叛国？你怎么好意思说出这两个字的？难不成你真想为那皇帝老儿忠心一辈子？”
　　楚颜卿挑衅般看着他，再无刚刚的半点温情。
　　又或许，刚刚的那半点温情分就是假象，现在的两人才是真实的。

　　“彼此彼此，比起在太子手下干活多年的你来，我的确不算什么。”
　　伤人的话总会从最亲密的人口中说出，才是难堪至极。
　　“滚出去。”
　　“还有，我的事轮不到你在这里说。你没资格说我，几年前是这样，几年后同样是这样。”
　　楚颜卿还是忍不住发了火，他很少在眼前人面前失控，可终究抵挡不住两人心里隔的那层墙。
　　实在是太冷了，冷到他无处遁形，冷到他就算是裹紧了一件件貂皮大衣也毫无缓解。

　　天大亮，薄雾被朝阳撕得细碎，天边铺开一层淡金。
　　萧杭以还会有刺客追杀为由，彻底封锁了院子。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楚颜卿还是趁萧杭不注意给溜了出去。

　　“美人哥哥？你又来了。”
　　闻多命的头发不知被何物炸成了灰炭色，乱蓬蓬的一团，但他的表情却是笑着的，能看得出他那张黑蛋脸上亮晶晶的眼睛。
　　楚颜卿难得被他这笑弄得心里暖烘烘的。

　　“我想来与你做笔交易，如何？”
　　“美人哥哥真坏，虽然我打你刚来的时候，我就猜到你绝对是有要事来找我，而不是单纯来找我玩的。”
　　“但没关系，虽然我难过，但美人哥哥长得好看，声音好听，我愿意原谅美人哥哥。”
　　闻多命相当调皮地跳到了楚颜卿面前。

　　“我可以给你一个安身之所，一个身份。还可以帮你…报仇？”
　　楚颜卿挑了挑眉。
　　“美人哥哥，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闻多命难得没摆出小孩姿态，而是转头用一种让人读不懂的情绪看着楚颜卿，像是看见了猎手。
　　“你一个小孩能独自待在这里，想必是有隐情的。你应该有家人，只是他们都走了，我不介意刚见面时你对我撒的谎。”

　　楚颜卿并非有什么了不得的功夫，他只不过是提前一刻钟来，在这房里四处观察了一会，发现有一处隐蔽的灵堂，上面摆着不少的牌位。
　　刚好够一家人。
　　且又看见闻多命出山采药回来，身上有明显的血渍和草药的污渍。显然，他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闻多命沉默许久，低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悲凉：“美人哥哥，虽我一开始就看得出来，你应是个聪明人，却没想到居然这么会算计我这么可怜的小孩。”
　　“只要你站在我这边，今后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美人哥哥，可是我不喜欢哎，他们也同样是用这话与我说的。”
　　楚颜卿轻轻摇了摇头，似乎胜券在握：“不急，等过几日，你自然会回来找我。”
　　“美人哥哥…你这是要威胁我吗？”
　　楚颜卿但笑不语，只转头递了张符咒过去。
　　“放心，你会用到的。”
　　楚颜卿虽很舍不得给眼前这个未经世事的孩子打哑谜，但毕竟权与情总得选一个。

　　距离两人上次的谈话还没过多久，林老板就回来找到了闻多命。
　　闻多命十分恭敬地邀请女人进门，林老板却没动，只是站在门口。

　　闻多命知道她这是怕自己屋内有东西有毒会伤了她的身子，索性不敢上前。
　　“几日前，老板让我们去找了个算卦的，算卦的说，咱们店需要换香，还望你可以尽快调出新香来供新店使用。”
　　“我明白，我会照做。”
　　闻多命全然没了和楚颜卿待在一起时的松弛与调蛋，反而变得一脸严肃，甚至连手都不敢放在不该放的位置。

　　“明白就好，这张符是老板的主意。”
　　林老板林薇不知何时从衣兜里摸了一个符咒出来，递到闻多命的手中时，她能清晰感受得到那张布满疤痕和青涩手上的寒意。

　　闻多命跪下来，全然不顾衣服扎在了土里，被泥土浸透，变得格外黏腻，膝盖上泛出来阵阵酸意。
　　“我会尽全力去做好新的香，请老板放心。”他十分恭敬。
　　“…明白就好，尽快制作出来新香，这样新店就可以快点开门，官府也管不到咱这。”
　　林薇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可她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她只好在离开时小声呢喃：造孽，真是造孽……

　　闻多命看着手上那张与楚颜卿那日递给他的一模一样的符咒。
　　他突然笑了，笑的凄凉，又带着那么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悯。

　　果然，人若想胜天，不仅无门，便只会慢慢意识到自己如蝼蚁一般的轻贱。

　　闻多命已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有离开这，他只记得起自己刚刚来这时是如何被抵着脑门，如何被踹断了腿，如何吃着有霉点的馒头。
　　他狠狠打着自己的脸，如同藐视自己一般，转头就去了总长府。

　　“来了就进来，别总在门口杵着。”
　　楚颜卿依旧穿着那身不染尘埃的青白衣，他无论何时看起来都是那么从容不迫淡淡的，没有情绪，来无影，去无踪。
　　似乎天塌下来，他都只会说一句没事。

　　闻多命还是第一次自己出这么远的门，第一次选择走出那个让自己画地为牢的牢笼。

　　楚颜卿早就砌好了新茶，并分出两杯。
　　一人一杯，一人一边。

　　“美人哥哥，我同意你的交易。不过为表诚心，这是之前胭脂铺香的配方，想来美人哥哥喜欢，就带来给美人看看。”
　　“的确，我对你的香早有研究，不过在这方面，估计你胜我一筹不值。”

　　闻多命眯起眼睛，眼睛中带上了几分探究：“美人哥哥说笑了，我总是比不过哥哥的。不过哥哥，你真的敢用…我这种人吗？”
　　“哪种人？我喜欢的人才？”他慢慢盖上茶杯。
　　“嗯，美人哥哥说的好。”

　　楚颜卿放心接过那张不知被揉了多少遍的配方，对着阳光仔细看起来。
　　阳光慢慢描摹着他的脸颊，完美到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弧度刚好，给人以阳光和煦之美。
　　“这配方我大抵是看完了，不过怎么有几味药，竟然连我都闻所未闻？”

　　“美人哥哥不知道也是正常的，美人哥哥常呆在中原，几乎没去过西域，自然不识我西域的药。”
　　“你是西域人？”楚颜卿轻叩桌子。
　　“自然，不过美人哥哥既然都怀疑上胭脂铺了，还会不知我是西域人？”

　　老人言，来得早不如来得巧。
　　楚颜卿命千里耳查到…赌场的老板也是从原来的中原人换成了西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