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臣》烟酒客

10、人心 往后数

　　往后数年，萧杭一直都切记着两人身前搁置的那道鸿沟，索性只是必要时会相见，其余时候一律不论。
　　只是这次实在是太傅有要事要相见，萧杭逼不得已，没事先打好招呼。

　　他明知在楚颜卿面前最好不要提颜呓的名字，可他还是提了，连带着多年的种种也一起抖了出来。

　　萧杭当年没颜呓那么能拎得清，放得下，他一直都信，信楚颜卿不是那样的人。
　　甚至为此还与太傅大吵一架，丝毫不顾太傅还是自己的师傅。
　　若他得罪了太傅，可能随时都会被走后门。
　　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的护着楚颜卿，不断为他辩解，辩解楚颜卿压根就不是太傅所说的人。

　　太子冷着脸讽刺他，甚至连言语之间都尽是嘲讽之意。
　　太傅说他平生最看不惯楚颜卿这种只会摇尾乞怜的哈巴狗，萧杭当时红了眼，奋不顾身就要冲上去打太傅，却被楚颜卿给硬生生拦下。
　　楚颜卿直言说没必要与太傅计较，大不了两人此后萍水不相逢便就罢了。

　　萧杭清楚地记得那次墨水泼了他的一身，又沾染到衣摆上，他整个人看起来都狼狈不堪，就像一条得了失心疯的狗。
　　头发被扯得凌乱，原本一开始准备送给太傅的东西，亲自被他摔了个粉碎，书架轰然倒塌。

　　明明是楚颜卿与太傅之间的隔阂，到头来却成了萧杭发疯。
　　太傅难得失了面子，他放下平日里的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亲手把两人给赶了出去，重重把门给关上。

　　萧杭顾不上管太傅，只是一个劲地在旁边安慰楚颜卿，对楚颜卿说是太傅的问题，大不了以后不与太傅往来就是。

　　以至于萧杭就算如今再想起那段往事，也就毫不遮掩地能想起自己当年到底有多傻，到底有多护着楚颜卿，是宁可把他捧上高台，自己摔到泥地里也心甘情愿。
　　他满心满眼都是楚颜卿，可到头来，却只换来了一场场的背叛……

　　整条街上唯有这两座王府气息沉冷，通体高墙并刷着暗红漆，墙顶黑瓦，檐角走兽棱角锋利，两座王府上那无半点鎏金装饰，只透着杀伐之气。

　　而这两王府的主人，正是三皇子、四皇子。
　　不过三皇子与四皇子关系好，所以两座王府挨着建，且装潢相近，但内通小门。

　　“三皇子殿下，别来无恙？”
　　楚颜卿年少时曾高高仰望过三皇子、四皇子几眼，而那时他是卑贱的奴隶，三皇子、四皇子是太子身边最亲近的皇子。
　　而如今，楚颜卿摇身一变成了丞相，却也与三皇子、四皇子极少见面。

　　无他，只是因太子向来疑心病重，楚颜卿不便与三、四皇子多走动。

　　“多谢丞相关怀，一切尚好。”
　　三皇子是戚妃的长子，在宫里一直都跟着太子才受到了些许照顾，正与他母亲一般，靠着皇后一家苟活。
　　不过三皇子格外聪慧，琴棋书画样样不在话下，精通诗赋，也懂行军打仗之计。

　　只是在楚颜卿看来，这是个极会耍小聪明的皇子。

　　“三皇子殿下客气。不过臣想问问四皇子殿下，今日竟不在三皇子殿下的住处吗？”
　　“四弟从小身子便不好，而如今旧疾复发，身体抱恙，不方便出来见丞相。”
　　三皇子答的滴水不漏，不过话语间，竟满是要赶人的意思。

　　“那便是我打扰了。既然如此，还劳烦三皇子殿下替我向四皇子殿下让好，且告诉四皇子殿下一声，二皇子邀您二位去喝茶，且想好好感谢戚妃娘娘照顾梨妃娘娘的恩情。”
　　楚颜卿闻到了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血腥味，一时间他轻掀起眼皮，没什么不明白的。

　　保不齐这里刚刚才死的人，尸体还是新鲜的。

　　“我送送丞相。”
　　三皇子一向都不喜欢楚颜卿，都是面和心不合，而今日却主动提出要将送人出去，那这就一定有问题，且问题还不小……
　　“不必，我还要早些赶回去，就不劳烦三皇子了。”

　　低沉且惶恐的抽泣声不断传入到楚颜卿耳朵里让他不敢再多停留一步。
　　他深知自己只要再留在这，三皇子这个疯子恐怕就能在这把自己给杀了。

　　楚颜卿快步离开却也挡不住他眼眸子只微微一扫，就看见了不远处门框上的血迹。

　　偏偏他今日一来，就碰见了这倒霉事……

　　萧杭本意是想先去见太傅，却怎么都没想好措辞，只好先半路转去了梨妃宫里。
　　他的生母，是一个为了争宠连面子里子都不要的女人。

　　当年梨妃为了把皇帝给请过去，更是下了万般的功夫，以至于后来身子伤了根本。
　　虽都说宫里的风水养人，却不知那短短的几道宫墙，锁住了无数女人的一辈子。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便也有可悲之苦。
　　梨妃便是这样的一个女人。
　　即使萧杭从小到大，梨妃都没养过他多长的一段时日，萧杭却也从不怪她。
　　只因他深知这宫里的苦，这深宫里多少女子只为了得到皇帝短短几个时辰的青睐而付出一生。

　　萧杭是梨妃为争宠的工具，却没料到皇后先离梨妃几步生下了太子，自此太子便轻易收获了皇帝、太后的喜欢。
　　太子当年可谓一人就抬高了皇后的家族，让皇后稳坐宠冠六宫之位，更让皇后在皇帝面前狠狠地刷了一波好感。

　　就这样，太子都受宠好几年才有了萧杭。
　　梨妃费尽心思，宁可用药强行也要把这孩子生下来，却没想到她的计划不仅落空，还丝毫没有受到皇帝的喜欢。
　　皇帝当时满心满眼只有太子，是皇上亲自教读书、亲手持兵书养大的储君，是皇帝亲口认的江山名正言顺的未来。
　　普天之下，再无人能分走皇帝半分偏爱。

　　梨妃受不了如此大的打击，每日变得半疯半魔，总是自说自话，险些都被关了禁闭。不过好在皇后相劝，皇帝才勉强相信梨妃不是得了失心疯。
　　萧杭成了这场争宠之路的牺牲品，母妃半疯魔自然也照看不了他，他就被塞给了乳母。

　　乳母对他算不上差，却怎么都不好。乳母曾几次三番找他去见梨妃，却每次都被梨妃拒之门外，梨妃毫不掩饰对他的厌弃。
　　甚至后来当每次萧杭有委屈想向母妃倾诉时，梨妃都会装出一副身体抱恙的模样，咳嗽不止，脸色发白，将他拒之门外。

　　以至于在萧杭的整个童年里，他最无法接受也不想看见的就是那扇紧闭的红门，带着点陈旧的木檀香味朝他扑面而来。

　　梨妃不愿接受自己的失败，不愿听见皇帝每每对他说的那些敷衍至极的话。
　　她太痛了。

　　还未进门，萧杭就听见了几声极为明显且带着点虚弱的咳嗽声。
　　咳嗽声从里至外，逐渐变弱，却让人听着都忍不住心惊。

　　显然，梨妃这是不知又吃了哪位郎中的偏方，说什么吃了就能招到男人的喜欢，才咳嗽不止。

　　“母亲。”
　　“啊，这是萧儿来了。快坐吧。”
　　梨妃还是一如既往穿着一身惨白的丝绸服，半卧在榻上，衣料极薄，贴在她清瘦脱形的肩头，衬得那截脖颈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半点血色也无。
　　她这数年素来是这般恹恹病态，不见半分鲜活气。

　　“母妃近日来可好？”
　　“有你戚娘娘相助，一切尚好，萧儿莫多担心。”
　　梨妃近年来没怎么受过皇上的恩惠，都是一个人落得清闲，因没继续生孩子，索性身子也在缓缓恢复。
　　只有偶尔脑子里犯冲才会吃些莫名的药，除此之外，精神上的确一切尚好，甚至连与萧杭说话的态度都好的不止一倍。

　　梨妃不傻，萧杭如今大了，接下来想养老还是得靠她这儿子。

　　“那既然如此，母妃就好些歇息着吧。”
　　萧杭没再多说，他与这个母妃已经到了形如陌路般的程度。

　　或许他实在要感谢这位母妃，也只能感谢她这么多年来都不管自己，才能让自己遇到那个与自己一样受尽万般屈辱苦头的楚颜卿。

　　“弟子请太傅安。”
　　萧杭提前行视，又足足在门口站了一刻，才勉强见到了太傅。
　　“别在门口杵着。”
　　颜呓依旧没有一番好脸色，甚至连头都没抬，还在低头侍弄着自己的花草。

　　“不知太傅大人来找弟子有何要事？”
　　“哦，这事。近日来各皇子间有个大考，你提前备着些。”
　　太傅身形清挺修长，一身素色暗纹儒衫衬得肩宽腰窄，面生得极好，五官温润周正，鼻梁秀挺，唇线柔和，是一派俊雅斯文相。

　　“多谢太傅。”
　　萧杭知皇子大考是给太子等人表现的机会，倒也没想通为何太傅连这种事都会来特意提醒自己。
　　毕竟两人的关系闹得那么僵又难看，太傅不至于会真心为了自己而做什么事。

　　他只觉太累了，想楚颜卿累，楚颜卿又刚被自己当刀使，被迫去找了三皇子、四皇子。
　　估计两人若再次相见，那更是剑拔弩张。

　　楚颜卿回去之后还没想通究竟是何人能死在三皇子府里，就有影卫来报。
　　王府附近的街市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死相极其凄惨，且是被一刀致命。
　　还是被个乞丐到处找食物时无意识找到的，一时间闹得城上城下人心惶惶，风言风雨四起，鸡犬不宁。

　　官府迫于民压，只好调查起此事来，却又因是在王府附近发现的，没人敢带这个头。

　　顺水推舟，楚颜卿自然成了唯一能帮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