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初》歆楠怡

4、宋振庭医院抢救 宋老爷子突

　　琴房的月光还没褪尽时，宋榆叶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张叔”，是宋家老宅的管家，平日里除非急事，绝不会在这个时间联系她。

　　“宋小姐，”张叔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沙哑，透过听筒传来，“老爷傍晚在书房看您的比赛录像，突然说心口闷，喘不上气，我们赶紧叫了救护车送医院。医生刚出来说，是急性心梗，情况不太稳，让家属尽快过来。”

　　宋榆叶按在琴键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现在怎么样？手术安排了吗？”她的声音在发抖，却强撑着镇定。

　　“正在准备手术，医生说堵塞的位置不太好，风险不小……”张叔的声音越来越低，“老爷一直念叨您的名字，说想再听您弹次《秋江夜泊》。”

　　挂了电话，琴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宋榆叶猛地站起身，碰倒了脚边的琴凳，发出刺耳的声响。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校服外套，指尖因为用力而捏出褶皱，转身就往外跑。

　　“我跟你一起去。”江初月快步跟上她，“我的车快，医院那边我熟，能先联系下心外科的主任。”

　　宋榆叶没拒绝，只是脚步没停，朝着校门口跑去。晨光里，她的背影抖得像片被风吹得发颤的榆树叶，再没了往日的沉稳。

　　宾利的引擎在寂静的校园里发出低吼，宋榆叶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紧紧攥着那个磨白的手机壳，指腹反复摩挲着背面的裂痕。那是三年前陈老师送她的手机壳，摔过无数次，却一直没换。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她昨晚录的《秋江夜泊》音频界面——那是她准备在下周校庆演奏的曲子，本想练熟了弹给爷爷听。

　　“我已经让助理联系上李主任了，他是国内最好的心外科医生，正在赶过来。”江初月透过后视镜看她，声音放轻了些，“老爷子平时身体看着硬朗，这次一定能挺过去。”

　　宋榆叶没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掠过的街景。江初月忽然想起昨晚在琴房，她提起爷爷时的样子——总说老爷子古板，反对她学琴，可说起他偷偷去看她比赛，却藏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而宋振庭，这个在商界以铁腕著称的老爷子，或许也是她心里另一块被严丝合缝藏起来的柔软。

　　医院的急诊楼灯火通明，宋家人已经围在手术室外面。宋榆叶的父亲宋明远迎上来，眼底布满红血丝：“榆叶，你可来了。医生说堵塞面积有点大，手术要做挺久。”

　　“爷爷进手术室前清醒吗？”宋榆叶抓住他的胳膊，声音发紧。

　　“清醒，一直说等你来了，要听你弹新练的曲子。”宋明远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担心，李主任刚到，有他在，没问题的。”

　　江初月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宋榆叶被一群人围住。她穿着燕初中学的校服，在一群西装革履的成年人里，显得格外单薄。有个打扮素雅的女人走过来，应该是宋榆叶的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了些什么，宋榆叶点了点头，眼睛却一直盯着手术室门上的红灯，像株在寒风里努力扎根的小树苗。

　　江初月的母亲打来电话，问她怎么没去参加早上的商业会谈。“我在医院，”江初月看着手术室的门，“宋家老爷子不太好。”

　　“宋振庭？”母亲的声音顿了顿，“你别太靠前，让司机在楼下等着。这种时候，家属心情乱，别添麻烦。”

　　“知道了。”江初月挂了电话，却没动。她看见宋榆叶独自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从口袋里掏出个小小的录音笔，按了播放键。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带着消毒水的味道，隐约能听见里面传出断断续续的钢琴声，正是那首《秋江夜泊》。

　　宋榆叶的肩膀轻轻耸动着，月光般的侧脸在晨光里泛着一层薄霜。江初月想起昨晚在琴房，她弹到这首曲子的高潮部分时，指尖微微一顿，说“这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爷爷说，得有历经风浪后的平静，才弹得好”。

　　原来有些曲子，要等真正懂了其中的滋味，才能弹得动啊。

　　江初月走到自动贩卖机旁，买了瓶热牛奶，拧开盖子递过去。“喝点热的。”

　　宋榆叶接过牛奶，指尖触到温热的瓶身，终于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红的，却没掉眼泪，只是轻声说：“我以前总跟他吵架，说他不懂音乐，只知道生意。可他每次出差，都会给我带各地的乐谱，说‘这个调子，你肯定喜欢’。”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我还没告诉他，这首曲子，我终于弹得有点像他说的‘平静’了。”

　　走廊里的钟表滴答作响，像在为手术台上的生命倒计时。江初月靠在墙上，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的天，忽然觉得，有些对峙了很久的东西，或许在某个瞬间，就会悄悄变软，像初春融化的雪，顺着屋檐滴成串，落进泥土里，等着长出新的希望。

　　手术室的灯还亮着，红灯在白墙上投下片晃动的光影，像片倔强跳动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