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榆初》歆楠怡

2、家宴 去家宴

　　燕初中学的晚自习铃响时，江初月正用红笔在物理习题册上画最后一个受力分析图。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停了，她侧头看向邻座——宋榆叶的座位上，摊开的不是课本，而是一本厚厚的五线谱，黑色的音符像群跳跃的蝌蚪，爬满了泛黄的纸页。

　　宋榆叶的坐姿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握着铅笔的右手悬在谱面上，似乎在构思什么。夕阳的余晖从窗外斜照进来，在她纤长的睫毛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连带着那截露出的手腕，都像蒙了层柔光。

　　“叮——”

　　江初月的手机在桌洞里震动了一下，是司机发来的消息：“大小姐，车已在校门口等候，宋小姐的车也到了。”

　　她指尖在屏幕上敲了个“好”，收起习题册时，金属拉链的声响惊动了旁边的人。宋榆叶抬起头，目光从五线谱上移开，落在她的帆布包上——那上面挂着个银色的金属挂坠，是去年编程大赛的纪念款，造型像个简化的二进制代码。

　　“要走了？”宋榆叶开口，声音比上午在公告栏前听到的要低些，带着点刚从沉思中抽离的微哑。

　　“嗯。”江初月拎起包，“家宴不是六点开始吗？”

　　宋榆叶这才合上五线谱，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谱上的音符。“去琴房练会儿琴，晚点过去。”她说着站起身，校服外套的下摆扫过课桌，带起一阵极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味，倒像是某种植物的清苦，混着旧书页的气息。

　　江初月没再追问。她知道宋家的规矩，那位老爷子最看重“规矩”二字，让宋榆叶从维也纳回来读高中，本身就够反常了，如今连家宴都敢迟到，倒让人有点意外。

　　走出教学楼时，晚风带着秋凉卷过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簌簌作响。校门口停着两辆车，一辆是江家的黑色宾利，另一辆是宋榆叶的白色玛莎拉蒂，车牌尾号都是“08”——在燕城，这是顶级豪门才有的特殊牌照。

　　宋榆叶的司机正站在车旁等着，见江初月过来，微微颔首问好：“江小姐。”

　　江初月点了点头，刚要上宾利，就看见宋榆叶抱着五线谱从教学楼后绕了出来。她没走向玛莎拉蒂，反而径直朝校门口的琴房走去——那栋独立的小楼藏在香樟林后面，是燕初中学专门为特长生准备的，平时除了音乐老师，很少有人去。

　　“宋小姐，老爷说让您直接过去……”司机连忙跟上去。

　　“告诉爷爷，我半小时后到。”宋榆叶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脚步没停，推开琴房的木门走了进去。

　　江初月坐在宾利的后座，看着那扇关上的木门，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包上的金属挂坠。她想起去年在瑞士的音乐厅，宋榆叶弹《钟》时的样子——聚光灯下，她像株在烈火里绽放的昙花，指尖的速度快得几乎出现残影，连空气都跟着那急促的旋律发烫。可此刻在琴房门口的她，却安静得像潭深水，连走路的影子都带着种沉甸甸的沉郁。

　　“大小姐，需要等宋小姐一起走吗？”司机透过后视镜问。

　　“不用。”江初月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先去江家老宅。”

　　江家老宅在燕城的老城区，青瓦白墙的四合院藏在热闹的胡同深处，推开雕花木门，就能闻到院里那棵百年桂树的甜香。江初月刚走进正厅，就听见父亲江明诚的笑声，旁边还坐着个穿中山装的老人——是宋家的老爷子，宋振庭。

　　“初月来了？”江明诚朝她招手，“快过来见过宋爷爷。”

　　江初月规规矩矩地鞠躬问好，宋振庭打量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许：“听说你这次物理奥赛拿了第一？不错，比我们家那个丫头懂事多了。”

　　这话里的“懂事”，显然是在说宋榆叶。江初月没接话，余光瞥见母亲正朝她使眼色，示意她别多嘴。

　　果然，宋振庭叹了口气，端起茶杯抿了口：“榆叶这孩子，从小就拧。让她学金融接手家业，偏要去弹什么钢琴；让她回来读高中收收心，倒好，整天泡在琴房里……”

　　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宋榆叶来了，身上换了条月白色的旗袍，领口绣着几簇暗金色的桂花，倒和院里的桂树相映成趣。只是她手里还攥着那个黑色的硅胶手机壳，与这身精致的旗袍格格不入。

　　“爷爷。”宋榆叶走到宋振庭面前，微微弯腰。

　　“还知道回来？”宋振庭放下茶杯，语气沉了沉，“琴比家宴还重要？”

　　宋榆叶没说话，只是把手机壳揣进旗袍的口袋里，指尖在口袋外轻轻按了按，像是在护着什么宝贝。

　　江初月坐在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忽然想起上午在教室里看到的五线谱——那本谱子的纸页边缘都磨得起了毛，显然是被翻了很多次。而宋榆叶攥着手机壳的样子，和握着铅笔改音符时的专注，几乎如出一辙。

　　开席时，江初月被安排坐在宋榆叶旁边。红木圆桌很大，摆满了精致的菜肴，可宋榆叶没动几筷子，只用银勺小口喝着碗里的汤。江初月注意到，她喝汤时左手一直放在桌下，指尖似乎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像是在打某种节拍。

　　“榆叶啊，”宋振庭忽然开口，“下周燕初中学有个慈善晚宴，你代表宋家去弹首曲子吧。”

　　宋榆叶握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抬起头：“我不想去。”

　　“你说什么？”宋振庭的脸色沉了下来，“这是给宋家拓展人脉的机会，由得你不想去？”

　　席间的气氛瞬间僵住，连江明诚都停下了筷子，想打圆场又不知从何说起。江初月看着宋榆叶，只见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阴影，声音轻却清晰：“我的琴，不弹给不相干的人听。”

　　“你——”宋振庭气得手指都在抖。

　　就在这时，宋榆叶的手机突然响了。她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陈老师”，备注很简单，只有两个字。接电话时，她的声音忽然软了下来，连带着肩膀都放松了些：“陈老师……嗯，谱子改得差不多了……好，明天琴房见。”

　　挂了电话，她站起身，对宋振庭说：“爷爷，我去趟琴房，把改好的谱子发给陈老师。”

　　这次，宋振庭没再拦她，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宋榆叶转身离开时，经过江初月身边，衣摆扫过她的膝盖，带来一阵熟悉的清苦香气。江初月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想起刚才那个“陈老师”——燕初中学的音乐老师里，好像没有姓陈的。

　　晚宴吃到一半，江初月借口去洗手间，溜出了正厅。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盛，甜香扑鼻，她走到月亮门边，却看见宋榆叶的白色玛莎拉蒂并没有开走，车灯在胡同深处亮着，像双沉默的眼睛。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车窗没关严，留着条缝，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钢琴声——不是《钟》那样激烈的曲子，而是段很轻柔的旋律，像月光淌过湖面，带着点说不出的怅然。

　　江初月停下脚步，指尖无意识地抠着包上的金属挂坠。她忽然意识到，宋榆叶不是在改谱子，她是在躲。躲宋家的规矩，躲那场慈善晚宴，躲那个被安排好的未来。

　　就像她自己，躲着那些没完没了的商业应酬，躲着父亲暗示过的、与其他豪门的联姻。

　　风又起了，吹落几片桂花，落在玛莎拉蒂的引擎盖上。车里的琴声停了，江初月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却听见车窗被轻轻推开的声音。

　　宋榆叶探出头，月光落在她脸上，那双漆黑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除了平静之外的东西——像是被惊扰的鹿，带着点警惕，又有点茫然。

　　“你怎么在这？”宋榆叶问。

　　江初月指了指自己的宾利：“出来透透气。”她说着，目光落在车内的中控台上——那里放着本翻开的旧相册，照片上是个穿碎花裙的小女孩，坐在钢琴前，手里抱着片嫩绿的榆树叶，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而那本相册的封面上，烫金的字已经磨得模糊了，只能隐约看出是“陈……赠”。

　　宋榆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色微变，伸手合上了相册。动作快得像在掩饰什么。

　　“那是……”江初月刚想问，就被打断了。

　　“时间不早了，我该回去了。”宋榆叶说着，升起了车窗，隔绝了外面的月光和桂香。

　　玛莎拉蒂缓缓驶离胡同，引擎声越来越远。江初月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片刚落在肩上的桂花，花瓣的甜香里，似乎还混着那阵清苦的草木香。

　　她忽然很想知道，那个姓陈的老师是谁，照片里的小女孩是不是宋榆叶，还有那片被小心抱着的榆树叶——和她的名字“榆叶”，有没有关系。

　　更重要的是，这个看起来冷得像冰的宋榆叶，心里到底藏着多少没说出口的事。

作者有话说

　　喵喵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