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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天刚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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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窗纸透着点鱼肚白,锦书带着凉意的手掀开锦被,连拉带拽地薅起林星薇。
“姑娘快起!夫人吩咐了,今日族学务必前往,再不许托病推诿。”
林星薇眼皮子黏得发沉,揉着睡眼,脸上挂着原主惯有的不耐,一边任锦书套襦裙,一边嘟囔:“烦死人了!暖被窝睡得正香,偏要去听那老夫子念经。”
锦书抿嘴笑:“姑娘,多识些字墨,于姑娘日后总是有益的。”
“懂什么!”林星薇瞪她一眼,眼底藏着点不易察觉的认同——这深宅之中,多学些本事才多些底气。
族学院中,林家子弟已坐了不少。林恒着素色儒衫,捧书看得专注,指尖偶尔在书页上轻点。听见脚步声,他抬眸淡淡一瞥,目光如掠水之风,未作停留便落回书页。
林星薇撇撇嘴,拣了最远的角落坐下,刚坐稳便耷拉着脑袋打盹,脑袋一点一点似偷闲的雏鸡。
老先生捋着颌下长须而来,开口便是《论语》,语调抑扬顿挫。
周围子弟皆坐得端直,唯林星晚,时而揪扯袖口绣花,时而抠挖指甲墨迹,偶尔让凳脚蹭出些细碎声响,一副顽劣模样。
无人知晓,她那看似涣散的目光,实则黏着老先生手中书卷,耳廓竖得老高,晦涩字句暗自记了大半。
“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老先生忽抬手指向她,“林二小姐,此句何解?”
满院目光“唰”地落在她身上,苏凌恒亦抬了头,眼底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打量。
林星薇心头咯噔一震,面上“腾”地站起,梗着脖颈嚷嚷:“我不知道!这破书枯燥死了,谁耐烦听。”
老先生气得须髯皆张,摆手斥道:“朽木不可雕也!退下!”
林星薇得意落座,偷瞄苏凌恒,见他神色如常,才悄悄松了口气,嘴角偷偷弯了弯——方才的道理,她听得分明。
练字环节,林星薇捏着毛笔,手腕发软,笔尖在宣纸上东扭西歪,字如蚯蚓爬行,笔画拆得七零八落。
旁边族弟瞥了两眼,嘴角憋得发颤,又忙低下头去。
老先生踱到她身边,瞅着宣纸皱眉叹气:“林星薇!你这字愈发不堪入目了!”
林星薇把毛笔往砚台一丢,溅起几点墨汁,梗着脖子道:“是这破笔不好用,写出来的字能看才怪!”
这话一出,林恒抬眼扫了她一下,眼底笑意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
林星薇假装没看见,心里暗誓:回去定要悄悄下苦功,总不能一直这般丢人现眼。
晌午钟声敲过,男孩子们作揖散去,只剩林星晚和几位族中姑娘。
没过多久,一位着素色褙子的女先生缓步而来,所授乃是琴棋书画与女红,皆是姑娘家的必修之艺。
林星薇坐在绣架前,捏着绣花针,不是扎到手指冒红点,就是绕乱丝线解不开。
女先生走过来瞧了瞧,无奈摇头:“二姑娘,你的绣工怎的也这般退步了?”
林星薇把绣绷一推,噘着嘴道:“这丝线太糙,扎得我手疼,不学了不学了!”
姑娘们低下头偷笑,她却瞄向一旁的古琴——抚琴或许尚可一试,总好过对着绣线发愁。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妹妹,这两日似有不同,可是身子不适?”
是嫡长姐林星菲。她挨着林星晚坐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眼底满是关切。
“往日你在族学,不是嚷着要早退,就是揪着弟妹们嬉闹,今日却安分许多,先生训斥你,也只犟了两句,倒叫为姐有些忧心。”
林星薇心里一紧,一把推开苏凌菲,皱着眉道:“长姐管我做什么!我不过是没睡好,犯困罢了!”
嘴上说得不耐烦,心里却在疯狂打鼓——这人设半点松懈不得。
林星菲被推得愣了一下,随即无奈浅笑,从袖袋中取出一块桂花糕递过来:“既如此,为姐便不多问了。此乃我院中新做的糕品,妹妹尝尝?”
林星薇本想摆架子拒绝,可鼻尖飘来甜丝丝的桂花香,肚子也适时叫了两声。她别扭地接过糕点,狠狠咬了一大口,嘴里嘟囔:“甜死了。”手却又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
林星菲替她擦了擦嘴角沾着的糕屑,眼底笑意更深,指尖飞快地将绣绷下的书卷往里掖了掖,指节微微泛白。
林星薇目光直勾勾盯着那卷书,认出是《论语》,忍不住问:“长姐,我们女孩子来族学,不就是认几个字、学些女红,省得被人说没见识吗?又不用考状元当官,你怎么还偷偷看这个?”
林星菲脸色微变,抬眼扫了扫四周,见女先生正忙着指点其他姑娘抚琴,才压低声音道:“小声些,莫叫旁人听见。”
她顿了顿,看着林星薇一脸不解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向往,声音轻得像羽毛:“读书岂止是为了科举入仕?先生曾言,书中自有山川湖海,自有圣贤之道。即便此生困于深宅大院,心亦可遨游天地之间。”
林星薇愣住了,嘴里的桂花糕突然没了甜味。
现在林星菲到了相看的年纪了,李氏前些日子还和几位夫人念叨着永宁伯府的嫡次子。书里写,那男人看着温文尔雅,实则是个混不吝的纨绔,喝醉了就对苏凌菲拳打脚踢,她性子软,受了委屈也不敢回娘家哭诉,生了女儿后遭宠妾灭妻,不到二十岁便香消玉殒。
这么好的小姑娘,怎能落得这般下场?
她攥紧手里的糕屑,指尖泛白。
以前只想扮猪吃老虎,安安分分苟活。可看着眼前藏着《论语》、眼里有光的小姑娘,她忽然想——不能让她跳进那个火坑。
可她一个“骄纵无脑”的十岁姑娘,说的话谁会信?母亲会骂她胡闹,父亲也不会放在心上。
林星薇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目光扫过桌上的笔墨纸砚,忽然定住。
原主记不清那嫡次子的全名,也记不清相看的具体日子,只知道就快了,就在这一两个月里。
她必须抓紧时间,找些能让父母打消念头的证据。
窗外的月光越发明亮,落在宣纸上,照得她眼底忽明忽暗,攥着糕屑的手指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