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吻过你来时的风》那就春天见

2、从未忘记 淮时栩以为

　　—三年后—
　　五月的风黏糊糊的，卷着热浪，扑在人身上，半点也吹不散那层叠的燥热。
　　佑安医院行政楼的会议室被临时用作实习生面试场地。
　　室内中央空调卖力地运作着，嗡嗡声混杂着门外压抑的交谈以及偶尔响起的深呼吸，搅得人心头更乱。
　　黎枝韫抱着自己的简历和资料夹，试图最后默背一遍自我介绍的稿子，可那些熟悉的句子在脑子里打了几个转，就模糊成一片。
　　她泄气地合上文件夹，伸手抓住旁边温旎的手腕，指尖有点凉。
　　“温温……”她小声唤道，眉头轻轻蹙着，饱满的唇瓣不自觉地微微嘟起。
　　“我心里慌得厉害，扑通扑通的。要是……要是我没被选上怎么办呀？”
　　佑安医院的实习生名额向来抢手得紧，不光要专业课成绩拔尖，年级排名、在校奖项、甚至综合素质都是考量项。
　　成绩和履历她倒不太担心，就怕面试官临时抛出什么刁钻问题，她脑子一空，答不上来。
　　温旎被她抓着手，感觉自己的心跳也被带得快了，手心沁出薄汗。
　　“荔枝，你别慌，你这一慌，我、我更慌了……”
　　她声音也压得低低的，“早知道今年这么严格，当场出结果，一点缓冲都不给……我之前报名的勇气都快漏光了。”
　　两人正互相打着气，面前那扇紧闭的面试间门“咔哒”一声从里面打开了。
　　一个女生低着头快步走出来，眼圈通红，还没等外面等候的人群看清她的表情，她已经“哇”地一声，用手捂着脸，小跑着离开。
　　等待区里响起了一片低语。
　　“天，这都第几个哭着出来的了？今年的面试官是阎王殿来的吗？嘴也太毒了……”
　　“后悔了，早知道去京医算了，至少不用受这心理折磨……”
　　“唉，说这些有啥用，谁让佑安待遇好，平台高，听说转正后的工资是这个数！”
　　有人比划了个手势，引来一阵羡慕又忐忑的低叹。
　　“现在只求面试官高抬贵手，问点常规的吧……”
　　低低的议论声像细密的虫子钻进耳朵。
　　黎枝韫不由自主地攥紧了手里的资料夹，纸张边缘被她捏得微微发皱。
　　温旎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反手轻轻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指。
　　就在这时，一位工作人员拿着名单探出身来，目光扫过走廊：“下一位，临床医学系1班，黎枝韫同学。请准备。”
　　听见自己的名字，黎枝韫心里一个咯噔。
　　温旎飞快地替她理了理衬衫领口，又捋了一下她颊边柔顺的发丝，给出一个鼓励表情：“荔枝，加油！你肯定没问题的！你是最棒的！”
　　黎枝韫深吸一口气，将那点慌乱用力压下去。
　　鼓起白皙的脸颊，用力点了点头，杏眸里重新聚起光。
　　“嗯！我一定可以的！”
　　信心满满走进面试间，黎枝韫双手递上简历：“各位面试官好，我是来自京州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20届1班的黎枝韫。”
　　面试的过程比黎枝韫想象的要顺利许多。
　　面试官的问题的确比较刁钻，但佑安医院作为私立医院在人文关怀上比其他医院更加严苛，于是黎枝韫就紧挨着佑安的核心理念回答，面试官也挑不出错。
　　“……很好。”
　　主面试官听完她最后一个问题的回答，脸上严肃的线条似乎缓和了一丝丝，她在面前的表格上记录了几笔，转头又和其他几位面试官低声商议。
　　黎枝韫面上还维持着微笑，放在桌下的手里已经满是冷汗。
　　不多时，商讨的结果已经出来了。
　　“黎枝韫同学，基于你的学业成绩、综合表现，以及方才面试中对本院理念展现出的理解与契合，我院决定，录用你为本年度的实习同学。”
　　黎枝韫的眼睛倏地睁大，心口那块一直悬着的巨石，“咚”一声落了地。
　　随之是扑面而来的喜悦。
　　“欢迎加入佑安。”另一位面试官补充道，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的笑意。
　　“谢谢！谢谢各位老师！”
　　黎枝韫立刻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
　　起身时，脸颊因为激动而染上了薄红，杏眸亮得惊人，那努力维持的镇定终于被灿烂的笑容打破，露出几分毫不掩饰的雀跃与娇憨。
　　“我一定会继续努力的！”
　　实习面试这一关，好在天不负有心人，黎枝韫和温旎靠着过硬的专业成绩成功进了佑安医院实习。
　　为期一年的实习生活，即将拉开帷幕。
　　—
　　“叩叩”
　　“进。”
　　陆羡然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一种明显看好戏的神情。
　　他把文件轻轻放在淮时栩堆满病历和文献的办公桌上，指尖在上面点了点。
　　“喏，新鲜出炉的，今年医科大过来的实习生最终名单。”
　　陆羡然拖长了调子，身体微微前倾，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淮老师，怎么样？今年，准备好传道授业解惑，带几个小尾巴了吧？”
　　淮时栩的视线依旧停留在手中的病历影像片上，眉头微锁，仿佛完全没听见陆羡然的话。
　　头也不抬地淡声拒绝：“没时间。找别人。”
　　“诶——这话我可听第三年了！”
　　陆羡然才不吃他这套，干脆利落地伸手，一把将那本病历从他指尖抽走，顺手搁在一边。
　　他侧身坐上了淮时栩办公桌的边缘，挡住了部分光线，一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姿态。
　　“前两年让你用课题关键期、手术排期满给搪塞过去了，今年你手上那个大项目也结题了，常规手术排班可没饱和。”
　　陆羡然屈指点了点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院长亲自发话，说你们这些顶尖骨干，也得给医院培养点新鲜血液。”
　　“你小子，今年绝对逃不掉！”
　　淮时栩这才撩起眼皮，没什么情绪地扫了陆羡然一眼，金丝镜片后的目光透着些微被打扰的不耐。
　　“我很忙。”
　　他言简意赅，伸手想去拿回病历。
　　“忙什么？看片儿？这个不急。”
　　陆羡然把病历推得更远些，反而将那份实习生名单往他面前又送了送。
　　“名单就在这儿，你好歹看一眼。说不定就有合眼缘的可造之材呢？”
　　陆羡然苦口婆心的劝：“带一个也是带，带两个也是教，你就当给自个儿找个帮手，打打下手也好啊。不然我可天天来你这儿报到，烦死你。”
　　淮时栩深知陆羡然的缠人功夫，被他磨得有些无奈。
　　知道他今天如果不敷衍一下，陆羡然真能在他办公室耗一下午。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终于屈尊降贵般，将目光投向那份文件。
　　修长的手指翻开名单封面，页面上整齐列着实习生姓名、学校、专业、成绩排名等基本信息。
　　他的目光自上而下，快速地掠过一个个陌生的名字，心里却在盘算着找个什么理由能最小化这件事给他带来的干扰。
　　忽然，他滑动的指尖微微一顿。
　　视线停留在表格中间偏上的某个位置。
　　那里清晰地印着一个名字：黎枝韫。
　　京州医科大学，临床医学系。
　　几乎是一瞬间，记忆被这个名字轻易勾起。
　　不是三年前学术交流中心走廊里那场意外的碰撞。
　　而是更早之前，四年前，他返回高中母校做演讲那天。
　　演讲开始前，他在教学楼二楼的走廊窗边透气，无意中瞥见楼下僻静处的一幕：
　　一个穿着校服、扎着一侧麻花辫的女生，正毫不畏惧地挡在另一个哭泣的女孩身前，对面是一个神色仓皇的男生。
　　距离不近，他听不清具体对话。
　　最初淮时栩是不想偷窥这场闹剧的，却在无意间看见了那女孩的脸。
　　只一眼，便被小小的惊艳到了。
　　莫名的情绪促使着他站在窗口，看着他们。
　　看到那挡在前面的女孩背影挺直，带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儿。
　　然后，
　　他清楚地看到那个被护在身后的女孩，突然用力推开保护她的人。
　　哭着大喊了一句：
　　“黎枝韫！我不要你管！”
　　喊完便捂着脸跑开了。
　　留下那个叫黎枝韫的女生独自站在原地。
　　对着跑开的同伴和溜走的男生，似乎有些无措。
　　小姑娘也红了眼眶，倔强着没有落下眼泪，却格外引人怜惜。
　　但她最后也只是跺了跺脚，离开的背影显得有些孤单。
　　从始至终她也没抬头看见他。
　　那是淮时栩第一次见到黎枝韫。
　　一个莽撞、热血，似乎不太聪明地管了闲事，还被人嫌弃了的高中小姑娘。
　　那个画面，那个名字，不知为何，在那一刻轻巧地闯进了他的视野，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印迹。
　　后来，重逢是三年前在医科大的那场讲座。
　　淮时栩提前到场，在学术交流中心门口打电话，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她。
　　比高中时长开了一些，白皙的小脸被冻的泛着粉红，她正侧着头眉眼弯弯和同伴说着什么，侧脸在冬日的微光里显得柔软。
　　鬼使神差地，他放慢了脚步，看着她与同伴分开，熟门熟路地拐向内部通道。
　　他本该从另一侧直接去后台，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然后，就在那条安静的走廊里。
　　看着她低头看手机，毫无防备地，撞进了他怀里。
　　那一刻的冲击很轻，却带着某种宿命般的重量。
　　她慌乱抬头时，那双清澈的杏眸里映着他的倒影，额发微乱，脸颊泛红。
　　他同样低头看着她，这一次，他终于看清了她的样子。
　　吹弹可破的肌肤上被撞出红印，强忍住摸她头的举动，他扶住她，说了声“小心”，触感短暂。
　　淮时栩闻到她身上有淡淡的、像是果糖一样的甜香。
　　他维持着惯常的平静，径直离开，仿佛只是一次微不足道的偶遇。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颗向来规律跳动的心脏，在那几秒钟里，漏跳了怎样的节拍。
　　那个叫黎枝韫的女孩，就这样，从眼里，撞进了心里。
　　再后来，他偶尔会关注学校论坛，看到过她的名字出现在优秀学生名单里，看到过她参与活动的零星照片。
　　但他始终记得他们之间的年龄差距，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是从不会交叉的平行线。
　　淮时栩以为那份悸动会随时间淡去，成为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
　　直到此刻，这个名字再次出现在他眼前。
　　心脏再次开始不受控制地跳动，他这才发现。
　　原来他从未忘记。
　　纸张轻微的触感停留在指尖。
　　淮时栩垂着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其中瞬间翻涌又迅速平复的复杂情绪。
　　陆羡然还在等着他继续找借口推脱，甚至准备好了下一轮说辞。
　　却见淮时栩合上了文件夹，抬起眼，目光已经恢复了一贯的平静无澜。
　　“好。”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笃定。
　　“我就知道你会……啊？”
　　陆羡然准备好的长篇大论卡在喉咙里，他愣了一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淮时栩将名单文件夹拿起，放到自己案头待处理文件的最上层，“今年的实习生，我来带。”
　　“具体带谁，怎么安排，我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