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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师父 只是在一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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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
回青喃喃念着这个称呼。似乎在这场充足的睡眠开始前,她就有段时日没有用这个称呼去叫那位年长的魔法使了。可能是睡了太久,她有些记不清最后一次见师父是什么时候,做了什么事说了什么话。
她向从前追忆,记忆逐渐清晰,从迷雾中走出的魔法使名为魏丰纪,眉眼平淡,手里总是拿着东西,走起路是一步一脚印的翩翩姿态,会将小臂悬于腰间,不紧不慢。他手里拿着的东西也总是会在她固执不听话时轻轻敲在她的脑袋上。
长袖会拂过她的眼前,带起一片飘忽的气流。
魏丰纪在其他方面一概不管,只在教导徒弟魔法的钻研学习上倾注他的所有心血,曾经的木灵山庄地广人稀,几千年来他只收过三五个徒弟,其中他最看好的倾注心血最多的,便是回青。
魏丰纪教给回青毕生心血,成就了回青极高的水平。
只是在一件事情上回青与魏丰纪有着千百年互不退让的分歧。
——
返程的路途又是一整天,跨过白昼,从黑夜再到黑夜。
回青坐在七田药铺的门口,看见田冬菱一瘸一拐地从夜色中走来。
“已经这个点了,怎么还没回去?”
“两天没见到您了,很担心您。”
田冬菱拎着那个沾染泥土与枝叶的包裹神色如常,仿佛只是拎了一袋杂草:“在村庄附近走了一圈,碰碰运气。”
回青配合地点点头:“那灵药有找到吗?”
“很幸运,都有。”
草草收拾了一下,田冬菱便准备关门了。她说:“这几天我会在楼上研究配方,药铺暂停营业。之前给霍姨的药我已经配好了放在柜台右侧第二个抽屉,我没出来之前你代我去给霍姨送药吧。”
第一天,回青提着在石特酒馆做好的饭菜和田冬菱共进三餐。
第二天,按田冬菱要求,回青只送进去了三两口就能解决的包子和水。
第三天,有人来开一些治头痛的药,回青告知对方田老板有事暂停营业,不过在对方离开前,她悄悄用诊断魔法查看了一翻,并施了个治疗对方头痛的魔法。
第四天,田冬菱难得脸上带笑:“做出来了,应该可行。”
给霍姨用药的时候回青静静待在一旁,看着田冬菱给霍姨煮药盛出,霍姨的老伴吹凉了药喂给霍姨。霍姨面无血色安静喝下了这碗药。
药是否有用,就看接下来几天霍姨身体的变化了。
回到七田药铺,田冬菱趴在柜台上将脸埋进胳膊,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说话。回青默默坐在一旁看书,久到她以为田冬菱已经睡着了。
“还不够。”田冬菱突然说道。
回青放下书,看着田冬菱慢慢起身,低垂着眼喃喃道:“我会的还不够多。”
回青不知道应该说什么,她学着在霍姨病床前人们常说的话,干巴巴地安慰着:“会好的。”
不过田冬菱说的似乎不是霍姨的事情:“我对药草学掌握的还是不够多,药铺里的草药也种类匮乏,不够,远远不够。”
“自从冬菱姐的姑姑离开后,她就一直一个人在七田药铺了。”回青想起羽图是这么说的。
她岔开了话题:“没想过收个徒弟吗?”
"徒弟?为什么要收徒弟?"
“嗯……多一个人多一个方向,说不定能发现更多可以治疗伤病的方法呢?”
“药草学不是轻易就可以学会的东西。”
“我没有这个意思,我知道冬菱姐你一个人也可以把七田药铺经营得很好,不需要一个可能还会帮倒忙的人来做徒弟,只是把自己会的知识交给别人的这个过程中,说不定自己也会不断巩固遗忘的知识,冬菱姐你自己说不定会产生新的想法呢。”
“我无意冒犯,听他人提起过您的姑姑,以前今歌姐是怎么同意你当她的徒弟的呢?”
“我说我想学药学,治疗所有病痛。”
“我也想。”回青语气放缓,“我也想学药学,治疗所有病痛,你愿意做我的师傅吗?”
“冬菱姐你看,我对药草并不是一窍不通,甚至某些时候我会知道一些你也不知道的药草知识,我只是不知道药草具体要如何用于治病,我不会帮倒忙的。”
田冬菱微微侧目望向一边,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她点点头:“只是我会的也不多,你不嫌弃我就好。”
“好的师父。”
“你还是叫我冬菱姐吧。”
之后的几天,七田药铺正常营业,回青跟在田冬菱身后,田冬菱诊断时会教她望闻问切的细节,配药时就翻出对应的书籍给回青看。药铺没有每种药对应的配方汇总,以前都是硬读死书,以及口口相传,回青听得混乱,索性攥着纸笔,每学一点病痛的对应配药药方,就记一点。
学得头昏脑涨时她找到些怀念的感觉,那种跟在师傅身后努力吸收师父教授的所有知识的,过于充实的满足感。
回青的药学治病之旅似乎是有了起步的趋势。
——
一周后的某天夜里,霍姨静悄悄没了呼吸,连她的老伴也没发现。
第二天早在石特酒馆准备早餐时,回青听到村民们窃窃私语。
“霍姨这也太突然了。”
“也不突然了,大家都知道有这么一天。”
“小田一大早就赶过去了,估计,唉,怕是实在没办法了。”
“说白了小田一个女娃娃,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回青不由得望向霍姨家的方向,田冬菱在那里待多久了。
今早的石特酒馆人不多,回青和羽图说了一声就奔向霍姨家。
霍姨家门口熙熙攘攘,连只能一人进出的门框都有人站了上去,回青左推一下右避一下,勉强从人群中挤到最里面。面前的情况让她感到很不舒服。
几个月不见光的卧室昏暗潮湿,灰尘在空中静谧漂浮,只在少见的明亮光线里捕捉到灰尘庞大的队伍,回青有点呼吸不上来。
拥挤的人群前,霍姨静静躺在床上没有了活人的气息,霍姨的老伴结结实实地跪在田冬菱面前,连话都说不清了却拽着田冬菱的两只胳膊拽得死死的:“小田,你救救你霍姨啊,你霍姨还有救,你救救她啊。”
人群中也在窃窃私语:“小田你再想想办法,你霍姨昨天我看还好着呢。”
昨天看还好着?你是医者吗你也会诊断?
“是啊,昨天我路过还朝我笑来着,霍姨是长寿的命,肯定还能活不少时日呢。”
生老病死自然规律,说长寿就能摆脱自然规律?
回青轻轻皱起眉,拉开最前面的男人走到田冬菱身旁:“冬菱姐。”
田冬菱红着双眼,慢吞吞地看过来。
回青想,田冬菱的难过一定不比这个屋子里的其他人少。除去对霍姨死亡的悲伤,作为垣莱庄唯一的医者,她是唯一能够诊断并宣判霍姨死亡结果的人,将死亡说出口,是要在胸口砸下一块千斤重的石头的。
“你说话啊!做点什么啊!你霍姨她还有救!”跪地的老人声音嘶哑却依旧在大声控诉着。
周遭有着各式各样的声音,挤压在狭小的空间里,钻进无法关闭的耳朵里。田冬菱只是站着,任由老人将她拽得几乎要摔倒,就稳住身子继续站着。
大家都知道事实,无需再有一个声音唐突说出来,村民们只是需要时间接受事实。
这些回青都明白,回青不明白的是,为什么田冬菱会成为这场悲伤的声音卷起的龙卷风中,唯一处于风眼的人。
她有些拿不准她现在应该怎么做,去拉田冬菱出来,去劝说那个跪地的老人,遣散周遭混乱的人群,似乎都不太合适。她不是这个山庄土生土长的人,她是一个外来者,没有村民之间的牵绊,是一个魔法使,不会经历人类必将经历的老死。此刻没有任何一个人在意她出现在这里。
人群的悲伤像无形的传染病,抽泣与叹息传到了拥挤房间的每一个人身上。
回青脑袋嗡嗡作响,她靠着墙角,以一个观众的视角,一声不响看完了这场死亡的谢幕。
很久之后,人群散去,田冬菱照顾霍姨的老伴沉沉睡去,才终于看向了一直在墙角默默注视她的回青:“走吧。”
走吧。
她好像也在对霍姨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