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放肆!李华筝,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紫宸殿内,龙涎香的烟气缠绕在鎏金梁柱的缝隙间,将殿内的沉闷烘托得愈发浓重。
大周皇帝猛地拍向御案,案几发出一声沉闷巨响。
指着阶下屈膝而跪的女子,大周皇帝声音因压抑的怒火而发颤:“北狄铁骑已至雁门关下,连破三城,烽火直逼京城,满朝文武束手无策,唯有和亲,方能换得大周三年安宁,你是大周长公主,金枝玉叶受国恩二十载,这是你的宿命,容不得半分置喙!”
阶下的地砖冰冷坚硬,李华筝的身着一袭素白宫装,静静跪着。
“宿命?”她缓缓抬眸,眼底无半分桀骜嗤笑,唯有冷如寒潭的沉痛与不甘,“儿臣叩请父皇明鉴,此非宿命,实乃绝路。”
她深吸一口气,将喉间的哽咽压下:“北狄王暴虐成性,儿臣早已查清,前几任和亲的宗室女,尽皆殒命他乡,尸骨无存,这般境遇,儿臣去了,便是羊入虎口。”
殿两侧侍立的太监宫女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李华筝继续说道:“儿臣身为大周长公主,愿为家国肝脑涂地,可不愿做这不明不白的牺牲品,更不愿沦为换取一时苟安的筹码,儿臣查得,北狄求亲之意甚急,绝非只为和亲,其背后定藏阴谋,恐是觊觎我朝雁门关,云漠城等边防要地。”
“住口!冥顽不灵!”大周皇帝气得拂袖而去,冰冷的话语砸在殿内:“即日起,长乐宫加派三倍守卫,没有朕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三日后,你若敢抗旨不遵,休怪朕不念父女之情,株连你母妃留下的外戚亲族。”
殿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声响,也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温情。
李华筝身形微晃,却未跌坐,只是缓缓直起身,泪水忍不住滚落。
她抬手拭去泪痕,心中却已做了决断,她不能嫁,更不能死,她要逃。
逃去母妃的故乡云漠城,那里或许有她的容身之地。
“公主,令牌。”贴身丫鬟青黛匆忙跑进来,她将一块刻着“张”字的腰牌塞进李华筝手中,同时递过一套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和一顶旧斗笠。
青黛声音带着哭腔:“张统领是太妃娘娘旧部,本想在西角门候着,可宫里刚加了岗,每个宫门都多了两队侍卫,连墙角的狗洞都派了人守着,陛下怕是早有防备,就怕您……”
“怕我逃。”李华筝接过腰牌,她垂下长长的眉睫,语气却异常坚定,“可我不能不逃。”
她转身走向床榻内侧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幅牡丹绣品图,母妃病重时,悄悄告诉她,图后藏着一条直通宫外的密道,是母妃入宫后特意为自己留的后路。
李华筝取下头上的珠钗,她接过青黛递来的粗布衣裙,快速套在宫装外面。
她弯腰拿起早已备好的包袱,里面没有金银,只有少量碎银,一块母妃的陪嫁云纹玉佩,以及一本《狮吼鼓谱》。
她的母妃并非普通妃嫔,而是当年镇守云漠城的守将之女。
母妃家族遭人构陷,兵权被削,族人离散,母妃为保全剩余亲族,才被迫隐去身份入宫。
母妃临终前,枯瘦的手紧紧攥着她的手腕,颤巍巍地将《狮吼鼓谱》塞进她怀里。
“筝儿,这是娘家传之物,”母妃的声音气若游丝,呼吸微弱,“贴身收好,当作念想便好,切不可轻易示人,也不必深究其中含义。”
李华筝轻轻摩挲着乐谱,慌乱的心稍稍安定,这是母妃留下的念想,是支撑她走下去的力量。
“青黛,你留在这里。”李华筝按住青黛的肩膀。
青黛是母妃当年从家乡带来的丫鬟,自小与她一同长大,情同姐妹。
“用我的嫁衣堆在床榻上,盖好锦被,再往床边洒些安神香,装作我睡熟的模样,若父皇派人来查,你就说我心绪不宁,哭闹了许久才睡下,不愿见人,能拖一刻是一刻。”
“公主。”青黛泪如雨下,抓住她的衣袖,“您此去凶险,边境战乱频发,您一个女子独自在外,如何立足?奴婢跟您一起走,也好有个照应。”
“不行。”李华筝摇头,语气沉重,“你留下才能帮我稳住局面。”
她轻轻拍了拍青黛的手,指尖带着一丝颤抖,“等风声过了,我安定下来,定会派人来接你,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暴露密道和张统领的事,否则不仅是你我,连母妃留在京城的旧部都会遭殃。”
青黛知道公主心意已决,再劝无益,只得眼含热泪,重重磕头:“公主放心,奴婢便是粉身碎骨,也不会吐露半个字,只求公主一路平安,万事顺遂。”
“保重。”李华筝眼底的不舍几乎要溢出来,却还是狠心转身。
图后的墙壁上,有一块不起眼的青砖,李华筝按动青砖侧面的暗扣,一道狭窄的暗门缓缓打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些许霉味。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座囚禁了她二十年的宫殿,却再也没有半分留恋,毅然钻了进去。
暗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将过往的身份与枷锁彻底隔绝。
密道仅容一人通过,两侧的泥土冰冷黏腻,尖锐的石子划破了手掌,可她连皱眉的功夫都没有,在黑暗中快步前行。
密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她摸索着墙壁上的凸起前进,不知走了多久,前方也终于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亮。
李华筝加快脚步,推开密道出口的石板,竟直接置身于京城外的一处荒僻树林。
天已微亮,东方泛起一抹浅浅的鱼肚白,林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
她终于逃出来了。
缓了片刻后,李华筝拢了拢身上的粗布衣裙,将斗笠戴好,遮住大半张脸。
辨明方向后,便朝着城外的驿站赶去。
母妃曾偷偷告诉她,驿站旁有一家隐秘的车马行,是旧部所设,可凭借那块云纹玉佩换取一匹快马,前往云漠城。
可刚走到驿站门口,李华筝便僵住了,一群身着玄色劲装的侍卫正守在门口,仔细盘查着来往行人,每个人都要掀开斗笠核对身份路引。
为首的正是皇宫的禁军副统领赵奎,此人素来忠心于父皇,手段狠辣,父皇果然早有防备。
李华筝心中一沉,连忙转身,躲进了旁边的小巷。
小巷狭窄而幽深,两侧是低矮的土坯房,地面有水洼,倒映着灰蒙的天空。
巷子里弥漫着劣质酒和腐烂食物的味道,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蜷缩在墙角昏睡。
她压低头上的旧斗笠,将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尽量让自己缩在阴影里。
就在这时,一阵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一个醉醺醺的壮汉突然从旁边的酒馆里冲出来,脚步踉跄着,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正好撞在她身上。
“嘭”的一声闷响,李华筝被撞得后退数步,后背重重撞到冰冷的墙壁,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包袱也掉在地上。
里面的碎银和《狮吼鼓谱》滚了出来。
她心中一慌,下意识地想去捡。
那壮汉打了个酒嗝,眼神迷离地瞪着她,嘴里骂骂咧咧:“不长眼的东西,敢挡老子的路?”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的碎银,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贪婪,酒意也醒了大半,弯腰捡起一块碎银,放在嘴边咬了咬。
确定是真银后,眼睛瞪得更大,死死盯着李华筝:“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竟敢挡老子的路?还带着这么多银子,是想找死?”
说着,粗糙的大手便朝着她的斗笠抓来,显然是想看看这戴斗笠的丫头长什么模样,若是姿色尚可,说不定还能再捞点好处。
李华筝心中一慌,侧身堪堪避开,斗笠的边缘被壮汉的指尖扫过,微微歪斜,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脸颊。
她的目光飞快扫过巷口的驿站,赵奎的人还在那里盘查,这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这位大哥,误会,都是误会。”她故意提高声音,却用沙哑的嗓音说道,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怯懦又卑微。
她一边说一边缓缓后退,拉开与壮汉的距离,“这些银子是我给我娘抓药的救命钱,您要是需要,我可以分您一点,只是那边的官差好像在看我们……”
她故意顿了顿,朝着驿站的方向努了努嘴,语气带着一丝刻意的提醒:“大哥,您看他们正往这边瞧呢,是不是您之前的事还没了结?要是被他们看见您在这里与人争执,怕是又要惹麻烦了。”
她说得声情并茂,眼神却紧紧盯着壮汉的反应。
那壮汉本就有案底,前几日刚因斗殴被官差追捕,此刻听到官差二字,又下意识地朝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看到驿站门口的玄色侍卫正朝这边张望,顿时吓得浑身一哆嗦,酒意彻底醒了。
就是现在,李华筝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迅速弯腰捡起地上的碎银和《狮吼鼓谱》,转身朝着与驿站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臭丫头,敢骗老子!”壮汉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怒吼一声,脸上青筋暴起,拔腿就追。
他身形粗壮,脚步沉重,步步紧逼,哒哒的脚步声在狭窄的小巷里回响。
李华筝能清晰地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的体力本就不如男子,加上鞋底被石子划破,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钻心。
没过多久,她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身后的脚步声却越来越近。
就在她体力不支,即将被追上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伴随着一声低沉有力的喝止:“住手。”
这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如同寒冬的冷风,瞬间让整个小巷都安静了下来。
李华筝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身体因惯性微微晃动,她用眼角余光匆匆一瞥,只见一队身着玄色铠甲的士兵疾驰而来。
马蹄踏过积雪,溅起一片雪沫,为首的男子骑在一匹乌黑的战马上,那马神骏异常,鬃毛随风飞扬。
男子身形高大挺拔,如松如柏,稳稳地挡在她与壮汉之间,像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那男子面容冷峻,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线条硬朗,阳光洒在他的铠甲上,反射出冰冷的光泽。
她的目光只在他身上停留了转瞬,便立刻低下头。
那醉醺醺的壮汉看到这队士兵的服饰,酒意瞬间醒了个干净,脸色惨白如纸。
他认出这些是边境驻军的玄甲军,个个都是从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狠角色,哪里还敢再追,转身就钻进旁边的窄巷,连滚带爬地跑了。
李华筝心中一松,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她连忙扶住旁边的墙壁稳住身形,头垂得更低,尽量不让对方看清自己的模样。
男子身旁的侍卫催马上前半步,沉声问道:“姑娘,方才那醉汉可是欺辱了你?要不要随我们去官府报备?”
李华筝指尖攥得发白,忙用沙哑的嗓音低低应着:“多谢这位军爷关心,没,没受什么欺负,就是个误会,我……我是附近农户家的,进城给病重的娘抓药,路过这儿不小心撞上了他,不碍事的。”
侍卫见她神色怯懦,言语间尽是躲闪,也没再多问,只淡淡颔首:“既是误会便好,此地偏僻,姑娘孤身一人,尽快离去吧。”
“是,是,多谢军爷提醒。”李华筝连忙应声。
那队人马并未停留,为首男子只是淡淡扫了眼巷口的方向,目光在李华筝身上未作半分停留,便勒马继续前行。
马蹄声渐渐远去,这队士兵消失在巷口。
李华筝僵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感觉到双腿的酸痛和掌心的刺痛。
她不敢耽搁,稍稍缓过劲,便攥紧包袱,将斗笠压得更低,朝着远离驿站的方向,继续往边境云漠城的方向逃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