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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41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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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亥年八月十九,武昌新军起义的惊雷,终于撕裂了九州沉寂的苍穹,其隆隆余波,以令人窒息的速度,滚过了长江,狠狠撞在了无锡城的青石城墙上。
起初是语焉不详的传闻,像瘟疫般在街巷流窜,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与恐惧。接着,隔日的报纸用加粗的、颤抖的铅字,证实了天塌地陷的消息——“武昌失陷!”“革命党拥黎元洪为都督!”“各省震动!”
铅字冰冷,却点燃了无数暗藏的火种。无锡,这座素以富庶安宁著称的江南名城,几乎一夜之间,变了颜色。
剪了辫子、臂缠白布的学生和青年骤然增多,他们激昂地演说,散发传单,高呼“光复”。衙门前的龙旗在某个清晨悄然消失,换上了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略显简陋的“白旗”。
旧日的官吏有的躲进宅邸,有的悄悄换上便服观望,巡防营的兵丁茫然失措,街头维持秩序的变成了由商会、士绅临时组织的“保安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失序的亢奋、对新事物的好奇,以及深植于骨子里的、对“变天”的本能惶恐。
在这失序的狂欢与混乱中,像周家这样根基深厚却又与旧秩序捆绑过紧的豪门巨室,首当其冲,成了时代浪潮拍击的礁石,瞬间显露出内里的裂痕与空洞。
周家设在城中最繁华地段的“裕泰钱庄”,首先遭到了灭顶般的冲击。恐慌的储户如潮水般涌来,挥舞着存单,哭喊着要提现银。铁栅栏被撞得哐哐作响,伙计们面无人色,账房先生扒拉着算盘的手抖如筛糠。库房里雪白的银元、成锭的官银,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消失。
挤兑,这个任何钱庄最恐惧的噩梦,在政权更迭的阴影下,变成了现实。周朴园闻讯,几乎晕厥,强撑着病体(归途劳累加心焦),一面紧急调集其他铺面、田庄的流水,甚至动用了部分压箱底的金条,试图救市,一面以重金贿赂尚未完全瘫痪的衙门和保安团头目,派兵丁弹压,勉强维持着钱庄门面不垮,但元气大伤已是不争事实。
紧接着,周家几间当铺也遭了殃。乱民以“打倒奸商”、“均贫富”为名,冲击铺面,□□掠。虽未造成人员死亡,但珍贵当品被劫掠一空,铺面一片狼藉。
消息传到四乡八镇的田庄,那些常年被沉重租子压得喘不过气的佃户,眼中也燃起了异样的光,三五成群地聚集,窃窃私语,拖欠租子、要求减租的声浪悄然高涨。
周朴园坐在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书房里,窗外是混乱的街市隐约传来的喧哗。他手中捏着一封北方煤矿经理发来的急电,言及当地亦风声鹤唳,洋人催促,工人不稳,煤矿随时可能停产。
内外交困,焦头烂额。这位昔日说一不二、掌控无锡商界半壁江山的强人,此刻像一头被困在铁笼中的衰老雄狮,徒劳地咆哮,却撕不开这无形的、名为“时代”的牢笼。
他眼中布满血丝,往日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鬓发凌乱地散下几缕,更添颓唐。他下令,不惜一切代价,稳住钱庄,保住田产,弹压乱民,向一切可能还有效力的旧日关系求助。
就在这时,周萍走进了书房。与周朴园的焦灼颓唐形成鲜明对比,周萍虽然眉宇间也带着连日应对的疲惫,但身姿依旧挺拔如松,步伐沉稳。
他已经剪去了脑后的辫子,留着清爽的短发,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鬓角,这使他原本就俊朗的面容更添几分锐利的现代气息。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细呢料的立领学生装,熨帖合身,勾勒出宽肩窄腰的线条,少了几分长衫的儒雅,多了干练与果决。
灯光下,他肤色均匀,下颌线绷紧,显出不容置疑的坚定。尤其是一双眼睛,眼窝微深,眸光在疲惫之下,却燃烧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醒火焰,仿佛窗外的一切混乱喧嚣,都在他精准的算计与洞察之中。
“父亲,”周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书房内凝滞压抑的空气,“钱庄挤兑,根源在于信用崩塌,旧朝已倾,人心思变,强压与输血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当铺被劫,田庄不稳,皆是旧弊在乱世中的必然反噬。为今之计,徒然坚守这些高危旧业,只会将周家拖入无底深渊。”
周朴园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儿子:“那依你之见,该如何?拱手将祖宗基业让人不成?!”声音嘶哑,带着被冒犯的暴怒。
“断尾求生,汰弱留强。”周萍语速平稳,却字字如铁,“立即关闭剩余两家亏损的当铺,变卖资产,回收现金。钱庄方面,停止无限制兑付,设定每日限额,同时以部分田产、铺面为抵押,向尚有信誉的洋行或新兴银行争取短期贷款,以时间换空间。最重要的是,将回收的现金和能够调动的资金,集中起来,趁着眼下市面极度恐慌、资产价格暴跌的机会,收购优质实业。”
他走近一步,将一份写满字迹的纸笺放在周朴园面前:“这是儿子近日留意到的几家厂子。东主或已逃亡,或急于脱手套现。比如城西的‘永丰纱厂’,机器是新的,只是东主与旧官场牵扯太深,如今急于脱手,价格不到平日三成。还有南门外的‘合兴五金作坊’……此时吃进,看似冒险,实则是为周家未来数十年奠基!”
“荒谬!愚蠢!”周朴园不等他说完,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跳,他额上青筋暴起,脸色涨红,“你这是败家!是引狼入室!那些工厂、作坊,如今都是烫手山芋,谁沾谁死!我周家百年基业,靠的是钱庄、当铺、田地!这些实打实的产业!你那些奇技淫巧,投机倒把,能成什么气候?!如今乱世,正当固守根本,你却要自毁长城,将家业投入那虚无缥缈的工厂里去?你……你这逆子!是不是早就盼着这天,好遂了你那不安分的心?!”
“父亲!”周萍也提高了声音,眼中锐光迸射,与周朴园愤怒却已显虚弱的视线狠狠撞在一起,“固守的根本正在朽烂!钱庄无信,当铺招祸,田庄生变!这才是现实!乱世不是末日,是洗牌!不敢拥抱新生产力的,注定被淘汰!周家要么在旧壳里慢慢烂掉,要么砸碎这壳,长出新的翅膀!这纱厂、这五金坊,就是未来的翅膀!”
“翅膀?我看你是想把周家拖进火坑!我还没死!这个家,还轮不到你来做主!”周朴园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桌上的砚台就想砸过去,却因力竭,砚台脱手掉在地上,墨汁溅了一地,如同他此刻支离破碎的权威与心境。“你给我滚!滚出去!没有我的命令,你休想动用家里一分钱去搞你那些名堂!”
父子之间积蓄已久的矛盾,在这天崩地裂的时局催化下,终于彻底爆发,公开化,白热化。书房内的咆哮与对峙,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已然惶惶不可终日的周府上空。
与书房内激烈的理念冲突相比,周府内部的暗流,在失去强权绝对压制后,开始疯狂涌动。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眼神闪烁,窃窃私语不断。
赵管事,这个被边缘化却从未死心的旧日权仆,认为天赐良机,竟暗中勾结钱庄的旧部,企图在混乱的账目中做手脚,侵吞一批急于兑付的、难以追查来源的“暗款”。
然而,他低估了周萍。周萍早已通过古先生,牢牢监控着几处关键账目。赵管事的动作很快被抓住马脚,人赃并获。
周萍没有丝毫手软,当着众多管事、伙计的面,公布证据,直接将其捆了,以“背主侵吞、扰乱家业”的罪名,连夜送交此时已无暇细究的保安团处理(实则是让其消失)。
手段之狠辣果决,震慑了所有心怀鬼胎之人。他顺势提拔一直忠心且有能力的古先生暂代外管事,并安插了几名自己考察已久的年轻人进入关键岗位。
内宅同样不平静。钱嬷嬷被外间“革命”、“砍头”的传闻吓得心惊胆战,又见赵管事顷刻倒台,竟一病不起,再也无力掌控内务。一时间,丫鬟仆妇无人统领,流言四起,偷奸耍滑、偷盗细软之事时有发生。
这一次,无需周萍多言。繁漪站了出来。她换下了平日那些娇柔的衫裙,穿着一身靛青色滚深蓝边、式样简洁利落的袄裤,外罩一件半旧的宝蓝色比甲,乌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光滑的圆髻,只簪一根素银簪子,洗尽铅华,却更显出一种清水出芙蓉般的清丽与干练。
多日的忧思让她下巴尖俏,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肤色是一种久不见阳光的、细腻的瓷白,但眉宇间那份惯有的轻愁,此刻被一种沉静的坚毅所取代。她那双总是笼着江南烟雨般迷离雾气的杏眼,此刻清澈透亮,目光扫过惶惶不安的仆妇时,带着不容置疑的镇定。
她以“少奶奶”的身份,召集内宅所有仆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每个人的耳朵:“老爷身体不适,外间不靖。越是此时,我们内宅越要稳如磐石,各司其职,不得自乱阵脚。往日旧例,一概照常。但有偷懒耍滑、传播谣言、手脚不净者,一经查出,立即发卖,绝不容情!”
她没有疾言厉色,但那平静语气下的分量,比任何呵斥都更让人心头发紧。她重新分派了活计,明确了职责,提拔了几个平日里老实勤快、口碑不错的仆妇协助管理。
又亲自带人清点了库房、厨房等要紧之处,登记造册。不过两三日功夫,原本有些涣散的内宅,竟被她梳理得井井有条,人心渐稳。
外抗风浪,内平暗涌。周萍与繁漪,这对名义上的夫妻,实质上的同盟,在这突如其来的家族乃至时代危机中,被命运推着,不得不紧密地捆绑在一起,各自扛起了半边天。
一个深夜,处理完外间紧急事务,又与古先生敲定了收购“永丰纱厂”最后细节的周萍,拖着几乎散架的身子回到听竹轩。内室还亮着灯,繁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内宅的账簿和名册,手里捏着笔,却以手支额,似乎睡着了。
灯晕柔和地笼罩着她,勾勒出她纤细优美的颈项和疲惫的侧脸轮廓,那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密的阴影,脸色在灯光下显得过分苍白,唯有唇上那一点自然的淡红,显出一丝生气。
周萍放轻脚步走过去,脱下自己的外衫,想披在她身上。细微的响动惊醒了繁漪。她猛地睁开眼,眼中先是一丝受惊的茫然,待看清是周萍,才放松下来,揉了揉眉心。
“还没歇着?”周萍低声问,将外衫披在她肩上。
“就快了。外头……都妥了?”繁漪声音带着倦意,却依旧清晰。
“纱厂拿下了,价钱比预想的还低一成。”周萍在她对面坐下,也感到一阵强烈的疲惫袭来,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
繁漪静静看了他片刻。灯光下,他短发凌乱,下颌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的阴影浓重,但那挺直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却透着一股不折不挠的韧劲。
她想起白日里隐约听到的,他与周朴园在书房那场惊天动地的争吵,想起他雷厉风行处置赵管事时的狠决,也想起他暗中布置、冒险收购实业时的胆识。
“你做得对。”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打破了两人之间因疲惫和压力而略显凝滞的空气。
周萍动作一顿,抬眼看她。她清澈的眸子里,没有质疑,没有畏惧,只有全然的信任与理解,甚至……一丝隐隐的钦佩。
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淡了连日的焦灼与冰冷。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拿起桌上她喝了一半、已经凉透的参茶,走到炭盆边,就着余火温热了,又走回来,轻轻放在她手边。
“你也辛苦了。喝点热的,早些睡。”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和。
繁漪看着那杯冒着微微热气的参茶,又抬眼看了看他熬得通红的双眼和掩饰不住的倦容。她没有说谢,只是伸出手,端起了茶杯。温热的瓷器透过掌心,似乎将一丝暖意,也传到了心底某个冰冷的角落。
简单的对话,细微的动作。没有拥抱,没有情话。但在这一片混乱、危机四伏的深宅夜里,在这两人都背负着巨大压力、身心俱疲的时刻,这点滴的理解与关怀,却像一道微弱却真实的暖流,悄然融化了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层因旧伤、分歧和长久伪装而凝结的薄冰。
同盟依旧,但某些东西,已然不同。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极其轻微的叩门声,是阿贵。周萍起身出去,片刻后回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却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难以捉摸的光芒。
“怎么了?”繁漪敏锐地察觉。
“阿贵从北边回来了。”周萍走回桌边,声音压得更低,“带回了点消息……关于,我母亲。似乎……在天津。但具体情形,还不明朗。”
繁漪心头微微一震。她看着周萍瞬间晦暗下去又强行明亮的眼神,看着他下意识握紧的拳头,明白这个消息对他意味着什么。寻找生母,是他深藏心底从未熄灭的执念,也是他对自己那充满屈辱与缺失的出身,一种无声的抗争与弥补。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他紧握的拳头上。指尖冰凉,却带着抚慰的力量。
“会找到的。”她低声说,语气笃定,“一定能。”
周萍反手,握住了她微凉的手。两人掌心相贴,谁也没有再说话。窗外,是无锡城混乱未息的夜,远处隐约还有零星的火光与喧哗。
而在这高墙深宅的一角,一对被迫迅速成长、并肩作战的男女,在时代的惊涛骇浪与家族的内部倾轧中,紧紧握住彼此的手,也握住了那一点在绝望困境中,悄然萌发的、真实的温暖与希望。
旧厦正在倾颓,而新的基石,已在血火与尘埃中,悄然浇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