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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 49 章
白天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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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的医院,从来都与安静无关。
熙攘的人群在走廊里来回穿梭,家属的低语、医生的叮嘱、护士推着治疗车的滚轮声、病房里此起彼伏的呼叫铃音,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嘈杂的网,裹着整栋楼宇。
可这份人间烟火,终究与慕子柯无关。
她始终站在、坐在ICU门外,被隔绝在这份热闹之外,满心满眼,只剩门内那个生死未卜的人。
直到最后一抹夕阳被高楼吞没,夜幕彻底倾泻下来,将整座城市裹入黑暗。
医院里的喧嚣终于一点点褪去,人潮散去,脚步声渐息,连灯光都暗了下来。
走廊里只留了几盏昏黄的夜灯,光线黯淡,晕开一圈圈柔和却冰冷的光晕,拉长了慕子柯的影子,让长长的走廊显得愈发空旷冷清。
弥漫在空气里的,依旧是刺鼻的消毒水味,不分昼夜,日复一日,钻进鼻腔,渗进骨缝,成了这段日子里,最让她窒息的味道。
乌父乌母年纪本就大了。
自乌泽屿出事后,两位老人连日奔波,一会儿要守在医院等病情消息,一会儿要配合警方跟进肇事逃逸案的调查,还要强打精神安抚她,心力交瘁早已到了极致。
不过几天时间,他们鬓边的白发又添了许多,眼底的疲惫浓得化不开,连说话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倦意,再也撑不住连日的操劳。
慕子柯看在眼里,心口涩得发疼。
她执意推着两位老人,让他们去医院附近的酒店休息,哪怕乌母红着眼眶,死死抓着她的手不肯走,她也压着眼底的泪,一遍遍笑着安抚,保证自己寸步不离,一有风吹草动就立刻打电话。
好不容易送走了乌父乌母,空旷的走廊,彻底只剩下慕子柯一个人。
连偶尔路过的值班护士,都成了转瞬即逝的身影,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片刻,便彻底消失。
她蜷缩在ICU门口的钢制长椅上,身子微微蜷缩着,双臂紧紧抱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
那是乌泽屿临行前,落在家里的外套,她特意从家里带来,日夜抱在怀里,片刻不离。
外套被洗得干净柔软,没有沾染医院半分消毒水的味道,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气,清冽又温柔,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属于乌泽屿的气息。
这缕若有似无的味道,是她在这片绝望里,唯一的慰藉,唯一的念想。
她把脸深深埋进外套里,鼻尖蹭着柔软的面料,贪婪地嗅着那抹气息。
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还在身边,仿佛这样,就能穿过那道冰冷的门,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ICU的大门始终紧闭着,厚重的玻璃,硬生生隔开了两个世界。
她和他,明明只有几步之遥,一伸手仿佛就能碰到彼此,却又隔着遥不可及的距离,跨不过生死的鸿沟。
她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脊背绷得笔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玻璃门内。
目光死死落在那张病床上,生怕自己眨眼的瞬间,就错过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动静。
病房里监护仪的滴滴声,透过门缝,隐约传到走廊里。
一声,又一声,缓慢,又规律。
每一声,都紧紧揪着慕子柯的心跳,与她的脉搏同频共振。
那是乌泽屿还活着的唯一证明,是她撑着不倒下的全部底气。
她不敢睡,也根本睡不着。
只要轻轻闭上眼,脑海里就会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病床上的他。
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嘴唇没有半点血色,浑身插满了各式医疗管子,靠着仪器维持着生命,安静得没有一丝鲜活气。
而这副模样,总会和往日里的乌泽屿重叠在一起。
她想起第一次在配音棚见面,他抱着剧本,眉眼温和,嘴角噙着浅淡的笑,声音低沉温柔,跟她说“你好,我是乌泽屿”。
想起她喂街边流浪猫时,他会默默停下脚步,陪她蹲在冷风里,耐心拆着零食,眼神软得一塌糊涂。
想起捡回两只小仓鼠那天,她满心欢喜地拍照片给他,他笑着答应,等回来就一起给小家伙布置小窝。
想起他出门前,伸手轻轻揉着她的发顶,指尖的温度仿佛还留在耳畔,语气笃定又安心:等我回来,所有事都有我。
可现在,承诺还在,说这话的人,却躺在里面,生死未卜。
心口骤然泛起密密麻麻的钝痛,一点一点蔓延开来,疼得她呼吸都发紧。
深夜的走廊,更冷了。
穿堂风从走廊尽头的窗缝钻进来,带着凉意,掠过她单薄的衣衫,冻得指尖发麻,可她却丝毫没有察觉。
只是下意识地将怀里的外套抱得更紧,紧到指尖都泛白,仿佛抱着这件衣服,就等于抱着最后一丝希望。
她缓缓腾出一只手,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指尖按亮屏幕,壁纸是两只小仓鼠的照片。
黑绒球和白团子挤在木屑里,圆滚滚的身子挨在一起,抱着瓜子啃得认真,憨态可掬。
那是她和乌泽屿一起捡回来的小家伙,是他们约好要一起照顾的小生命。
慕子柯看着照片,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稍一触碰就会落下。
她凑到玻璃门前,对着门内沉睡的人,轻声呢喃。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生怕惊扰了病房里的他,每一个字都带着压抑的哽咽:
“乌泽屿,你看,仓鼠都很乖,它们也在等你回去。”
“你不是最嫌我笨手笨脚吗,你不醒过来,没人帮我装跑轮,没人帮我换木屑,我会搞砸的。”
“你快点醒过来好不好。”
“我再也不跟你闹脾气,再也不偷偷委屈,再也不埋怨你不回消息了。”
“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话音未落,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滑落,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慌忙抬手擦干眼泪,死死咬着下唇,不敢哭出声。
哪怕心口疼得快要窒息,她也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打扰到病房里的他,怕影响到隔壁病房的病人,只能把所有的恐慌、难过、思念,全都硬生生咽进肚子里。
她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
从深夜,到凌晨。
眼睛始终牢牢盯着那扇玻璃门,从未移开过片刻。
困意一阵阵袭来,眼皮重得像是灌了铅,她就狠狠掐一下自己的手心,用刺痛强迫自己清醒。
或是扶着长椅,慢慢站起身,在走廊里轻得不能再轻地走两步,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她怕。
怕自己一睡着,就错过了他醒来的瞬间。
怕自己一闭眼,就再也等不到他睁开眼,看向她的那一刻。
走廊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过得无比漫长,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
寒意越来越重,天边却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微弱的晨光,透过走廊的窗户,一点点照进来,落在慕子柯憔悴的脸上。
她眼下是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起皮,脸色苍白得不比病房里的人好多少,唯独那双眼睛,依旧亮着,透着执拗又坚定的光。
那是等着他醒来,唯一的期盼。
她慢慢坐回长椅上,轻轻抬起手,将脸颊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玻璃的凉意渗进皮肤,却抵不过心口的半分寒意。
她望着门内的人,声音温柔,却又无比坚定,一字一句地说道:
“乌泽屿,我守着你呢。”
“一直守着。”
“你一定要加油,快点回到我身边。”
监护仪的滴滴声,依旧平稳地传来,像是最微弱的回应。
漫长的守夜,终于迎来了黎明。
可她的等待,还在继续,从未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