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寒潭藏锋 ...
-
秋霜染透皇城根的银杏,金叶簌簌落在紫宸殿的金砖上,像铺了一层碎金,却暖不透殿内凝滞的寒气。龙椅空悬,鎏金的龙纹在晨光中流转,却映得阶下文武百官的脸愈发凝重。八岁的太子阮明轩攥着长公主阮青昭的袍角,小脸埋在她膝头,稚嫩的肩膀微微颤抖,不敢去看阶下那道如狼似的目光。
阮青昭端坐于龙椅之侧,翟衣上的十二章纹绣工精巧,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在晨光中若隐若现,衬得她眉眼愈发清冷。她年方二十二,是先帝唯一的嫡女,自小随先帝习权谋、学兵法,五岁便能背诵《孙子兵法》,十岁随先帝巡狩边关,十四岁代先帝处理宗室事务,虽为女子,却早已练就一身不输男子的胆识与谋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的双鱼玉佩——那是先帝亲赐,羊脂白玉雕成,双鱼首尾相衔,玉质冰凉温润,曾是她在深宫之中唯一的慰藉。
阶下,霍长卿立得笔直,玄色明光铠泛着冷硬的光,肩甲上的兽纹经漠北十年风沙磨砺,愈发显得狰狞。他二十八岁,寒门出身,父亲是边关小卒,战死沙场后,他从卒伍之中崛起,凭一身战功屡获提拔,平定漠北蛮族之乱后,被先帝封为镇国大将军,手握十万漠北铁骑,是朝堂上唯一能与宗室勋贵抗衡的力量。他的目光如寒刃,扫过殿内的宗室勋贵,最终落在阮青昭身上,那里面藏着寒门崛起的不甘、问鼎天下的野心,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绪。
「长公主,」霍长卿的声音低沉如雷,震得殿内烛火摇曳,烛泪顺着烛台滑落,像一道道凝固的血泪,「太子年幼,宗室勋贵把持朝纲,吏治腐败,地方州府苛捐杂税盛行,民不聊生。上月江南水灾,百姓流离失所,可宗室勋贵依旧夜夜笙歌,挪用赈灾银两修建府邸。末将恳请长公主归政,由末将领兵辅政,整顿朝纲,还天下清明。」
阮青昭抬眸,清冷的目光直刺他眼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霍将军好大的口气。归政?归给谁?归给你这手握重兵、暗中囤积粮草、调动铁骑的乱臣贼子?」
她指尖猛地攥紧双鱼玉佩,玉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却让她愈发清醒:「先帝拔你于行伍,封你镇国大将军,赐你十万漠北铁骑,赏你良田千亩、府邸一座,是让你护境安民,而非让你谋反叛乱。你勾结宗室旁支阮洪,暗中联络漠北旧部,囤积粮草军械,甚至派人行刺本宫派往漠北的粮草督查官,当本宫一无所知?」
霍长卿面色微变,随即冷笑出声,腰间佩剑微微出鞘半寸,寒光一闪而过:「长公主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末将手握十万铁骑,若想取这皇城,易如反掌。今日在此,并非恳请,而是通牒。三日后,若长公主不肯开城献城,交出传国玉玺,末将的铁骑便会踏平这皇城,到时候,玉石俱焚,阮氏宗室,一个不留!」
「你敢!」宗室长老阮德昌厉声呵斥,出列躬身,「霍长卿,你乃阮氏臣子,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怎敢如此大逆不道!」
霍长卿瞥了他一眼,眼底满是不屑:「阮长老,你霸占良田千亩,强抢民女,克扣军饷,桩桩件件,皆有实证。末将若细数你的罪状,怕是三天三夜也说不完。你以为这宗室,还能支撑多久?」
阮德昌面色惨白,踉跄着后退一步,说不出话来。殿内文武百官皆面露惊惧,有人悄悄低下头,不敢与霍长卿对视,有人则望向阮青昭,眼中满是期盼。
霍长卿转身拂袖而去,铠甲摩擦的声响如利刃划过空气,殿门被他甩得砰然作响,震得殿内烛火剧烈摇晃。阮青昭依旧端坐,指尖的双鱼玉佩已被攥得温热,她低头看向太子颤抖的肩头,眼底闪过一丝决绝:「秦风。」
暗卫统领秦风应声而出,他身着玄色劲装,面覆青铜半甲,只露出一双寒潭般的眸子,腰间佩着先帝御赐的「影杀」弯刀,是阮青昭最信任的左膀右臂。「属下在。」
「暗卫营全员戒备,分三路行事。」阮青昭的声音平静却坚定,「一路由你亲自带队,紧盯霍长卿及其党羽,凡饮食起居、接触之人、往来密信,一举一动皆需报于我知,不得有半分疏漏;二路即刻前往皇城九门,协同守将加固防御,调三万禁军驻守四门,东门由赵毅统领,西门由李嵩驻守,南门派孙岳镇守,北门令陈武防守,务必死守城门;三路星夜赶往漠北,联络漠北都护府,截断霍长卿的粮草补给线,令沿途州府闭城不供,凡霍军粮草车队,皆以「边地盗匪」之名袭扰,不与霍军正面交锋,只断其补给。」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彻查宗室与霍长卿勾结之人,重点监视阮洪及其党羽,若有异动,即刻擒杀,不必禀报。东宫加派三十名暗卫,贴身保护太子,凡非太医院院判及本宫亲允之人,一律不得靠近东宫半步。」
「属下遵令。」秦风躬身领命,玄色身影如墨融入秋日的萧瑟中,转瞬消失在殿外。
阮青昭抱起太子,指尖轻轻抚摸他的发顶,声音放柔:「明轩不怕,长姐会守住皇城,守住你。」
太子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声道:「长姐,霍将军的铁骑……真的会踏进来吗?明轩怕……」
阮青昭望着殿外飘落的银杏叶,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坚定取代:「不会的。只要长姐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伤害阮氏的江山。」
可她心底清楚,这场博弈,她胜算渺茫。霍长卿的十万铁骑骁勇善战,皆是漠北战场上拼杀出来的精锐,而她手中的禁军与暗卫,加起来不过四万,其中还有不少是宗室勋贵的私兵,忠诚度堪忧。更别提宗室内部还有阮洪这颗毒瘤,早已被霍长卿收买,随时可能倒戈相向。她能依靠的,唯有先帝留下的暗卫营,以及自己多年习得的权谋与兵法。
三日后,夜,寒云遮月,星辰无光,皇城被一片死寂笼罩。京郊霍军大营,号角声突然划破夜空,苍凉而悲壮,十万漠北铁骑如潮水般涌向皇城,马蹄声震耳欲聋,踏碎了夜的宁静,扬起漫天尘土。
霍长卿一身戎装,手持长枪,身先士卒,冲在最前方。他的谋士徐庶紧随其后,手持羽扇,面色冷静:「将军,北门守将陈武已按约定,今夜三更打开城门,阮洪率宗室私兵在城内接应,我们可直取皇宫。」
霍长卿点点头,目光坚定:「传令下去,攻破皇城后,不得滥杀无辜,不得骚扰百姓,若有违抗军令者,斩立决!」
「将军英明。」徐庶躬身应道,心中却暗自嘀咕,将军今日似乎格外在意百姓,与往日的冷硬作风截然不同。
北门之外,阮洪率数千宗室私兵,手持火把,猛攻城门,喊杀声震天。北门守将陈武假意抵抗片刻,便下令打开城门,放霍军与私兵入城。城门缓缓开启,霍军铁骑如洪水般涌入,皇城防线,一触即溃。
永安宫内,阮青昭已换上银甲,青锋剑斜挎腰间,双鱼玉佩依旧贴身佩戴。她正对着舆图推演战局,烛火映照下,她的侧脸线条凌厉,眉峰紧蹙,额间渗出细密的汗珠。
秦风匆匆入殿,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长公主,北门已破,霍军正直取皇宫,赵毅将军率禁军在皇宫外围拼死抵抗,可霍军人数众多,禁军伤亡惨重,恐难支撑太久。阮洪的宗室私兵在城内四处纵火,扰乱民心,不少百姓四处逃窜,局面混乱。」
阮青昭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惊怒:「陈武这叛徒!秦风,你率三千暗卫保护太子,从密道撤离,前往南方行宫,那里有先帝留下的旧部,可保太子安全。剩下两千暗卫,随我前去御敌。」
「长公主,不可!」秦风急声道,「您乃宗室支柱,若有闪失,阮氏江山便彻底完了!属下留下御敌,您护太子撤离!」
「这是命令!」阮青昭厉声呵斥,眼底满是决绝,「太子是阮氏的未来,必须活下去。我是阮氏长公主,守皇城,护宗室,是我的使命。今日,我便与这皇城,共存亡!」
她翻身上马,银甲在烛火中泛着冷光,衣袂被夜风卷起,如一只决绝的孤雁,冲向那片刀光剑影。秦风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满是焦急与无奈,只得领命,转身前往东宫保护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