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草参天》快乐的小板栗

6、田间斗殴

　　晨雾消散，粉红色的天空逐渐变白，天光几乎是一瞬间大亮。早起的布谷鸟唱起歌来，鸡圈里也跟着喧闹起来，打了一夜鸣的公鸡歇了嗓，满栅栏追逐母鸡。母鸡们左右摇摆，绕着边缘矜持地躲避。一只鸡发现了新奇的事物，呼朋引伴，最后，鸡群全都聚集在墙角，歪着脑袋，打量栅栏外的怪物。
　　兰辛婳不胜其烦，挥舞手臂，试图赶走鸡群。矫情最终被鸡屎的臭味打败，她强撑着蹲麻的双腿站起来，拍了拍沾了草屑和泥巴的裙摆，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地朝堂屋走去。委屈和后悔，被她一股脑压回了心底。兰辛婳自认为有个优点，便是能快速从低落里振作起来，且对不利于自己的处境，能做到迅速认怂，绝不逞强。她管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既然必须得在这儿待上一年，那便快快乐乐地待着，至于那个叫禹知夏的丫头......躲着她点就是了。
　　正屋里，还是昨晚那张八仙桌。招待客人的粗茶碗已撤去，桌上摆着四五个馒头、几碗稀粥、一碟黑乎乎的咸菜，桌子中央还有一个油汪汪的煎蛋。禹家四口人早已等候多时，见她进来，李春花忙往自家女儿那边挤了挤，腾出点空隙，朝她招手。
　　兰辛婳也不客气，径直坐下，还暗戳戳白了禹知夏一眼。禹知夏似乎根本没有察觉，她正双手托腮，出神地盯着煎蛋。
　　肯定又在憋什么坏招，我可得注意点，别是在我碗里吐了口水？兰辛婳想着，把自己那碗薄粥推倒对方面前，又端起禹知夏面前的粥碗，得意地吸了一口。禹家人也默默端起碗。
　　李春花塞给她一个馒头，又将盛放煎蛋的碟子推至她面前，一脸愧疚：“兰姑娘，嫌弃。方才的事儿，我替夏夏给你赔不是！”
　　“方才什么事？我早就忘了！”
　　禹老实似乎是长长舒了口气，低头呲溜碗里的粥，禹知秋则是从馒头后面，对她比了个大拇指。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只有细微的咀嚼声和碗筷轻碰的响动。兰辛婳倒是吃得津津有味吃完还打了个饱嗝。
　　“一会儿跟我下地除草，顺便补苗。”禹知夏收拾着碗筷。
　　“我？”兰辛婳指着自己鼻子。
　　“对，我们禹家不养废物。”
　　“没问题！”兰辛婳爽快地答应，“不干活的才是废物，我要去干活，所以我不是，嘿嘿！”她暗暗嘟囔着。
　　“换上这个，你身上那套，干不了活。”禹知夏扔过来一套叠好的粗布衣裤，灰扑扑的，还带着皂角的气味。
　　“好！我马上去换。”兰辛婳抱起衣服，走出堂屋，嘴角的伤口隐隐作动，让她又有些不快。不过，看到禹知夏脸上的血痕，她的脸上立刻阴转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默契地拉开两尺来宽的距离，一路无话。
　　青色的麦田里，穿着同样灰色粗布的农人，时而躬身，时而远望，时而交谈两句，阳光在他们身上画出佝偻的光晕，勾出长期辛苦的画像。
　　而在田埂上，确实另一番景象。一群衣着光鲜的少男少女，说说笑笑，如名贵的牡丹开在荒凉的郊野，显得格格不入，正是那群被皇上的圣旨“发配”来此的官宦子女。
　　一个穿宝蓝绸衫、面皮白净的少年眼尖，一眼就瞧见跟在禹知夏身后的兰辛婳，拖着长音怪叫起来：“哟——我说怎么看着这么面熟，这不是咱们的大功臣，兰大小姐么？您融入得可真快，这身打扮......演给谁看呢！”
　　兰辛婳认得他，兵部尚书武摄的儿子武穹，京城出了名的风流浪子。
　　其他人也跟着起起哄来，阴阳怪气，话头越说越不干净。
　　兰辛婳咬紧牙关，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快点走过去，不愿和他们起争执。这事终究因她而起，他们骂几句，能出出气，她也认了。
　　可这群人偏不放过她，骂人的话也往下三路走，不仅仅只骂她一个人，捎带着她父母，甚至是她已故的外公外婆，都不能幸免。
　　兰辛婳憋闷得难受，她只能攥紧拳头，让指甲掌心的痛感，来缓解她的愤怒。
　　“上梁不正下梁歪，她爹娘就不是好东西！”
　　“她外公外婆也是死有余辜，我听我爹说，她外婆曾给前朝老皇帝当过小妾……”一个胖胖的少年一脸□□。
　　“你是哪个芝麻小官家的畜生？本小姐都没见过你！”兰辛婳一个漂亮的转身，一把揪住胖少年的衣襟，对着他的鼻梁就是两拳，胖少年猝不及防，“哎呦”一声滚下田埂，摔了个狗吃屎，泥巴和鲜血糊了一脸。
　　武穹没料到她竟敢动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好你个兰辛婳！还敢打人！”说罢撸起袖子便扑了上来。
　　虽说他不学无术，毕竟武将世家，即便技艺不精，力气却是不小，只用蛮力，便让兰辛婳动弹不得。兰辛婳奋力挣扎，修长的指甲挠破武穹白净的脸皮，武穹伸出一掌，刚好打在兰辛婳额头鼓起的大包上，火辣辣地疼，她眼前一片漆黑。
　　“你们几个，干什么呢！快住手！大小伙子，欺负一个小姑娘，也不害臊！”模糊的呵斥随着急切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变得清晰可闻，兰辛婳觉得这声音耳熟，似是在哪听过。她吃力地睁开一条眼缝，只见一个矮胖的大娘一手叉腰，一手指着花
　　花绿绿的人群，正是那日在田里抓住她又打又骂的农妇。
　　武穹悻悻松开手，嘴上却依旧不依不饶：“大娘，少管闲事。再说，我这哪是欺负她，我这是和她公平较量，我这是身体力行圣上的男女平等律令......”
　　“呸！我可不懂什么男女平等，我只看见你身高马大的，人家姑娘瘦瘦小小的，你凭着自己体型，占了好大的便宜，这就是不公平！”大娘啐了一口，几步上前，将他从兰辛婳跟前推开。
　　“你这老妇，竟敢退本少爷！你知道我爹是谁么！他可是兵部尚书，管着全天下的兵马！”
　　农妇眼皮都没抬：“你爹这么厉害，能让我地里多收两斗粮不？”
　　......武穹哑口无言，像吞了只苍蝇。
　　“不能就滚一边去！”她又把武穹往一旁拨楞，扶住摇摇晃晃地兰辛婳，关切地问，“姑娘，你还好吧？”
　　“大娘，我没事，谢谢您。没想到您竟然会帮我说话……”兰辛婳摇摇头，气若游丝。
　　“一码归一码！姑娘快别说话了，省省力气。小夏，你赶紧把她搀回去躺着。”大娘冲禹知夏招招手，方才她想上去阻止武穹，大娘把她拦了下来。
　　“不行，我还要干活......”兰辛婳话音未落，只觉一阵天旋地转，一股热流流进眼里，她抬手一抹，满手是血。
　　“不好，受伤了，真丢人。”她自嘲着，脚一软，向前栽倒。
　　一道黑影飞快飘过，下一刻，她倒在一片柔软的皂角香里，她将脸深埋进粗布衣料里，任凭意识沉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