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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须眉不让须眉 ...

  •   百济村,坐落在孟京城南郊外八九里地处,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村子。据村里人说,自打祖先避乱来到此地定居,距今已有百来个年头。即便有这样悠久的历史,这依旧是个默默无闻的小村子,若非二十年前那桩旧事曾让它短暂地出现在人们的闲谈里,除了村里人和周边村子的村民,恐怕没人会知道还有这样一个小村。
      村民居住的房舍多是土坯茅顶,鲜少有砖瓦红墙的小院。平日里,大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种菜、养鸡、做做针线活,日子倒也勉强过得去。
      可最近这几日,百济村忽然就热闹起来。
      先是官家小姐纵马踏坏青苗,再是当朝二品大官亲自登门赔礼,紧接着,一纸御令下来,村里突然多出十几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小姐。几件事接踵而至,在加上民间报馆大肆渲染,沉寂的小村子,一下子成了四里八乡瞩目的焦点。
      村民们心情复杂。一面不齿于那些公子千金在村里做下的荒唐行径,一面却又忍不住期盼每月十五的集市,好在赶集的时候享受一番众星捧月的优待,然后勉为其难地将少爷小姐们的奇事添油加醋说给邻村的人。故事在口耳相传间越发生动,成了茶余饭后最好的谈资。
      不过,村西头独门独户的禹家,却游离在这片喧嚷之外。
      男主人禹老实,人如其名,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子,平时寡言少语,只知闷头干活,即便有时和人发生口角,也都是忍让过去,宁愿自己吃亏,只求赶紧息事宁人。女主人李春花,同样淳朴善良,不善言辞,从不掺和东家长西家短的村头闲扯。两口子都是勤劳肯干的农民,农忙时早出晚归地耕作,农闲时日日夜夜编织竹筐、纺纱垂线,在一方小小的院子里,过着本本分分的日子。
      许是老天爷看这对夫妇太过沉闷,赐下的三个孩子,性子没一个随他们。姑且先不提成日不见人影的大儿子禹知春,和刚满七岁就已伶牙俐齿的小女儿禹知秋,单说这二女儿禹知夏,就像是大户人家门前蹲坐的石狮子,默默守护着家院。别看她平日文文静静的,可若是招惹了她和她的家人,石狮子咬起人来,可比大黄厉害多了。对了,大黄是她家的小狗。好在,她继承了父母不主动生事的脾性,除非,有例外。
      比如眼前这个侯府千金,已经在她的硬板床上睡了足足四个时辰,四仰八叉,还时不时砸吧嘴,哪有一点官家小姐的样子。
      这一夜,禹知夏不知道被踢下来多少次,她的床本就窄,妹妹瘦小,平时她俩一起睡的时候,并不会感到拥挤。现在两个身身量正常的大人挤在这张床上,可以想见是什么场景。若是自己的床伴睡相还差......
      她凭什么能睡这么香?禹知夏愤愤不平,圆润的眼睛死死盯着床伴熟睡的脸,忽而,她邪邪一笑,蹑手蹑脚地出了房门。不一会儿,又悄悄折回,手里多了个旧铁盆和一根捣蒜用的石杵。
      她把铁盆悄悄靠向兰辛婳耳边,掂了掂石杵,一脸恶作剧即将得逞的坏笑。
      “咣——”铁盆底瞬间凹下去大块。
      兰辛婳尖叫着从床上弹起来的,惊恐地张大眼睛,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自己这是在哪?
      “湘湘!”她壮着胆子喊了一声,低低的,生怕招来什么可怕的东西。
      没有回应。她有些着急,眼见的余光倏地瞥见一道黑影。
      “啊!!!有鬼啊!!!”兰辛婳闭紧双眼,捂住耳朵,扯着嗓子鬼哭狼嚎。
      “你闹够了没有!”禹知夏不耐烦地“咣咣”又是两下,盆底震颤,似乎在反抗她的暴力行径。
      兰辛婳终于记起自己身处何处。昨晚,钱文坤和兰儒鸿带着一脸忧虑离开,她兴冲冲地打算布置自己的农家小屋,夏春花当头给她浇下一盆冷水。
      “兰姑娘,咱家没有空房,只能委屈你和夏夏挤一间屋子......”
      “废物东西!净会添乱!废物东西!净会添乱!废物东西!净会添乱......”禹知夏鄙夷的低语如魔咒般在她右耳边打着转折磨她。左耳还是嗡嗡的,铁盆的脆响威力无穷。新仇旧恨,是可忍孰不可忍,如果不给她一顿教训,以后的日子还不得净受欺负?兰辛婳麻溜跳下床,顺势揪住禹知夏的发髻,凭着自己多年翻墙爬屋练就的好身手,一把将对方按在床上,抬手就是两拳。
      禹知夏也不是任凭欺负的小姑娘,常年干农活沉淀的力气此时大有用处。她轻巧地腰身一转,翻身一跃,就把兰辛婳压在身下,一手箍住对方的肩膀,一手握拳,冲着对方的脸回敬两拳。
      你一拳,我一巴掌,毫无章法,全凭一股狠劲,一时打得难解难分,不分伯仲。
      禹老实和李春花慌慌张张地冲进来,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两人分开。禹老实抓紧女儿的胳膊,李春花也抱住大小姐的手臂。
      禹知夏头发凌乱,脸上挂了两道指甲划出的血痕,兰辛婳嘴角渗出血丝,额头上鼓出大包。两人仍像两只炸毛的小野猫,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血红的眼睛放出凶光,随时准备给对手致命一击。
      “死丫头,快跟兰姑娘赔不是!”禹老实一个巴掌拍在女儿背上。
      “我不!”禹知夏梗着脖子,声音哽咽,“是她先动手的,我凭什么赔礼道歉?”
      “恶人先告状是吧!我为什么揍你,你咋不说?李婶,她吓唬我。”兰辛婳转头,委屈巴巴地看着李春花,眼泪簌簌掉落,甚至可怜,“早上,我还在睡觉,她拿个破铁盆,在我耳边乱敲一气,可把我吓坏了!”
      “好孩子,不哭啊!我让她给你道歉!”李春花摩挲她的手,凌厉地瞪着女儿,“夏夏!”
      “我不道歉!她糟蹋那么多麦苗,我吓唬她一下,不应该么?”
      “我......我......”踩踏麦苗是她的痛处,每次提起,都是对她的公开处刑,兰辛婳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我又不是成心的,再说,昨晚不都......不都了结了么,你怎么还不依不饶的......”
      “了结了?那你非要死皮赖脸留在我家,又想干什么?你到底知不知道害臊两个字怎么写?”
      “你少说两句!我让你赔不是!爹的话不好使了,是不是!”禹老实用力拉扯女儿,黝黑的脸上满是窘迫与焦灼。
      禹知夏委屈地咬住下唇,整张脸都在抽动,眼泪在眼圈里打转,她怨恨地瞪着兰辛婳。
      “算了!算了!谁稀罕她道歉!假惺惺的,挺没劲儿!”兰辛婳挣开李春花的手,尴尬地冲出屋子。
      她想找个地方静静,院子很小,根本没有藏身之处。偏房右边,有一个用竹片围起来的鸡圈,于是她一屁股坐在篱笆与土墙形成的角落里,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晨风带着凉意和鸡舍特有的气味吹过来,她忽然觉得委屈极了。
      一股强烈的情感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她居然想家了。她想回去,想那个她昨天还迫不及待要逃离的家,她还想母亲了,虽然她平日待她严苛,可也为她遮挡了无数风雨。原来离开了那方屋檐,自己什么都不是,只能任由别人欺负和谩骂。
      她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抽动起来。到底只是个十五岁的孩子,再骄纵,再跋扈,没了父母的庇护,也只会呜咽。鸡圈里,一只母鸡悠闲地漫步而来,透过竹栅的缝隙,探出头来,对准兰辛婳娇嫩的手背,猛啄。
      “我要回家,呜呜呜呜呜~~~”兰辛婳再也抑制不住,扯着嗓子,吱哇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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