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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殿试 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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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化十九年,春雨温润,淅淅沥沥地滋养包容万物的土地。前一年瑞雪骤降,冻死了大部分冬眠的害虫,庄稼郁郁葱葱,长势喜人。今年,注定会是一个丰收之年。
春闱放榜那日是个大晴天,禹知夏的名字赫然排在前列,在村里引起了一波不小的轰动。两个月后,她和榜上其他学子一起,簇拥在皇宫外,恭候即将到来的殿试,紧张而又期待。
殿试在升平殿举行,历来都是由皇上亲自监考,今年也不例外,所以,这些未来的国之栋梁,又被称为天子门生。
辰时一刻,响亮的钟声清脆悠扬,成群的麻雀惊慌地冲上云霄,消失在光亮里。厚重的朱红色宫门缓缓开启,身着青色朝服的礼部小官亲自出迎,恭敬地领着考生们来至殿前,有序地将他们分成两列,分立于丹墀两侧,面朝北面,正对殿门,每人身侧摆放一张小桌和一张矮凳,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官员们同样分成两队,站在学子之前,目不斜视,尽显官威。
晏凌霄破例戴上皂色镶金翼善冠,身着黑色礼服,腰系青玉带,身形挺拔,站在丹墀之上,俯视全场,王冠上圆润的白珍珠光彩夺目。左右女使传达赐座旨意,学子们谢恩落座。
辰时三刻,钱文坤出列,上前行礼,请求皇上颁发策题。晏凌霄微微颔首,四个穿着褐色衣服的男使从殿内抬出一张琥珀案台。案台上,策题被金色丝线捆成小捆,错落有致地堆叠成小山的形状。男使把案台抬下三层大理石台阶,正对丹墀。
钱文坤捧起一摞策题,亲自分发,礼部其他官员也自觉紧随其后。三声鼓响之后,学子们开始答题。
禹知夏的座位位于丹墀左侧,第一排第一个。第一,很吉利的位置。第一次面圣,她因激动而不住的颤抖,手心里攥出一把汗。皇上是个什么模样?和普通人不同在哪里?她很好奇,却始终不敢抬头一睹圣颜。她全程低着头,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迫使她必须低头。当分发官把策题交到她手中,她因过度的紧张,险些没接住。她在心底骂自己没出息,强迫自己冷
静下来,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策题上。直到鼓声过后半刻钟,她才慢慢恢复平静。
题目很奇怪,只有三个字:列女传。她熟背兰辛婳给她的答卷,历来考试考察的策题,出题范围不会越过经史子集的范畴,而在经史子集中,经部最受推崇,四书中的《大学》和《论语》以五经中《礼记》、《春秋》都是出题官的最爱。其次是史部,隔几年会出现一次。子部和集部更是鲜少涉及及。但不管考经史子集的哪一部,也是从书中挑出一两句作为考题,从未像现在这样,整张考卷只有一个书名,更别说还是特别偏的《列女传》,估计有些学子,都未翻阅过这本书。
禹知夏环顾四周,其他考生也和她差不多,摸不着头脑的样子。抓耳挠腮的、自言自语的、东张西望的、咬笔沉思的,干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人开始作答。所有人都一脸痛苦,根本猜不透皇上的用意。
禹知夏抬头望向石阶上,方才的压迫感已经随着紧张的情绪一起消散。
坐在朱红色圈椅上的女子就是当今圣上吗?看上去好像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此刻的皇上正以手扶额,闭目养神,身旁的红衣女使俯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时而点头时而摇头,似乎是察觉到有人正在看她,她突然睁开眼,看向台下,得意地淡然一笑,随即又闭上眼睛。
禹知夏收回目光,思考该如何答题。她很庆幸,备考的时候,没有略过《列女传》。此刻,书里一篇篇文章在她脑子里掠过,从母仪天下的皇后到忧国忧民的平民女子,从为夫守节的寡妇到□□后宫的妃嫔,她欣赏她们的富聪明睿智、有胆识有远见,她同情她们因坚守贞洁妇德付出而生命,她也曾质疑《孽嬖传》的评价是否公正客观,但是她很确定她不喜欢这本书,甚至有些厌恶。书里对女子的颂扬,读起来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怪异,这种称颂真的是值得推崇的吗?她记得她曾经和兰辛婳讨论过这种怪异的来源,最后一致认为,那是一种被称为评判标准的东西在作怪。一本为女子做传的书,不管被称赞的,或被唾弃的,都不掌握书写的权利。所谓的传记,只不过是一个个教化或警示的符号,被禁锢在另一群人制定的框架内,行为准则和道德批判都要符合这群人的标准,要为他们的利益服务,因为,他们手中握着审判的笔。
她早该夺过笔来,书写自己的故事。
思绪之间,一篇文章已经成竹在胸,她小心翼翼的拿起唾手可得的笔,准备直抒胸臆。突然,她又停住了,她犹豫了,她开始揣测圣意。陛下为什么要出这种意味不明的题目?她心中是否已有定夺?她会喜欢我这样的对答吗?她登基将近二十载,是否想过改革?如果她想改变,为什么一直没有动静?所以……她出这样的题,是为了警示?是要女子严守既往的道德规训、维持现有的稳定吗?若如我真直言不讳,书写心中所想,会不会触怒她?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那岂不是前功尽弃?可是,要是违背自己的内心,只为写出一篇迎合圣上的文章,那我当官又有什么意义?我不是要为百姓发声吗?现在就曲意逢迎,以后要怎么坚持所谓的正义之路呢?如果要兰辛婳来作答,她会如何选择?她肯定会坚持自己的想法吧!她才不会去揣测皇上的喜好。她真羡慕兰辛婳,可以没有顾虑,只做自己想做的事。而她,却总是怕东怕西、患得患失,毕竟,犯错的成本太高,她没有父母的托举,不像兰辛婳,有那么多重来的机会。
咚咚咚的沉闷鼓声,提醒她考试过半,禹知夏心一横,决定赌一把,大不了三年后再来一次。十七岁的人生,什么错不能承受呢?
午时三刻,鼓声再次敲响,宣告殿试结束。学子们放下笔,各怀心事。监考官收回答卷,恭候多时的阅卷官鱼贯进入升平殿内。
禹知夏有些恍惚,紧张的情绪再次袭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皇宫的,双腿软绵绵的,像是踩着一朵云彩,随着拥挤的人流飘出来一般。
一出宫门,远远就看见兰辛婳挥舞着手臂,兴奋地上蹿下跳,身旁,是四处张望的大哥和小妹,还有局促的父母。
“穆少书这家伙,我让他来接你,他死活不愿意,也不知搞什么名堂。不过,他已经在客栈订好了酒菜,就原谅他吧!走,先吃饭去!”兰辛婳兴奋地挽起她。
“没事,最近他也挺忙的。”
确实,生意越做越大,他也变成了大家口中的“穆老板”。为了方便,他在城内盘下一处带院子的沿街商铺,也是上下两层。一层展示书报样刊,二层招待客人,后院分成两个两部分,一侧用作住所,他自己住一间,多余的空房,则留给进城的村民,他们进城卖菜时,经常会来做客,把卖相最好的蔬菜瓜果留给他。另一侧,是刊印场地。城外的老房子也依旧租着,重新粉刷过后,又添置了几十套书籍和笔墨纸砚,供百济村的孩子们学习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