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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理想 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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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来年二月,咋暖还寒,早春的风里,时不时混入刀子似的,刺骨的寒意吹得人只敢缩着脖子走路。
五更未到,鸡鸣不止,几盏灯笼悬在高耸的墙头,在微凉的晨雾里,氤氤氲氲地晕开模糊的光气。考院前聚满前来参加考试的男男女女,下至十来岁的孩子,上至六七十岁的老人。有的身披斗篷、怀抱暖炉,从容地和同伴谈笑风生,有的单衣布鞋,在一方小小的空地上,转着圈跺脚,试图驱散寒气。
兰辛婳和穆少书揣着手、畏畏缩缩地蹲在一处墙角,冷得上下牙直打架。禹知夏则站在一侧,寒冷的天气似乎与她无关,她依旧在默背烂熟于心的文章。
考院大门缓缓打开,身着青色官服的考官手捧手炉,威严地扫视人群,左右两侧各站着两位衙役模样的护卫。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者一手抱着厚厚的花名册,一手颤巍巍地举起鼓槌,在巨大的牛皮鼓面上连敲三下。
人群安静下来,老者朝考生走近一些:“我是考院的老院长,也是本次考试的后勤官。请大家听从我的指令。这是本次考试的名单。”他晃了晃手中的花名册,“喊到名字的考生,请到搜检官处,自觉打开包袱,待检查无误后,方可到我这儿领取房号和考题。进入院考的考生,请赶紧找到自己的隔间,听到锣声后,方可答题。院内有巡视人员,还望各位自觉遵守规矩,否则,将终止答卷。”
人群有序移动。兰辛婳好奇地观察每个人,想要寻找熟悉的面孔。
“我才发现,你们村就你一个人来考试。不应该呀,难道,你们村的人就没一个跟你一样,爱学习的?”她扯了扯禹知夏的衣服下摆。
“不是人人都有禹家伯父伯母那样的心胸,肯由着儿女们的想法行事。庄稼人求的是稳妥,是一季一季看得见的收成。读书这事儿,就如空中楼阁一般,总像是飘着的一团梦,是播下却未必能发芽的种子,他们赌不起。”穆少书赶紧接过话茬。
“怎么就是一团梦,考上了,皆大欢喜考不上也没有损失,反正,来你报坊看书,都是免费的。不试试,怎么知道呢?”一阵冷风吹过,兰辛婳打了个喷嚏。
禹知夏苦笑:“说得轻巧。他们害怕的不是考上考不上,而是读书这件事。你知道,如何彻底阻止一个人做梦吗?”
兰辛婳疑惑地看着她,不明白她话里的含义。
“不让他睡觉,他自然就不会做梦。读书这事就像做梦一样,书中的世界是全新的,和种地完全不一样的世界。这个世界,能带给你奇妙的满足感,不同于吃饱喝足的口腹之欲,是心底的满足和愉悦。可是,这种满足感也会让你贪得无厌,会让你沉迷其中,无法自拔。考上了,还好说,若是考不上,一个人很难再回到只有黄土的贫瘠生活。走不进读书人的圈子,也融不进周围的人群,只能内心煎熬地度过不甘的一生。所以,有些梦,最好一开始就没做过。”
“我不同意!即使内心会煎熬、会不甘,生活也好像是没有改变,可是,一个人的内心经历过,即使痛苦,也是甘之如饴的痛苦。我曾到过那个地方,我又回到了原点,我不甘心,可是我不遗憾。我的涉足总会留下痕迹,我这代人达到不了,还有下一代人,一代代的足印,终会踏出一条路。”
禹知夏扭过头,望着考院的方向,一道晨曦拨开朝霞,她的眼里跳动红色的火苗。穆少书则依旧倚着墙角,拧着眉头,任凭一段长长的沉默在他们三人之间穿梭。
“让我试试,我要说服你们村的人读书考试。”兰辛婳一脸坚定。算起来,她也快住满一年了,虽然一开始不那么愉快,日子久了,她慢慢喜欢上这个小小的村,也渐渐融入了村子。她喜欢漫步在鸟语花香的野地里的每个清晨;喜欢跨上一个篮子去山里寻觅花草果实的每个午后;喜欢和遇到的每个村民拉家常,接受他们热情的邀请,在某一户茅草屋里消磨一段舒适的时光;她喜欢和禹家父母推着板车进城叫卖自家地里种的蔬菜,再从集市上买回新奇的小玩意儿;她也喜欢和禹知春走进大山的深处,探险未知的领地,和他学用弹弓打野鸡和野兔;她还喜欢和禹知秋爬树摘果、下河捉虾,利用手边的农具开发新游戏;她更喜欢待在百姓消息报报坊破旧的二层小楼里,跟穆少书一起草拟小报主题,一起排版印刷,听禹知夏背诵四书五经,和他们品茶闲谈。
“场地和书都没问题,我尽我所能提供给他们。就看他们能不能全身心扑在我这儿,像夏夏这么有毅力,每天几乎只睡一两个时辰,甚至不眠不休。”穆少书似乎是被兰辛婳的热情感染,从地上弹起来,握紧拳头,跃跃欲试。
“放心,我会监督他们!”兰辛婳拍着胸脯保证。
“说得容易,眼下,马上就要春耕,每家每户正是需要劳动力的时候。”禹知夏又迎头泼来一盆冷水。
“我爹娘之前不是承诺过,会从俸禄中拿银子出来,帮助村里人吗,就拿这笔钱去雇佣劳力好了!”
禹知夏和穆少书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不行吗?村民们不愿为了孩子们出这笔钱吗?难道说......”她忽然闭了嘴,一下子明白过来,瞬间羞红了脸,假装活动手脚,来回踱步。
禹知夏拽了拽肩上的包袱,穆少书赶紧过来帮忙,也都默契地假装没听到。
“禹知夏!”院长苍老的声音丝毫没有因为持续的点名而嘶哑,依旧洪亮如钟。
“这儿!”禹知夏赶紧挥手回应,一路小跑着来到院长面前。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郡试,签字的时候,右手紧张地差点提不起笔。小心翼翼地捧着考题和房号,跟着引路的小吏在迷宫一样的考院内七拐八绕,仿佛是走了很久,终于停在一个隔间前。小吏从腰间摸出一串钥匙,翻找出对应的一把,打开吱呀作响的铁栅门,巡视一番,才恭恭敬敬地做出一个请的动作,禹知夏受宠若惊地深鞠一躬。
隔间冷如冰窖,散发着不符合季节的潮湿气味,一桌一凳,置于正中。禹知夏放下包袱,取出笔墨,一次摆好,静静等待改变命运的锣声。她的脸有些微微泛红,她的眼睛也有些模糊,她用袖子抹了一把快要溢出的泪水,却依旧抚不平内心的紧张和激动。一副充满希望的画卷已经展开一角,她憧憬着、她期待着、她奢望着,不久的将来,她可以穿上锦绣官袍,为和她一样贫苦的农家,尽一份绵薄之力。或许......她的脑子里又冒出一个新的希冀,兰辛婳的话还是让她颇有触动:或许,她能成为百济村的榜样,激起更多人读书的热情。
“你怎么没进国子监读书?”回报坊的路上,穆少书忍不住好奇,问出了藏在心底的话。
“我这一年刑期还没满,怎么进国子监?”兰辛婳抱怨道,脸上却是庆幸的神色。
“再熬一个月,不就行喽?真羡慕你们这些人啊,会投胎,一出生就在山顶。不读书不学习,再怎么不学无术,也能靠着父母的荫蔽,混个五六品的官职。你知道,夏夏要经过多少年的寒窗苦读,才能和你们平起平坐吗?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这辈子都没戏。”穆少书垂头丧气地踢着脚下的石子,随后吗,又欣喜地抬起头,“不过,我对夏夏有信心,她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我相信天道酬勤。”
“穆少书,你真是偏心!都是朋友,有必要一抑一扬嘛!你羡慕的那个破地方,我还不想去呢!为了个五六品的官职,在里面磋磨个三年五载,坐牢一样,真是不值!”
“你还不知足?难不成,你连这点苦都不愿吃,只想做一辈子纨绔子弟,成日就只是吃喝玩乐?也是,你有这个本钱,躺在金山银山上虚度一生也挺好,是我不知好歹了!”
“你竟然这样想我?看来,这些日子的朋友白做了!”她装模作样地踹了他一脚,“我也有自己的理想好不好?我不想当官,我讨厌道貌岸然的伪君子,讨厌被别人指着脊梁骨说,看,她啊,自己没本事,全靠父母!我想做生意,凭自己本事闯出自己的路!”
她的眼睛亮亮的,穆少书赞许地竖起大拇指。
“你呢?你有什么抱负?”兰辛婳停下脚步,歪着头。
“抱负谈不上,我这人没什么出息,我只希望守着我的报坊,赚点小钱,平平淡淡过一辈子。说起报坊,我还得感谢你,要不是你在你父母面前替我们这些民间小作坊说了好话,恐怕,我连守着报坊这点愿望也实现不了。”他拉起兰辛婳的胳膊,“走!哥请你吃顿好的!”
太阳终于甩开所有的云雾,大地沐浴在一片温暖的光亮里,万物平等地享受着它的光辉。奋笔疾书的考生、田间劳作的农人、脚步匆忙赶早朝的大臣,头顶同一轮红日,开启各自不同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