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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青州沐家 这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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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睡得极不安稳。隔壁那位沐家三公子不知在屋里折腾什么,叮叮当当响了一整夜,几乎没停过。
天快亮时,一声清脆的茶杯碎裂声骤然响起,直接把襁褓里的小沐沐惊得哇哇大哭。
苏暮雨将孩子抱进怀里轻声哄着。
白鹤淮被搅了半宿,起床气直冲头顶,翻身下床,气得要去跟隔壁理论。
苏暮雨怕她冲动吃亏,连忙抱着还在啼哭的孩子快步追了出去。
刚到隔壁门口,屋内忽然一道剑气直劈而出,白鹤淮惊得轻呼一声,堪堪避开。
“哐当”一声,房门被人从内拉开。
一个少年郎站在门口,见外面真的站着人,连忙收势拱手,一脸歉意:“实在抱歉,我没料到外面有人。”
白鹤淮本就憋着一肚子火气,当即皱眉道:“你当这客栈是你家开的?整夜叮叮当当也就算了,还随便挥剑伤人!”
少年挠了挠头,语气有些不好意思,却又带着几分无奈,小声道:“抱歉抱歉……这客栈,还真是我家开的。”
白鹤淮一怔,一时竟接不上话,目光落在他还没完全收回的剑上,又气道:“是你家开的,你就能随便砍人吗?”
少年连忙把剑收起来,连连道歉:“是我冲动了,对不住对不住!在下沐春风,真的没有恶意。”
“沐家三公子。”苏暮雨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剑上,“十大名剑中的动千山,竟在你手上。”
沐春风眼睛一亮,像是骤然遇到了知己,瞬间忘了刚才的失礼:“你居然认得动千山?你们也是江湖人?”他非但没有戒备,反倒热情地抬手相让,“既然是同道中人,不嫌弃的话,进来坐坐!”
苏暮雨与白鹤淮对视一眼,他们本就是来寻沐家之人,如今送上门来,正好从他这里入手。
只是没想到他这房间竟堆满了各式各样的医书,摊得桌上床上全是。
沐春风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抱歉抱歉,有点乱,别介意哈。”
白鹤淮蹲下身,随手捡起一本古籍,书页上记载的皆是晦涩难懂的药理经脉,连她都要细品片刻才能读懂。她看向沐春风,有些意外:“这些书……你能看懂?”
沐春风脸颊一热,窘迫地摸了摸后脑勺,小声坦白:“看不懂。”
他要是能看懂,刚才也不至于气得挥剑发泄,更不会闹得一整宿不安宁了。
白鹤淮挑眉:“那你看它干什么?”
沐春风抿了抿嘴,语气一下子沉了几分:“自然是要给我大哥治病。”
话音刚落,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他瞬间炸毛,烦躁地一把拉开门:“你们烦不烦啊!天天来!我说了我不继承家业,给我大哥不好吗?赶紧走,走走走!”
劈头盖脸把小厮骂走,他关上门,一肚子苦水全倒了出来:“真羡慕你们这样潇洒自在的江湖人。家里人总逼我继承家业,我才十六岁,怎么能一辈子困在沐家?我要去看群山之巅,沧海尽头,我要闯荡江湖!”
少年说起江湖时,眼睛都在发亮,意气风发,干净得不像话。
两个大人一个娃就这样安静地看着他。
这少年单纯得近乎天真,只看得见江湖潇洒,看不见人心险恶,更重要的是,从沐春风刚刚劈的一剑看,他这三脚猫的功夫不足以支撑这份天真。
就像现在,连坐在对面的人姓甚名谁,来自何方,要做什么都没问,就把心底话一股脑全掏了出来。
可苏暮雨怀里的小沐沐却是十分捧场,小手小脚乱蹬,咿咿呀呀地还拍了拍手。
沐春风立刻乐了,指着孩子道:“你看,你儿子都觉得我说得有道理!”
苏暮雨淡淡开口:“他不是我儿子。”
沐春风一下子愣住:“啊?”
白鹤淮解释:“这孩子是我们路上捡的,他母亲已经不在了,我们是专程送他来找父亲的。”
“那还真是个可怜的孩子。”沐春风立刻心疼起来,连忙追问,“他父亲在哪儿?”
“青州城。”
沐春风一拍胸脯:“青州城我熟!他父亲叫什么,我帮你们找!”
苏暮雨看着他,轻轻说了一句:“巧得很,他父亲,也姓沐。”
“啊?”沐春风眼睛猛地睁大,指着自己,又看看孩子,半天没回过神。
苏暮雨淡淡开口:“沐公子去过西湖吗?”
沐春风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没有!我长这么大,就没出过青州城!”
白鹤淮轻轻追问:“那你有兄弟,去过西湖吗?”
“我没有弟弟,只有个大哥”,沐春风眼睛一亮,立刻激动起来:“我大哥!我大哥去过!还是前两年的事,当时他还从那边给我带了茶叶回来呢!”
他嘴巴微微张着,指着孩子,声音都轻了几分:“你们说的……该不会是我大哥吧?”
沐春风连忙摆手:“他不可能是我大哥的孩子!”
白鹤淮追问道:“为什么这么肯定?”
沐春风支支吾吾了半天,终究是难以启齿:“我大哥他……身体不好,常年都在吃药调理,不太可能在外面有孩子。”
身体不好?
白鹤淮目光扫过桌上凌乱的医书,随手捡起一张揉得皱巴巴的药方,药配得不伦不类,但她还是分辨出来了:“这是……壮阳药?”
沐春风一把将药方夺了回去,藏在身后,尴尬得耳尖都红透了:“没想到姑娘居然还懂医术!”
“略知一二罢了。”白鹤淮淡淡回道。
沐春风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我爹这几年身体一直不好,家里大大小小的产业,全是我大哥在打理。前些天我爹走了,家里长辈就盯上了家业,硬逼着我继承。”
他垂了垂眼,声音低了几分:“他们说,我大哥子嗣上艰难,这么多年都没有消息,怕是……难有后嗣。沐家不能无后,所以才逼我来接手。”
苏暮雨看着他,语气平静地开口:“你不想接手家业,所以才钻研医书,想治好你大哥?”
沐春风攥了攥衣角:“很多大夫都看过了,可大哥的身体时好时坏。若我能把他治好,这家业,就是他的。”他顿了顿,轻声感慨,“或许旁人都觉得我傻,放着现成的富贵不要,可我不愿像他们一样,凡事只讲一个利字。人生在世,总该有情有义。”
苏暮雨原本只当他是地主家的傻儿子,这番话让他改观了几分。
苏暮雨缓声道:“这孩子究竟是不是你大哥的,你回去一问便知。”
白鹤淮跟着开口:“你回去问问他,还记不记得,当年在西湖红楼的晴姑娘。”
沐春风心里虽还有几分不信,可转念一想,若这孩子当真是大哥的,那逼他继承家业的麻烦,不就全都迎刃而解了?
他眼睛一亮,当即点头:“好,我这就回去问我大哥!”
刚抬脚要走,他才猛地一拍额头,后知后觉道:“哎呀,还没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白鹤淮被他逗笑:“现在才想起问我们名字?”
“白鹤淮。”
“苏暮雨。”
沐春风匆匆离去,房门合上的那一刻,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这也意味着,陪伴了他们一路的小沐沐,很快就要被送到亲生父亲身边了。
白鹤淮伸手,从苏暮雨怀里把软乎乎的小家伙抱进自己怀中。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孩子早已认熟了他们,一贴到她怀里就弯着眼睛笑,小手还不安分地揪着她发间垂落的银链,攥得紧紧的。
“诶呦呦,我的小祖宗,轻点扯——”白鹤淮疼得轻抽一口气,却又舍不得凶他。
苏暮雨无奈地低笑一声,伸手轻轻掰开孩子肉嘟嘟的小手指,小心翼翼把她的发丝从那只小手里解救出来。
白鹤淮抱着孩子,心里忽然泛起一阵不舍。这一路赶路过来,他们竟没正经给这孩子添过一件玩意儿。
“我们出去逛逛吧。”她抬眼看向苏暮雨,眼底带着几分软意,“给他买点东西。”
青州城长街两侧商铺林立,白布虽仍垂挂着,却不耽误商人做生意。两人抱着小沐沐慢慢走着,孩子一双大眼睛滴溜溜转,小胳膊伸得笔直,指到哪儿,苏暮雨就买下什么。
布老虎、彩线编的小铃铛、会动的小木鸟……不过半条街,两人手里已经拎满了小玩意儿,全是小沐沐一眼相中的东西。
路过一间首饰铺子时,掌柜眼尖,一眼瞧见他们怀里的孩子,立刻笑着招揽:“二位客官,瞧瞧咱们的平安锁吧!给小公子戴上,保平安、祛灾祸,再合适不过了!”
白鹤淮眼睛一亮:“平安锁?什么样的?”
“二位里面请!”掌柜热情地将两人迎进铺中,麻利地摆出一托盘样式各异的平安锁,金的银的、雕花的、素面的,琳琅满目。
白鹤淮蹲在一旁挑挑拣拣,一时拿不定主意。
苏暮雨拿起其中一枚,轻轻贴在小沐沐胸口比了比,转头看向她:“这个怎么样?”
那枚平安锁样式精巧雅致,不浮夸不张扬,摸上去温润细腻,一面刻着端正的“平安”二字,另一面雕着缠枝莲纹,寓意吉祥。
白鹤淮一眼便看中,眉眼一弯:“这个好。”随即干脆对掌柜道:“就要这个。”
出了铺子,白鹤淮轻轻掂了掂怀里的小沐沐,小声咂舌:“真贵啊,这么一小块银片子,居然要三百两。”
她抬头瞥了眼店门口垂着的素白丧布,忽然反应过来,自嘲地笑了笑:“这铺子……好像也是沐家的吧。等这小家伙真认祖归宗,别说一个平安锁,整间店说不定都是他的。”
苏暮雨走在她身侧,目光落在小沐沐颈间那枚闪着柔光的平安锁上:“不一样的。他们给的是家业,我们送的,是心意。”
白鹤淮轻轻撅了撅嘴,低头看着怀里的小沐沐,带着一点不安:“万一……我是说万一,他们要是不肯认,那我们抱回去养吧,好不好?”
风拂过街道,把她的话吹得轻轻软软。
小沐沐像是听懂了,攥着她的衣襟,咿呀一声。
苏暮雨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舍不得,心头一软,伸手替她把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到耳后:“好。他们不认,我们就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