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爱与恨与她 关于我的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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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了这篇随笔集后并没有立即像隔壁的旅游随笔一样，先建章占坑再等以后填，因为一直想不出来这边该从哪一个人事物写起。
能写的有点多。我某种意义上算是博爱的懒鬼，体现在我的推我的爱遍布二三次元，一旦爱上谁，除非天塌下来（包括但不限于挨了铁拳、ru中、创作者反人类、私生活被曝光逆天等）我都不会跑路和回踩。对这些给出去的爱，我甚至无法排序。
但1月21号参加了一场央企的考试（虽然职业未来可言），绞尽脑汁 给卡文卡到爆的追溯依存码字，同时还要应付妈和爸的视频通话时，我突然就决定了。我要把奶奶的放在第一篇。
而诱因是，21号那通视频里一如既往没出现我爷爷，我妈我爸习以为常，和我说等我在成都站住脚了就让外婆过来玩。我差点垮脸。
说句很不孝顺的话，我不想在我选的让我短暂体验到自由的城市见到任何曾让我感到痛苦的人。但我没办法。他们是亲人，血脉相连，我拒绝不了。
而且谁知道会不会拒绝了就没有下一次了呢。
像我对我奶奶一样。2022年我不愿意留在老家破旧的卫生院帮忙照顾她，就找借口要回去复习会计考试时，怎么也不会想到那是我最后一次和她说话。
后悔的感觉太痛苦了，每次想起来都哭，我可能还能活几十年，不想再经历了。
当然，想起写奶奶这事可能也是注定的。18号那天我妈和爸特意来成都看房子，说如果我21号的考试最终成了，就让我在成都定居。那一整天其实我都不高兴（因为真的不想见到他们，而且我妈当天在公众场合说了至少三次“你爸百忙之中来看你，你不抱一下你爸吗”，我真的绝望得想撞墙），但有两个瞬间除外。
一个是在高升桥转车时，我爸看着漂亮宽敞的地铁站，突然说要是你奶奶（重庆话是婆婆，为免歧义书面化）来了肯定找不到路。我还没反应过来，他就开始说以前奶奶在我读高中的想来看住校的我，但因为不认字坐反公交的事。
我心说这事我可比你清楚多了。奶奶爷爷那次确实坐反了，还好司机师傅是个热心人，教他们坐公交，后来他们就顺利来了学校门口好几趟。不过他们一次也没给我打过电话，尽管她跟我说过她第一次坐错车有点害怕。如果她能来成都，不管多早多冷我都能爬起来去东站接她。
另一个是在看上下叠房型的房子时，我在楼梯上走了几次，说这房子对老人不方便，还是算了。我妈以为我说的是外婆外公，说我有心，但我想起来的其实我家初中那套房子给奶奶造成的不方便。
房子的楼梯都有转角，我只是站在二楼普通地往下一望，就看到奶奶又挪动着僵硬疼痛的腿勉强走到拐角处，拍着栏杆叫我的名字，让我下去拿削好的水果。因为那个转角，我讨厌初中那套房子，当然也不喜欢正在看的这两套。（当然价格也不喜欢，就这么装哈哈）
可能上面那几段看起来我还挺像个人，但别误会了，我2025年2月辞职来到成都后真的很少想起奶奶。
被某寿险公司耽误的三个月，我没想起她；自己一个人窝在公寓休息时一会儿玩游戏一会儿写小说一会儿看长视频，我没想起她；现在这份工作遇到开心的和炸裂的事默默自己消化和发微博记录时，我没想起她。
我忙着体验全新的、还算自由的生活，太迷恋那种感觉了，没有想过回头看一看。
除了这几天，我记忆最清晰的一次回忆她，还是在去年某天晚班下班途中。我刷大眼的那年今日功能，看到2022年同一天我说人死如灯灭是很美的概念很适合爱美了一辈子的老太太，才想起来她的公历忌日竟然到了。
那天的我和18号的我、此时此刻写这篇文的我一样，眼泪流不停，但心里一片麻木，一点波澜起伏也没有。不知道该说泪腺太敏感了还是我太不像个人了。
我有思考过不常想她的原因。我曾很不像话地归因于这一年都没梦见过奶奶，然后我都忍不住想抽自己。从2022年至今我梦见她只有两次，无论是我的潜意识装怪还是她那边不想托梦，没做梦只能是我自己的原因。
具体什么原因，我就说不上来了。我的非人时刻有点太多了，我自己都数不过来。连在她头七那天着急离开去嫁人的人，奶奶都能不停进她的梦，对我就这样，甚至还给我托过嫁人的噩梦，可能是有点讨厌我吧。
但那样的话，怎么解释那个梦呢？那个梦在2024年11月7号（幸好那天发过大眼）午休时做的，格外荒诞。
梦里我和现实中一样大，一样干行政，我对奶奶说我有假期了，要带她坐飞机出去玩。她很高兴，走路时腿好像都不疼了，走得很快很快。要去江北机场的我们不知道为什么在一个陌生的岔路口下了车，而且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路上气氛很好，我却像以前一样神经病地呛了奶奶一句，而奶奶板起脸很生气地说“那我再也不管你了”，然后就丢下我消失了。
我坚信去机场就能找到她，就选了我认为正确的路走。结果路的尽头没有她也没有机场，只有陌生的学校，以及熟悉的高中同学。（荒诞的学习故事略过，但我怎么觉得还能再写一篇呢……）
当时梦里梦外我都没有哭，情绪很平静很稳定，并且没有试图理解过这个梦是什么意思。因为她确实不会再管我了。
但那天之后，每一次回头想想，我都会觉得很崩溃。
那段时间那份工作和父母施加给我的痛苦已经到达了顶峰。我负责的部分问题频出一塌糊涂每周都被当反面教材批评，部门内斗厉害我被直接孤立，直属领导PUA我说当初如果不是我爸有恩于他我根本不会有这份工作，回家又要无休止和我爸吵架……我觉得周围所有人都恨我想我去死，所以我也恨他们，我也想他们快点去死。但我又知道我对他们来说屁都不算，所以我觉得最该死的是我自己。
我觉得我的能力和人品太差了，纯一铁废物和怕担责任的人渣，哦，还怕死。可都那样了，我居然更害怕一个人出去闯，一直不要脸地龟缩在那家企业里、那个家里，继续被所有人看不起。
直到我做了那个梦。
梦的中间找不到她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确实很慌，但最后全身心投入学习生活后屁事没有。（神奇，和我现在的工作体验一样）再加上春节的时候发生了更糟的事，妈妈那边的表哥和表姐又花了两三天开导我安慰我，我终于鼓起勇气在2025年的元宵节来到成都面试新工作。
离开那些人后我的生活顺利得不可思议。尤其工作方面运气好得离奇。倒不是说找到好工作，就是那种，面试前我妈给我随便找的一双黑皮鞋在我走到公司楼下时鞋底整个掉了，我居然都能在附近找到修鞋店的好运。
来成都后的工作，前景和工资都稀烂，但所幸遇到的人都很好。从领导到同事都很好。11月的时候还通过选拔升职了，我只入职了6个月，这是我在前前司耗了两年都不敢想的事。
——所以，有时候会很自恋地想想，会不会是她不想看到我和高中时一样受负面情绪的折磨，才撇开对我的讨厌，紧急给我托个梦呢？
（另外，嫁人那个噩梦其实我也不觉得是纯恨。因为梦里嫁的那个人是她精心挑的，算是那个年代农村人认知里的顶配男人了。而且我要逃婚她也没管我，只一味复读“不嫁人的话你能靠谁啊”。刚刚好，做那个梦的时候，我和我爸妈第一次因为离职与否的问题离心。太巧合了吧奶奶。）
我自说自话揣测了奶奶这么多，应该能看出来，我其实并不了解她的想法。因为我不了解这个照顾了我足足18年的老人。
我觉得挺可笑的。我从出生第一天就由她带着，除了她偶尔回老家的几天（很多时候她回去会带上我）和我初高中住校的时候，我们一直一起生活。我居然不了解她。
我知道她的名字，也知道名字是她一生中为数不多能认得的字。因为奶奶的名字，我在小学鸡时期无师自通了“避长者讳”，从此不再吃年糕，时至今日我这种来者不拒的吃货依然不吃年糕，并且依然是我妈打趣我的第一笑料。
但我记不住她的年龄。我从出生起就和奶奶在一起，记事的时候她一头黑发，后来过了一年又一年，在我眼里她都没怎么变，永远是一头黑发。就算上大学后我知道她是在自己染发，依然对她的年龄变化不敏感。在她的葬礼上，我看着横幅写她“上八十”，真的很茫然，没料到她最后连80都没活到。
我知道她的部分喜好。她喜欢把自己打扮得好看，喜欢学附近大学里年轻人的装扮，哪怕看起来不伦不类。她最喜欢的发型是黑长直和麻花辫，梳两个，垂在脑袋后面，无论怎么走都很漂亮，尽管在我的记忆中她一直是短发，并且卷，一点辫子也梳不起来。她喜欢吃甜的，酸辣也行，但不喜欢吃纯辣。她喜欢交朋友，喜欢和别人聊天，喜欢看电视，喜欢听爷爷念报纸念杂志。
但是我还有很多事不知道。我不清楚她把自己收拾得这么漂亮，除了让自己高兴外，还是为了选出一套最好看的去拍一张照片，做成可能今年就用得上的遗像。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一边花钱买那些服装首饰一边吃药一边存下几十万的。我不清楚以前我听她说的睡前故事，不识字的她是怎么记下来再用生动的语言讲给我听的。我不知道人生的最后，她为什么会愿意和爷爷两个人锁在那套破房子里减少和外人的来往。
我想她是毋庸置疑爱我的。
我从小似乎就是她的骄傲，最喜欢听别人夸我，而且她也从来没贬低过我。从来没有。我成绩好的时候，她说“我孙女是人才”，我成绩不好的时候，她说“我孙女这么聪明，我们家最聪明的人，下次嘛下次就好了嘛”。上了大学我纯摆烂，以不挂科为目标，她和我说“你觉得那样好就行”。
我中考高考前不务正业看闲书，她一边小心翼翼地劝我“考上好学校再看嘛”，一边和要扔我书的爸妈硬刚，一本本地把它们捡回来，说“不怕你的东西谁都不准动”。我跟她坦白过无数次我在写小说我喜欢写小说，她一点也不赞同，但还是会帮我打掩护，比如拖延我爸妈进书房的时间，比如藏起我那些笔记本。
更不用说生活上了。她事无巨细地照顾我，直到初三住校前，我都被她照顾得像个巨婴，洗头都不会自己洗那种。而且除了我爸妈给的零花钱外，她也会自己拿钱给我花，小学、中学、大学，没有短过我什么。我住校时一周回一次家，每次都带好多水果回学校，我吃不完，大部分都烂掉了，但水果依然像不要钱一样每周滚进我的书包。我现在是个体重严重超标的胖子，有她八成的功劳吧。
上高中时，我认识了来自外地的同学，她们大部分和她们的外婆关系更好，不喜欢奶奶，因为她们的奶奶重男轻女。我总是觉得我格格不入，因为奶奶从没有对我的性别发表过任何意见，哪怕在我刚出生的时候也没有。
2018年的暑假我遇到了一只小狗，我给它取名字叫“叶子”。当时家里除了我没有人想留下它。第二天奶奶强硬地把狗赶出去，我硬着头皮把狗带回来说我特别喜欢它就喂一下嘛。奶奶想了很久才同意。后来我从她认识的老奶奶那里听说，因为我强调我喜欢，奶奶几乎没有听我这么说过，所以叶子才可以留下来。
我是个勇气很弹性的家伙，有时候敢一个人看恐怖片玩恐怖游戏，有时候看到白事的标志就怂。但那七天为奶奶，我一点也不怕，因为我知道她就算变成鬼了也不会害我。而且老太太在道士做法事时，给我摇卦，老是过不了，据说是因为担心我的工作，因为我毕业后就在全职考公，还一直没考上。
啊，还有一个证据，就是她的遗产，居然单独划了一笔钱给我。谁都没想到，她的遗产划分会分为三个女儿一个儿子，和我，甚至我的第二多。她在遗嘱里说，钱要等我自己说要用时才能用，还要我亲自去和爷爷说，除此以外任何人一分钱都拿不到。我每次想到这事，就想起小时候她帮我保管放压岁钱的猪猪存钱罐，不让我妈给我拿走，但我窝囊，每次还是会被我妈拿走，奶奶就会很难过地看着我。我其实早就对那只被掏空无数遍的猪猪存钱罐无所谓了，但不妨碍我每次想到遗嘱就哭成沙币。
可我想，她多少有点讨厌我，甚至恨我吧。
除了我个人的没心没肺、没有耐心、上大学后不常联系她问候她等等原因外，还有一个原因是奶奶特别讨厌我妈。她们俩挺相看两厌的，奶奶讨厌我妈到可以直接对我说“要是你妈不是她就好了，你爸和你一定会比现在更好”“有个好女人特别喜欢你爸，我觉得她才配当你妈妈”。而我每次放假去我妈那边的家人家里玩，奶奶都很生气，会阴阳怪气“他们有钱就是好哈”。
（说来很讽刺，奶奶喜欢的那个好女人是我觉得这世上最贱的女人没有之一，如果她泉下有知可能会觉得我和我妈站一边从而彻底讨厌我吧。）
这种情况，正常人都会恨屋及乌吧。就算平时压抑得再好，在可以展露本性的时候——对奶奶的话，就是第一天住进ICU上呼吸机，却认为所有人都要害她只相信我爸只想见我爸的时候——就会败露。她人生的最后几天，自从我离开卫生院，她再也没给过我一个眼神、一句回应。我沦落到了我妈那个等级，被她无视得彻底。
至于奶奶讨厌我妈的原因，我认为是相当复杂的。
因为我妈我爸是自由恋爱？因为我妈家里有钱一点，老是很直白地吐槽我爸老家又穷又脏？因为我妈不仅从老家带走了我爸，还带走了我？因为有几年春节我妈我爸老是吵架打架让奶奶觉得没面子？我觉得都有。
但我觉得最核心最关键的一个原因是，她在我妈身上看到了她自己，更加顺风顺水的她自己。
她们曾经都鲜妍动人，在那个年代都锻炼得很能干，婚前是贤惠好女孩模板，婚后是贤惠好妻子模板。但是我妈有家里托举，一直读书，甚至进了体制，一辈子都和家庭主妇这个词无缘；而奶奶很小就和舅公相依为命了，两姐弟为了活下去吃过很多苦，上不起学，她有过当赤脚医生的梦想，然而15岁就嫁人了，老公去当兵见不到人，伯叔妯娌也个个不是好人从不帮忙，奶奶只能一个人在家中、农田、生产队（改开后还有市场）里打转，照顾盲眼且不好相处的婆婆，养孩子生孩子不断循环，无缘医生梦。
她们都很能吃苦，都很能持家，都很孝顺，都很有人缘。但是我妈从不受委屈，不想干的事不会干，无论是谁让她感到自己人格被羞辱了，骂人都是轻的，她可以动手动刀，就算是我爸也不例外；而奶奶可以和其她妇女男人吵得有来有回，可真被欺负了她什么也不会做，她被妯娌从十多级高的梯子上推下去受伤了也不会去算账，自己的孩子被人用针差点扎死她不敢去查犯人，吸我家血骗我家钱的亲戚们每次找她拉关系她不好意思拒绝。
她们怀的头胎都是儿子，而第一个活着长大的孩子都是女儿。但我妈的头胎是她自己出于私心流掉的，并且遇上最严格的时代，生了我之后就没有第二胎了，周围没有一个人说过生女儿不好，反而是有女儿的家长更容易当朋友；而奶奶的头胎儿子是出生了的，好像没活过十二岁就饿死了，第二个儿子也是，只有后面三个女儿活下来了，这种悲剧为她惹来不少嘲笑，好像没儿子就没脸活下去，于是她又生了，赌出来我爸，总算能喘口气。
她们都对自己的女儿不错，努力给她们最好的条件。但我妈给我的条件是送我去家乡最好的小学、重庆最好的中学，在她的控制范围内给我物质上的自由；而奶奶能给姑姑们的，是农活、最多供到初中的学业、一门算不上幸福但能让女儿衣食无忧的婚事，就算留了遗产给她们，也会被我爸妈指责“从儿子那里编钱（重庆话，意思接近于骗钱）给女儿”。
……
还有一些，再写字数就爆炸了，就打住吧。总之，我知道奶奶有多讨厌我妈，而我不可避免地长得有点像我妈，从血缘到外表奶奶怎么可能不讨厌我呢。
回想了这么多事，居然最后的结论是东亚家庭经典的“爱恨交织”模式。这种结论很俗，但不得不承认奶奶对我的感情确实是不纯粹的。
其实我对她也一样。
虽然她还记得我空空如也的猪猪存钱罐，但是她不记得在我十岁生日当天被她送出去的我的生日礼物。虽然她对我真的很好，但是她也会因为生了气或者别的奇奇怪怪的理由把我一个人丢在家里。虽然她帮我说话留下了叶子，也在帮忙照顾叶子，但是我不在家时，她也会骂叶子，给它馊掉的饭食，不允许它进家门。
但是坏的那部分总是没有好的多，她已经是那个家里爱我最多的人了，再加上死亡自带无敌的美化buff，要不是写这篇随笔想了很久很多，我差点想不起和奶奶生活时有过的不开心。
2022年我给她写的两篇祭文，无论是我自己念的搞哭全场的那篇，还是被我爸醉酒搞砸的付出最多心血的那篇，我就是在忘记那些不开心的情况下写的。而且我尽全力剔除与我有关的部分、与爸爸姑姑爷爷有关的部分，代替她从终点望向她的起点。
我还记得那时候我想象出来的15岁的她。
队上村里最漂亮的姑娘，头发是到腰那么长，扎成又黑又粗的双麻花辫，穿着粗糙的衣服。她可能受了委屈，在抹眼泪，但有人经过时她就笑了，然后开始往太阳出来的方向走。
重庆的乡村一眼望去全是丘陵，更远一点就是山，但她走的是一条平坦的、好走的大道。看起来，就像太阳那边有她想要的一切东西。
她一边笑，一边唱歌，蹦蹦跳跳地去了远方。
她不会再回来了。
我希望她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爱与恨与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