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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开学第一天 我要把校园变成动物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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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的阳光像个煎得太嫩的蛋黄,软乎乎、亮晶晶地淌在孙淘淘的新书包上。书包鼓鼓囊囊,里面装着妈妈塞进去的、他还没认全名字的课本,一个画着恐龙的水壶,还有半包昨晚没吃完的饼干屑。
“淘淘,到学校要听老师话,不许爬树,不许揪女同学辫子,尤其不能把毛毛虫放进别人的铅笔盒里,记住了吗?”妈妈蹲下来,第一千次整理他已经很整齐的衣领,眼神里一半是骄傲,一半是显而易见的担忧。爸爸在旁边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来,儿子,历史性的一刻!说‘茄子’!”
孙淘淘没看镜头,他盯着妈妈鼻尖上那颗小小的、发亮的汗珠,响亮地回答:“记住了!不能放毛毛虫进铅笔盒!”心里想的却是,如果是知了呢?知了壳算不算?
去学校的路不远,孙淘淘却觉得像走了一个世纪。他穿着硬邦邦的新鞋,背着重沉沉的书包,脖子被浆洗过的新校服领子蹭得有点痒。街边早餐摊的油条香味飘过来,他抽了抽鼻子,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妈妈,我能不能先吃……”
“不行,第一天不能迟到。”妈妈紧紧拉着他的手,脚步匆匆。
终于,那扇巨大的、银灰色的电动门出现在眼前,上面挂着红色的横幅:“欢迎新同学”。门口挤满了大人和小孩,声音嗡嗡的,像捅了一个超级马蜂窝。好多小朋友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死死抱着大人的腿。孙淘淘有点不理解,上学哎!可以不用睡午觉,还有那么多不认识的人一起玩,多棒!
妈妈把他送到一个穿着淡蓝色裙子、头发卷卷的年轻女老师面前。“林老师,这就是孙淘淘。淘淘,快问老师好。”
孙淘淘抬起头,看着林老师弯弯的眼睛和红红的嘴唇,突然想起动画片里会魔法的仙女。“老师好!”他声音特别大,把旁边一个正抽噎的小胖子吓得打了个嗝。
林老师笑了,摸摸他的头:“孙淘淘同学,欢迎你。真精神!”她的手软软的,香香的。
妈妈又叮嘱了几句,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孙淘淘被林老师牵着手,走进那栋高高的、有很多窗户的教学楼。走廊好长,地面亮得能照出他有点变形的倒影。两边的墙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画和字。他努力想认出几个字,可它们挤在一起,像一群跳舞的小黑蚂蚁。
一年级(1)班的教室门开着,里面已经坐了不少小朋友,一个个挺着小胸脯,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好奇地打量着每一个进来的人。空气里有新木头桌椅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有点刺鼻的消毒水味儿。
孙淘淘被安排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同桌是一个扎着两个冲天辫的小女孩,脸圆圆的,正用橡皮使劲擦着已经非常干净的桌面。孙淘淘坐下,把书包塞进桌肚,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圆脸小女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擦桌子。
上课铃响了,声音又尖又长,吓得孙淘淘一哆嗦。林老师站在讲台上,拍了拍手,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小朋友们,上午好!我是你们的班主任,林老师。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年级(1)班这个大家庭的成员啦!”林老师的声音真好听,像唱歌,“首先,让我们每个小朋友都来介绍一下自己,让大家认识你,好吗?就从这边开始吧。”
前面几个小朋友站起来,声音小小的,有的说“我叫王小明”,有的说“我叫李丽”,说完就飞快地坐下,脸红得像苹果。轮到孙淘淘的同桌了,她站起来,声音细细的但很清晰:“我叫周朵朵,我会弹钢琴,还会背古诗。”然后很淑女地坐下了。
孙淘淘觉得这太简单了。介绍自己,怎么能只说名字呢?得多说点有意思的。
“下一位同学。”林老师微笑着看向他。
孙淘淘“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全班小朋友的目光“唰”地集中到他身上。他挺起胸膛,清了清嗓子,用能让最后一排同学都听清楚的声音说:
“我叫孙淘淘!因为我妈妈说,生我的那天,淘宝正好在打大折扣!她抢了好多尿不湿和奶粉,特别划算!所以我叫淘淘!”
教室里安静了大概半秒钟。
然后,“噗——”不知道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像点燃了一串巨大的鞭炮,“哈哈哈哈!”整个教室炸开了锅。小朋友们笑得前仰后合,拍桌子的,跺脚的,眼泪都笑出来了。连一向文静的周朵朵都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窗边路过的一个高年级男生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也跟着乐了。
林老师站在讲台上,显然也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用课本掩着嘴笑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好了好了,安静,安静。孙淘淘同学……介绍得很……特别。请坐吧。”
孙淘淘满意地坐下,心里美滋滋的。看,大家都记住我了吧!
第一节课是数学课。数学老师是个有点秃顶的男老师,姓赵,说话慢悠悠的。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1”,又写了一个“+”,再写了一个“1”,最后画了一个长长的等号,后面跟着一个“2”。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最基础的加法。看,这里有一个1,”他指着第一个数字,“这里又来了一个1,”他指着加号后面的数字,“把它们合在一起,就变成了2。这就是1+1=2。明白了吗?”
大部分小朋友懵懵懂懂地点着头。孙淘淘却皱起了眉头。合在一起?怎么合?像橡皮泥那样捏在一起吗?那为什么不是变成一个大“1”,或者扁扁的“11”?
赵老师问:“有没有同学有问题?”
孙淘淘立刻把手举得高高的,胳膊都快伸到讲台上了。
“好,这位同学,你说。”赵老师点了他。
孙淘淘站起来,小脸上一片严肃的困惑:“赵老师,为什么1+1一定要等于2呢?”
赵老师推了推眼镜:“这是规定,是数学的基础呀。”
“可是,”孙淘淘的思维已经像脱缰的野马,奔向了奇怪的草原,“万一这两个‘1’,它们不是普通的朋友呢?万一……万一它们谈恋爱了!”
“噗嗤!”周围有小朋友在憋笑。
孙淘淘更来劲了,他觉得自己的猜想非常有道理:“它们一谈恋爱,结婚,然后生了一个小宝宝!那1+1,不就等于3了吗?一个小家庭,有爸爸,有妈妈,还有小宝宝!”
这一次,连赵老师都忘了维持严肃。他张着嘴,眼镜滑到了鼻尖,呆呆地看着孙淘淘,好像第一次认识数字1和2。教室里再次被笑声淹没,这次还夹杂着小朋友们兴奋的讨论:“生宝宝!”“宝宝长什么样?”
赵老师花了整整五分钟,才把大家的注意力从“数字家庭伦理剧”拉回到黑板上那个孤零零的“2”上。孙淘淘坐下来,挠了挠头,还是没太想通。数学,好像比想象中难懂。
上午的课间,孙淘淘发现教室门口花坛的砖缝边,有一支长长的、黑乎乎的蚂蚁队伍正在行军。它们那么小,却排着整齐的队,来来往往,忙忙碌碌。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其他小朋友在玩滑梯、踢皮球,孙淘淘却蹲在了蚂蚁队伍旁边,看得入了迷。
他捡来一根小树枝,小心翼翼地横在蚂蚁队伍前面。领头的蚂蚁用触角碰了碰树枝,犹豫了一下,带着队伍绕了过去。嘿!真听话!孙淘淘来了兴致。他把树枝摆成一个小圆圈,几只蚂蚁走进去,转了半天才出来。他又把树枝摆成一道波浪线,蚂蚁队伍也跟着弯弯曲曲地前进。
“你们看!它们在走波浪步!”孙淘淘兴奋地招呼旁边几个同学。
渐渐地,他不再满足于简单的障碍。他开始用树枝轻轻引导蚂蚁的方向,嘴里念念有词:“立正!稍息!向——左转!齐步——走!”他把蚂蚁队伍分成了两小队,让它们隔着树枝“对峙”,又指挥它们“汇合”。在他的“训练”下,那支可怜的蚂蚁队伍时而行进,时而转向,时而绕圈,俨然成了一支晕头转向的“蚂蚁体操队”。
体育老师吹哨集合的时候,孙淘淘才意犹未尽地丢掉树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只七零八落的蚂蚁队伍,心里盘算着,明天带点饼干屑来,奖励一下这些听话的“运动员”。
放学的铃声终于响了。小朋友们像出笼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涌向校门口。孙淘淘背好书包,跟着队伍往外走。妈妈肯定在校门口等着呢,不知道今天晚饭有没有鸡腿。
刚到校门口,他就看到那个早上在主席台上讲话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总是很严肃的校长爷爷,正站在门卫室旁边,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然后,那目光落在了孙淘淘身上,定住了。
校长朝他走了过来。
周围接孩子的家长和往外走的小朋友都不由自主地慢下了脚步,好奇地看着。
校长在孙淘淘面前站定,扶了扶金丝边眼镜,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好像在检查一个刚刚平稳着陆的、但谁也不知道内部电路出了什么问题的外星飞船。
周围安静极了,只有远处马路的车流声。
校长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和,但眼底那丝残余的震惊和无法掩饰的担忧还是漏了出来:“孙淘淘同学。”
孙淘淘仰起脸,眨巴着那双亮得过分、清澈得仿佛能倒映出校长此刻复杂心情的眼睛:“校长好!”
校长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最后,他用一种混合着期待、恳求以及深深不确定的语气,缓慢而清晰地问:
“明天……你还能正常来上课吗?”
孙淘淘困惑地歪了歪头,小脑袋里迅速闪过今天“自我介绍”、“1+1生宝宝”和“蚂蚁体操队”等几件他认为是“非常正常且有趣”的事情。校长的“正常”,指的是哪种呢?
于是他非常真诚地、带着一点点探讨意味地,反问道:
“校长,您说的‘正常’……”
他顿了顿,声音清脆,在突然变得过于安静的校门口显得格外清晰:
“是指哪种正常呀?”
校长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他身后,林老师正匆匆赶来,脸上写满了“我来处理”的急切。而孙淘淘的妈妈,正从人群外踮着脚朝他挥手,笑容灿烂,浑然不觉自己儿子刚刚给校长出了道多大的难题。
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孙淘淘的新书包上,那只恐龙图案在余晖下咧着嘴,像是在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