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边的小屋》水栂

2、无线电困局

　　乔书唯回到出租屋，把自己往座位上一摊，仰天叹了口气。从古镇玩了这么一趟回来，她下半个月又要节衣缩食了。

　　这次的旅程超了不少预算，在来之前，她和酒店前台电话里说得好好的，结果到了地方，原本包含早餐的套餐服务却不提供早餐。
　　举报和争论无果，她只好把酒店房间里所有能顺的东西都顺了回来。

　　行李箱很重，乔书唯费劲地把行李箱放倒在地，开始把战利品一一拿出来：

　　香皂、茶包、牙刷、梳子、香薰、拖鞋、水杯、空调遥控器电池、电视机遥控器电池…
　　还有酒店床头柜的座机——没错，这个她也拿了。

　　她把顺来的座机摆在床头柜上，再次想起了那通神秘的求救电话。

　　已经一连两个晚上接收到那个陌生男的求救讯号了，今晚该不会还来吧？

　　乔书唯突然有点后悔把座机顺回来了，她总觉得那个陌生男鬼还会通过座机给她来电话。
　　老实说，她不相信世上有鬼，但如果有的话，她就去死。

　　乔书唯躺上床，关了灯。闭眼前，她侧头望向床头柜，座机和黑暗融为了一体，成了一个静静的、黑色的团块。

　　似乎是笃定了今晚还会继续来电，当电话铃骤然响起的时候，乔书唯没有被吓一跳，她揉了揉眼睛看了一下时间，凌晨2：30。

　　座机随着铃声嗡嗡振动着，她不再和前几次一样紧张，拿起听筒贴在耳边，果然又是那道熟悉的男声

　　“帮帮我！有人吗？”

　　“你，怎么了？”

　　乔书唯能听到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没睡醒让她的声音略显艰涩。她不确定对面是否听到了她说话。

　　对面的声音明显一愣，立即欣喜若狂地回应道，声音急促无序，像是紧紧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你好！你好！请你救救我，我被困住了！我已经被困三天了！”

　　听起来不像是骗人的

　　乔书唯仍旧保持着警惕，她清了清嗓子，继续问

　　“你现在在哪？我该怎么帮你？”

　　话音未落，那道声音便立刻焦急地开始阐释，生怕乔书唯跑了似的

　　“我在，我在C市的古镇这边，我，我不知道这个古镇叫什么名字，我在一条河旁边，我在这条河旁边的屋子里”

　　古镇？C市就一个古镇，河边？屋子里？那不就是…？

　　乔书唯皱了皱眉

　　“你说的是古镇景区外边的那条河吗？那条路中间的河？”

　　“没错没错！然后河旁边有个小屋子，在桥旁边，是座石桥，有台阶可以走下去”

　　这道声音仿佛抓住了生的希望，激动得语无伦次。

　　但乔书唯的心情并不轻松，显然这个陌生男说的就是她今天去看过的那个屋子，可她清楚地记得，那里根本一个人也没有啊，这个人说的到底是什么呢？

　　“等一下，等一下”

　　乔书唯打断了对面的喋喋不休

　　“你说的那个地方，我今天去看过了，没看到什么人啊”

　　“什么？我就在那个屋子里，河旁边的屋子里！”

　　“好的好的，你先冷静，你先冷静”

　　对面的音调顿时拔高了，乔书唯只好先安抚他的情绪

　　“你现在遇到了什么困难吗？按道理那里都是商店啊，怎么没人来救你呢？”

　　对面的心理素质还不错，也逐渐冷静了下来。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喝过水了。

　　“我被困在这个屋子里了，整条街道都被围了起来，店铺全都关门了，说是要改造，但这几天都没有人来过，也没有人来施工”

　　施工？怎么可能呢，她今天还去那里逛了一圈呢

　　“这么倒霉啊你，那你，你有手机吗？”

　　乔书唯犹豫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如果是手机的话，应该不能连接收音机吧

　　“我没有手机，我只有一台无线电对讲机，这几天我一直在向外界呼救，只有你回应了我”

　　“啊？”

　　乔书唯顿感自己的使命沉重了起来，她想起了今早见到的那栋小房子颤颤巍巍的门窗

　　“那你砸门和窗都出不去吗？”

　　“这里窗被砖头堵住了，整间房都很破旧，偏偏门是一扇加固的铁门”

　　不对啊，明明她看见的是一扇破木窗啊。门虽然是铁门，但是生了锈的，薄薄的一扇铁皮门，窗户也没有被封上

　　“要不我帮你报.警…”

　　“不行！不要报.警！”

　　乔书唯话说了一半就被对方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她不再说下去，但对面像是心虚了一样，沉默着没有说原因

　　“对不起女士…因为一些个人原因，不能报警，这…也是我深夜才敢呼救的原因。但请你相信我，我不是罪犯！”

　　“啊，是吗，那很特别呢”

　　乔书唯一边和“神秘男”保持着通话，一边悄悄打开了手机录音

　　“你现在怎么样，能撑过今晚吗？”

　　“今晚的话，或许可以，但我已经被困三天了，身上没有水和食物，我的腿也受了伤，请你，一定要帮帮我”

　　对方恳切的语气让乔书唯不免有些动容

　　“你用的是无线电是吗，这年头还有人带这个呢，那可以告诉我你的无线电设备的，呃，呼号是多少吗，到时候我好联系你”

　　“好，好的，是——BX1CCC”

　　神秘男像是想起了什么，再次向她强调

　　“请你不要报警！”

　　乔书唯当机立断报了警。

　　但现在太晚了，她决定明天上完课再去派.出.所。

　　乔书唯开始整理手头现有的信息：
　　一个男的，听不出年龄，可能在20-30之间，被困在疑似她昨天看到的小屋里，腿还受了伤，还不能报警。

　　然而越是整理越是疑团重重。按照“神秘男”所描述的来看，那栋小屋和她见到的小屋相比，除了地理位置能对上，其他都对不上，那他们说的很可能不是同一个地方。

　　但乔书唯清晰地记得自己当时从河源头走到河尽头，只看到一座石桥，也只看到一间河边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另外，奇怪的是，这个男人的声音异常的熟悉，尽管染上了疲态，但底色依旧清冽，她很久之前在哪里听过这种声音的，不过她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无论如何，先睡觉再说。

　　另一边，河水在夜色下缓缓流动着，河边的小屋里，斯烨拖着受伤的右腿来到墙角，这是这些天他休息的地方。

　　他攥紧手中的对讲机，像攥紧摇摇欲坠的风筝线，这是他唯一的希望了。

　　三天前，他为了躲避警.察的追捕逃进了施工现场，等他终于敢出来时，天已经将黑了。

　　接着他就看见了河边的这座小屋，半开着门。推开门后，里面放着一些废弃物品，他正打算去拣点有用的拿去卖废品，一阵大风吹过，门被狠狠带上，还落了锁。

　　他试着把门踹开，原本在奔跑中扭伤的腿在他踹了几脚后便立刻肿了起来。

　　无措之际，他在角落里看到了一个小黑盒子，打开后发现里面有个类似对讲机的设备，背面贴了一个标签，圆珠笔的字迹写着“BX1CCC”，这就是他这几天唯一能联系外界的媒介了。

　　斯烨身无分文，多年颠沛流离的生活让他连一台最便宜的手机都支付不起。这些年他东躲西藏，居无定所，他也不敢用身份证，只能打零工挣点饭钱。

　　他不是没有泄气过，但每当他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脑海里总会浮现她的脸庞。靠着为她复仇的信念，他才一天又一天地撑了下去

　　今天对讲机里的这个女生的声音就很像她，像得让他心慌，所以在她安抚他的时候，他焦灼的内心立刻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

　　月光从砖缝中照了进来，照在他受伤的腿上，斯烨闭上了眼。

　　他一定要活着出去，为她复仇。

　　乔书唯上完上午的课后，马不停蹄地收拾好书包往校门口跑，秦爱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了她

　　“唯唯你不吃饭了啊？有什么事吗，要不要我陪你？”

　　“不用，我晚上回来再告诉你，我叫的车到了，拜拜拜拜”

　　秦爱看着乔书唯奔跑的背影，陷入了疑惑之中。

　　最近唯唯好像遇上什么事了，无论如何，今晚应该就能知道答案了，秦爱自顾自点了点头。

　　“什么？！”

　　晚上19：28，乔书唯的出租屋里，秦爱听完乔书唯的故事后，惊讶地愣在了原地

　　“你是说警.察查询了通话记录，发现这几天没有任何人给你打过电话是吗？”

　　乔书唯点点头

　　“你是说警.察查询了所有现有的无线电台呼号，发现根本没有‘BX1CCC’这个呼号是吗？”

　　乔书唯点点头

　　“你是说，警.察搜查了古镇附近的街道，也调了监控，都没有发现可疑人士是吗？”

　　乔书唯点点头

　　“你要不回宿舍住吧，我当时就说你这房租这么便宜肯定有鬼，你看，真有鬼”

　　乔书唯神色复杂地摇了摇头。她倒是不相信有什么鬼，但一切确实太过蹊跷

　　今天她去警.局，把昨晚录好的通话录音放了出来，结果昨晚还好好的录音，到了警.察面前竟全变了，成了一滩刺耳卡顿的杂音，分辨不出任何声音和内容。

　　乔书唯没有把所有信息直接透露给秦爱，她没有告诉秦爱收音机的事，也没告诉她电话是通过座机打来的，她打算等到神秘电话响起后，再告诉秦爱所有细节真相。
　　但时间一点点地流逝，座机却迟迟没有动静。

　　马上要到宿舍门禁时间了，她只好送秦爱离开了出租屋。然而秦爱走后没过一分钟，座机铃声便突兀地响起，仿佛是算好了要把秦爱支开，只让乔书唯一人听见一样。

　　乔书唯接起了电话

　　“你好女士，我真的不是骗子，请你帮帮我…”

　　乔书唯打断了他

　　“你是人吗？”

　　“什，什么？”

　　对面很显然愣了一愣

　　“先生，说出来你可能不信”

　　乔书唯深吸一口气

　　“我是在用座机和你通话，但你知道吗，座机是无法把无线电信号解码成语言信号的，所以我们现在怎么可能正常交流呢？”

　　她没给对面回答的机会，接着说

　　“我又去查了你的呼号，结果却显示C市从来没有指配过‘BX1CCC’这个呼号。”

　　“包括你说的古镇河边的小屋，我也去看过了，里面根本没有人，而且屋子的情况和你描述的完全不一样，那条街道也没有在装修和施工。”

　　“如果你不是鬼的话，那你就是在恶作剧，无论你是这两种的哪一种，都不要再来骚扰我了，我周末还要考试呢”

　　“恨死你了”

　　乔书唯一口气说完了积压许久的话，静静地等待着对面的回复，然而“他”也很显然沉默了。

　　阴暗的小屋里，斯烨颤抖着捏紧了手中的对讲机

　　女孩的语气和说话方式太熟悉了，一开始他以为只是巧合，可现在他突然不确定了。斯烨几乎紧张到要失声

　　“…乔，乔乔”

　　他拼命从嗓子里挤出了一点声音，尽管听起来微不可闻，但还是被乔书唯捕捉到了，她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你说什么？你到底是谁？我都忘了问你的名字了，你姓什么？”

　　……

　　“我是斯烨”

　　沉默良久，斯烨缓缓说出了这四个字，他能够听见自己颤抖的声线，陌生得像来自另一个时空。

　　“斯烨？！”

　　这下轮到乔书唯惊了

　　“不是，是我认识的那个斯烨吗？”

　　熟悉的声音终于在她茫茫脑海里对上了号，被她遗忘的记忆片段也开始涌现，斯烨的脸渐渐浮现了出来。

　　她不可置信地听着听筒那边传来的声音

　　“乔书唯，我是斯烨”

　　斯烨郑重地喊出了她的名字，这么多年了，他没想到，他还能再叫一次她的名字。情绪还没来得及翻腾，眼泪竟先涌了出来。

　　那是好久之前的事了

　　乔书唯和斯烨同时回忆起了那段时光。

　　他们从初一开始就是同班同学，一直到高中毕业。烦闷单调的校园生活里，他们是彼此得以喘息的出口

　　乔书唯也不记得他俩是怎么好上的了，她只知道，最后他们闹得很不愉快。后来他们考上了同一座城市的不同大学，再也没有见过面。

　　乔书唯张了张嘴，还没开口说话，斯烨哽咽的声音却先一步传了过来

　　“我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