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神仙几十年》蔡姐

9、第 9 章 她说人间，

　　徽桥和猪肉并非没有交集。

　　在被驱逐出自己的身体后，徽桥努力了很久，试图回去。屡遭失败，懊恼着，被猪肉找上门来。

　　真可笑，看到一块猪肉穿着自己的衣服，戴着自己喜欢的发夹，在一个雨天和她狭路相逢。

　　甚至张口就说：“我想回去了，不想当人了。”

　　徽桥觉得世界疯了，一块猪肉不仅上了她的身，还学会说话。

　　怒极反笑：“当初不是你占了我的身体吗？现在觉得没意思，又想回去了？”

　　“是你瞧不起我的。当时你在厨房里，我让你饶过我，你却.....不把我当一回事。”猪肉仿若在为自己平反。

　　不理解自己为什么那天会有了意识。当它是一块实实在在的猪肉时，没有意识，不会思考。但自从那天在厨房撞见徽桥，莫名其妙的就有了听力，感情，思考的能力。

　　发现自己的名字是“猪肉”，是徽桥的家人为庆祝正月十五元宵节而准备的一样供品。

　　意外发生的那天，徽桥拿着灯笼，想出去找她的朋友玩。

　　但那徽桥的父母说别出去玩了，明天还要上课。于是徽桥发火，报复般地冲进厨房，将里面的食材统统砸在地上。

　　她想自己每天在学校，睁眼闭眼都是学习，受够了，盼望有天能出去喘口气。为什么不被同意？

　　既然不被体谅，
　　那她就也把父母为了元宵节，准备大半天的食材都毁掉。

　　祈求他们也能有糟糕的感受。

　　却没想到，站在一地狼藉中，徽桥手里拿着一个瓷碗，听到一个声音：

　　“别，请别把我弄到地上。”

　　谁在说话，徽桥愣住。

　　“......你是谁？”

　　停下动作。耳朵听到外面家人的咒骂声、拍门声。徽桥害怕地发起抖来，庆幸自己把厨房的门锁起来了。

　　但到底，是谁在说话？

　　“我好像是猪肉。”

　　“猪、猪肉？”

　　不可置信地把高举着的手放下，徽桥看向碗里那块被切的方方正正、手掌那么大的猪肉。“是你在和我说话？”

　　“好像是......我也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但你能放过我吗？你已经砸了很多东西了，不能出去玩也不是我造成的。能......饶过我吗？”

　　“不能。”

　　徽桥说。

　　一直被压抑的心情在这时居然有了缺口。

　　听出猪肉语气里的卑微，却也因此而心情舒畅。在家人面前，徽桥一直觉得自己是弱势的，即便心里有着许多委屈，但也无法发泄，没有能力，如同寄人篱下一般在家里生活。

　　现在他们在外面高声训斥，徽桥看似不管不顾。实则过不了一会就得认错，过去把门开了，道歉。

　　在这个家里，徽桥觉得自己是最底层。

　　但这会儿，咦？有块猪肉在向她求饶。

　　看起来很荒谬，但这块猪肉仿佛和她一样，有自己的身体和魂儿，也有思考的能力。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徽桥也可以凌驾于这块猪肉，单方面去欺负它呢？

　　双眼微微发亮。
　　徽桥很浅地笑了：

　　“你想让我放过你。”

　　“对，拜托你把我——”

　　徽桥将猪肉扔进垃圾桶。

　　里面装着许多垃圾，臭味一下将猪肉淹没。

　　“不好意思，我没必要去对一块猪肉产生怜悯心。”

　　拧身，徽桥从垃圾桶走开，开始收拾厨房的杂乱。

　　待会儿要出去和爸妈认错。

　　却天旋地转，收拾好厨房拉开房门的一瞬间，见到的不是爸妈的脸，而是灰黑的环境，夜色里冷风吹来。

　　“......这是？”

　　徽桥发现自己不在家。
　　一个灯笼浮在半空中。

　　惊恐自己好像成为了一个灯笼。是被爸妈丢出家门、不想让她出去玩的那个灯笼！

　　惶惑地跑向自己家。
　　却进不去，她家在四楼。

　　呆立在外面，十几分钟后宛如照镜子一般，见到“自己”从大堂里出来。

　　闻到一阵猪肉的味道。

　　“我是猪肉。”鸠占鹊巢的人站在她面前，学着徽桥之前的模样，做出一个恶意的笑。

　　从此猪肉不是猪肉，人也不是人，灵魂调换。

　　*
　　可猪肉没想到，做人是痛苦的。

　　本来它心中窃喜，想知道为什么徽桥在它面前会这么高高在上，是不是成为了人，就可以拥有一切特权。

　　却事与愿违。
　　无法适应人类的生活。

　　比如学习——猪肉不识字，却要融入人类的世界。

　　在学校里学语文、数学和英语，徽桥是四年级的学生，这些科目对她本人来说或许是轻而易举，但对猪肉来说却是天方夜谭。

　　平日它只需在厨房里躺着，被人类按摩，均匀地在身上涂满酱料。

　　但到了人类的世界，不仅改头换面，还要不停地竞争、考试。

　　早上六点钟起床，晚上六点才从学校回来。
　　多么痛苦。

　　苦闷地坐在教室里，猪肉觉得这或许也是一个厨房，一个猪圈。

　　徽桥啊，当人就会比当猪肉要快乐吗？

　　因为跟不上学校的课程进度，猪肉遭到了霸凌。同学们笑它，说它蠢笨如猪。可它其实就是一只猪呀？

　　甚至最痛苦的，是变成人后，就要开始吃肉了。

　　同类相食，谁能想到有天猪肉要经历这样的事——怎么能吃得下去，又怎么张得开口。

　　徽桥的爸妈说，你现在娇生惯养，学会挑食了。怎么猪肉不吃，其他鱼羊肉那些也吃不下去？

　　好像患上厌食症似的，猪肉因为知道自己本质上，是一块有了意识的猪肉，所以也觉得万物有灵——说不定在什么地方，一块牛肉、鸡肉或鱼肉也是有意识的。

　　拿着筷子把它们夹起来，是否会听到那些成为盘中餐的肉在尖叫？

　　猪肉非常痛苦。
　　原先是无意识地在猪圈里“受苦”，现在有意识了，便也从此在人类的世界里“受苦”。

　　或许，它不该成为人的。

　　心中悲切，恐怕得了一种病，人类口中的抑郁症。
　　现在只想回到原本的猪圈，或者厨房，等待一把刀的凌迟。

　　在一个雨天，猪肉千方百计地挣脱开徽桥的身体，长途跋涉来到另一个城市，找到了成为灯笼的徽桥——

　　本想和她商量，回到彼此原本的身体里。

　　却不曾想见到她，方知心里对她的恨没有减少半分。

　　是不是自己变成人的对象选错了，才会过得不舒服呢？猪肉站在微凉的雨夜里，感受雨水打落在身上的冰凉。

　　拥有灵魂和自我意识依旧是一件好事吧？可以在这片天地里呼吸，自如行动。

　　变回一块猪肉后，或许就得终日待在厨房，炉灶上，被腌料覆盖了。

　　或许它要做的，是社会身份上的转化，摒弃现在这个四年级学生的身体。

　　“说啊，你找我干什么？”可徽桥已经站在面前，不乐意地望过来。

　　“我可以把你的身体还给你，只要你帮我找到一副新的躯体。”猪肉决心哄骗她。

　　*
　　徽桥没有立刻答应。
　　对猪肉保有警惕和怀疑。

　　一来，她觉得他们二者应该都是无厘头地进行灵魂交换，其中规律，猪肉应该不会摸清。徽桥觉得自己都没想明白要怎么做，猪肉不可能知道。

　　二来，猪肉说徽桥的生活它过得很不愉快。徽桥不理解。

　　“虽然上学是很痛苦，有很多功课和考试要完成。但.....大家都是这样的啊，而且功课也不难，我每次都能拿高分，在学校里能交到很多好朋友。”

　　一脸不解，站在猪肉面前，徽桥在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身体变消瘦了。

　　“很不开心吗？过我的人生。”

　　困惑不已，难道自己应该去庆幸自己脱离原本的生活，成为了一个傻乎乎的灯笼？

　　是比之前要轻松许多，摆脱规律又繁复的生活。但也无所事事，在外面流浪，被野狗野猫吓到，被雨水淋湿身体。

　　徽桥说：“我还是喜欢本来的生活。你让我想想，明天再答复你。”

　　猪肉应允了。

　　值得一提的是，他们是在谢弃那个小区里对话的。

　　而徽桥在和猪肉分开后，天上就下起大雨。东张西望，徽桥见到十几米外有人撑着一把伞经过，迅速过去——

　　收获一个惊慌失措的表情。

　　谢弃吓一跳，丢伞就跑。

　　“所以第二天猪肉去找你，没找见你，找到了谢弃？”佛冈县一间酒店的双人房里，仲姿坐在徽桥对面，听她交代事情的前因后果。

　　“它怎么会没找到你，你们没有那种......心灵感应吗？”仲姿说。

　　“我和它怎么会有心灵感应！一块猪肉怎么配和我——”徽桥反应激烈，没说完，担心隔墙有耳，猪肉会听见。

　　仲姿面色复杂。

　　凝望角落里失去神志的谢弃。

　　心想猪肉现在成为了一个成年人，但成年人的世界就比小孩子的要容易吗？

　　不自觉地两只手放在腹部，搅成一团。仲姿想到自己，心里出现一个想法：

　　如果当年她从天上下来，不是选择成为一个凡人。而是成为了一块猪肉——

　　现在感受会好一点吗？

　　不再拥有七情六欲，被人间的感情缠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