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当神仙几十年》蔡姐

4、第 4 章 通红潮湿的

　　霖蓝觉得有股力量在扯着她。

　　一开始，不知道自己在哪儿。只觉得周围很黑，看不见路，但前方似乎很宽敞，胡乱地走，也不会撞到什么。

　　忘了自己叫什么，茫然地、干干净净地在天地间走着。

　　听到有人在旁边吆喝：

　　“煎饼果子一个七块钱，青菜包一块五一个。”

　　“是有家早餐店在这儿？”脱口而出，霖蓝心神微晃，同时也疑惑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不知道早餐店是什么东西——未曾停留一刻脚步，继续往前走。

　　吆喝声渐渐渺茫。

　　还是看不到东西。

　　但很快又有声音来骚扰她：

　　“小学就要开始学奥数奥英了，从现在开始，每个周末都要去补课。”

　　说的都是什么......霖蓝开始觉得头疼，心中烦乱，加快步伐。

　　声音却还是阴灵不散：

　　“小时候挺聪明的，怎么现在到了初中，物理和化学这么差。”
　　“补习吧，唉，两百块一个小时——咬咬牙让她上了。”

　　一男一女两个声音，霖蓝不知道他们是谁，一颗心开始狂乱地跳。

　　难受得很，想向之前那样躲开。可身后吹来一阵风，呼呼声，多管闲事地，把她面前的黑暗给吹开了。

　　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出现在眼前——

　　天地渺茫，一望无垠的地方上，万千孤魂积聚其中。
　　身边是数不清的大油锅。

　　它们沸腾着，恐怕有上百米高，上百米宽。旁边一个高高的梯子，最顶上站着一个穿黑袍的人。

　　手拿一个簿子，嘴里喊出一个名字，就有一个孤魂从底下沿着梯子爬上来，到他身边，跳进油锅。

　　......这不疼吗？
　　霖蓝呆呆看着，张大嘴巴。

　　见到那些跳进去的人各有反应——开怀地笑，沉默不语，一脸决然。

　　“这是为什么？”

　　“霖蓝。”在这时听到一个名字。

　　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有点耳熟，霖蓝念叨着她说的那两个字，心里一跳：

　　“这好像是我的名字。”

　　抬头，试图循声望去，没找到人。但在那一刻丢失的记忆回来了。

　　身上传来剧痛，
　　霖蓝跪在地上，膝盖在碰到石板地的那瞬间，想起自己曾经被一台摩托车狠狠撞击。

　　所以，这里是地府吗？
　　我已经死了。

　　面前的一口口油锅是什么？

　　惊疑不定地，霖蓝来到一口油锅前。

　　“你是哪位？”百米高的梯子上，拿簿子的人低下头来，注意到她。

　　“霖蓝。”她轻声回答。

　　那人“唔”一声，低头在自己的簿子上找一会儿，“你不是我这里的人，到那边去。”

　　手指几百米外的一口油锅，“我这是牲畜道，只有上辈子恶贯满盈的人才会跳下来。”

　　“是每一口油锅都代表着下一辈子要成为一个什么样的......存在吗？我要去的是什么道？”霖蓝问。

　　“人道吧，你安分本分，没干什么坏事。普普通通的。”

　　这样吗，霖蓝听着他说，开始回顾自己的人生。

　　从小学四年级开始补习，每天从早学到晚，周末也不曾松懈。拼尽全力地度过初中、高中，考上大学——本科、硕士毕业。

　　然后在社会上摔了个大跟头。

　　她找不到工作，心里着急又迷茫。

　　身边人不断催她，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急切，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关心她，霖蓝喘不过气来，面对那些关切的话，忍不住也埋冤起自己来，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好。

　　后来，找到工作了，又被辞退。

　　霖蓝常常想，自己这一生为什么会这么吃力。

　　都说苦尽甘来，她把苦累都吞到肚子里，却在一天晚上从公司里加班出来，为了省那十几块钱车费，被人给撞死了。

　　多么轻巧啊。
　　活着的时候常常觉得一天就像是过了十年似的漫长。
　　死倒是一瞬间的事。

　　如今到了地府，这判官一样的黑衣人说，“你这是普通人的一生。”

　　“......很普通吗？”霖蓝便觉得有点好笑。

　　踯躅在原地，感受周围烫热起来的风，地面像有熔浆在底下流过。

　　“那些罪大恶极的人下辈子要去当牲畜。那我呢，我要去哪？”

　　“人啊，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梯子上，那小小一个像黑点一样的人眼神里，似乎带着一些怜悯。

　　霖蓝“哦”一声，低下头。

　　“其实人间也有油锅，”轻声说。

　　被放在灶台上，抽油烟机一打开，轰轰声中，鸡鸭鱼肉就被放进锅里。

　　她妈妈朱金玉会在厨房里，拿着锅铲烹饪。
　　霖蓝读初中的时候，中午会回家吃饭。

　　一开门就会被催着去换衣服、洗手。妈妈说饭菜很快就好了，快点吃，吃完就去休息。
　　四十分钟后就得回学校了。

　　他们家吃饭就像上战场一样，一刻都不得放松。

　　然后，妈妈会站起来收拾碗筷。霖蓝提出要帮忙，被拒绝。

　　朱金玉说，“我来就好，你去睡觉吧，养精蓄锐才能把书给读进去。”

　　“哦，”霖蓝嘴上应着。
　　心里涌出愧疚和痛苦。

　　她家是开早餐店的，父母两个都在里面帮忙。
　　手工包子，每天凌晨两点钟就起来准备。

　　忙到下午才收工。

　　非常辛苦，乃至于霖蓝有时候会不敢看他们。
　　害怕看到他们疲惫苍白的脸色。
　　知道自己唯一的出路是把书读好。

　　可好像，这种想法为她带来了负担。
　　自以为自己很有志向、善良、有很好的品质，却也无法承受这些品质带来的后果。

　　翻肠搅胃，霖蓝在饭桌前，青白了一张脸，捂住肚子。

　　“是不是吃太急了，还好吗？”妈妈说。

　　霖蓝无法回答，冲进厕所。
　　趴在马桶上张大嘴巴吐。

　　看着那些灰白的呕吐物，莫名其妙想到厨房里，煎锅上的肉。

　　惊觉自己似乎也是一块肉。
　　被煎的是她的人生。

　　普通人的一生。

　　此时到了地府，霖蓝宛如是一棵杨柳树，被阵阵阴风吹着，说：

　　“命好的那些人，会跳进哪个油锅？”

　　黑袍人不答。

　　“你告诉我，你告诉我！到底要怎么才能过得好一点？！”霖蓝逐渐蛮横，失控。

　　也在这时，再次听到了之前的那个女声：

　　“霖蓝。”

　　非常耳熟。

　　“.......妈妈？”瞪大眼睛，霖蓝敛住神色。

　　怎么会听到妈妈的声音，她在这儿吗？

　　从这一刻开始慌张。
　　东张西望，一股力量也凭空出现，扯住了霖蓝的手臂。

　　想把她往一个地方扯去。

　　“我要去哪？”霖蓝惶惑跟了两步。

　　发现不是油锅的方向后，就想慢下来。

　　可妈妈还在叫她，“霖蓝，跟我回家，和我见一面。”

　　声音变大了，是在向她靠近吗？

　　不.......

　　“不。”从这一刻开始挣扎，霖蓝想摆脱这股力量。

　　“你干什么，不想和我走吗？”于是妈妈朱金玉说。

　　“......我不想。”

　　“为什么？你是我女儿，我从小把你养大，现在和妈妈见一面，都不可以吗？”

　　一些朱金玉曾经说过的话四面八方地传来。地府里，魂魄开始躁动，油锅沸腾——

　　“你是从我身上掉下的一块肉。究竟我做错什么了，你要这样报复我？别的孩子都是来报恩的。”

　　“和同学闹矛盾？你为什么总是和别人相处不好。”

　　“被辞退？——是你被辞退，还是你受不了公司，自己辞职。我就没见过你这样脾性大的人。”

　　一句句质问，不理解的语气。

　　霖蓝开始感到刻骨的痛，奇怪，她都死了，怎么还觉得疼。

　　战栗着站在地府。
　　彷徨这一感觉找上门。沸腾的油锅里传出跳水声，是死去的人在投胎转世吗？

　　他们会去哪呢，万千孤魂.......从今以后就要有新的家了吗？

　　新的人生，新的面貌。

　　高空上，刚才和她有过短暂对话的黑袍人望过来，“好像人间有人在设法让你回去，你还在这儿干什么？多少人都盼不来的重逢。”

　　霖蓝摇头。扯住她的力量消停了，似乎察觉到她的不情愿。

　　“和他们相处得不好？”黑袍人于是问。

　　“不是。”

　　只是.......
　　好累。

　　失望、沮丧、担心、忐忑，这些情绪如绳子一般扼住喉咙。霖蓝不知道见到妈妈后自己要说什么。

　　会不会被埋怨——责备的话已经能想像出来：“情商低，从小就不知道怎么和别人相处，现在和一个陌生人都会吵起来。”

　　甚至别人恼羞成怒，骑着车向她撞过来都没留意到。眼睛长在脸上有什么用？

　　“养你这么大，你就这样报答我。”

　　朱金玉的声音在脑子里回荡。

　　或许自己不该把她想的那么坏的，她为自己牺牲了很多。

　　所以也更加愧疚啊，害怕回去后会迎上一双通红潮湿的眼睛。

　　——承受不了她的悲伤，也接不住她的期望。

　　霖蓝只是一个普通人。——咦，什么时候改了口风，承认自己这辈子只是个普通人。

　　“你不想回去的话，我就如实和你妈妈说了，好吗？”与此同时，一个陌生的女声响起。

　　你是谁？霖蓝茫然听着，想询问对方。

　　可想到自己作为“霖蓝”的人生已经结束了，一切都将重新开始，问了也没意义。点头说好。

　　女声没有再响起。

　　“她会怪我吗？！”霖蓝忽然反悔。

　　等不到回答了。

　　人间那边，朱金玉睁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