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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卷一》:第三十五章 神熹(上) 次日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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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天光透出丝丝缕缕的青灰色,将祈月谷笼进一片沉郁的朦胧。
三清院外,风柘神熹已至。
少女一身杏黄软烟罗裙裾,一支点翠蝴蝶簪斜插鬓边,珍珠粉仔细遮掩了哭肿的眼眶。乍一看,确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清丽。
其实神熹并不会演戏,或者说,她如今已不屑低下姿态去演。母亲的劝告她并不是听不明白,但她习惯了想要什么便能得到,习惯了旁人为她退让。
因而此刻,她站在这里,与其说是求祈月,不如说是在进行一场她认为“不得不做”的仪式,仪式之后,周围的人自然会替她安排好一切,她会得到想要的,子衿会得救,而祈月……会付出代价!
“我要见风柘祈月!”她对着院外的青木卫厉声,“让我进去!我有话对她说!”
飞刃平静地转达天喜的吩咐:“四小姐,少主吩咐,今日暂不见客。您还是……”
神熹打断他:“她关着子衿,连见我一面都不敢吗?”她向前冲去,“风柘祈月!你出来!你把子衿还给我!”
院门结界微光一闪,便将她轻轻弹开。神熹踉跄一步,眼中闪过恼恨,随即便如同几日前一般屈膝跪在了院门外:“好,你不出来,我就跪在这里!跪到祖母知道,跪到全谷的人都来看!看你这个少主是如何冷血无情,关押无辜!连自己堂姐的苦苦哀求都不屑一顾!”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在清晨寂静的谷中传开,果然引来了远处一些仆役的侧目。
神熹心中微定,甚至生出一丝隐约的得意。
——可祈月显然不打算这么早去见她。
卜算好的时辰不容有失,她须得拖到丁零嫃与风柘绥相争最烈之时,方能将人顺利送出谷外。
此刻,她正与昀瑄在三清院密室中。
天喜禀报完院外情况,祈月并没觉得打破了她的计划,淡淡回答:“你先下去。午时一刻,让桃花将那盆‘照殿红’搬去外院祈愿树下。”
“是。”天喜不再多问,领命退下。
祈月这才转向一旁的昀瑄。
他已按她所言,换上了一身素白锦袍,广袖流云,除腰间那枚自幼佩戴的深海蓝玉坠外,再无多余饰物。这颜色衬得他面容愈发清俊,那双湛蓝眼眸在密室昏光中,宛如静海深渊,深邃得望不见底。
“记住了?”祈月强迫自己不去看他的眼睛,目光落在他空着的双手上——那枚锁灵环已被他收进袖中。
“风柘常羲,白衣,锁灵环若有必要便用。”昀瑄点头,唇角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她竟连男女都分不清么……我倒是好奇,令堂眼中的你,究竟是什么模样?”
“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祈月不愿多看那身刺目的白——她定了定神,继续交代,“峦岫会在巽院那侧的密道出口等你。巽院结界与我灵力相连,开启时必有波动,瞒不过那位。结界会于午时正开启,你最多只有一炷香的时间。”
昀瑄点头:“嗯,该是够了。”
祈月静默片刻,忽听耳畔一声轻唤——
“风柘常羲。”
她闻言抬眸。
昀瑄眼中情绪复杂难明:“……你自己当心。”他没说更多安慰或承诺。也许,有些话,有些决定,彼此早已心知肚明。
祈月眸光微动,那句到了嘴边的软话,还是不曾说出口:“管好你自己。”静默一瞬,她终究还是不舍,“应昀瑄!莫要因她是我的母亲、是你的姑祖母便手下留情。不许受伤!”话一出口,她便有些懊恼,似想掩饰什么般侧过身,“她若伤了你,便是你无能。”
昀瑄看得分明,眼底笑意微深:“好,六月的金玉满堂宴,我定好端端站在你面前。”
“走了。”他不再耽搁,身形一闪,已向着与巽院相连的密道出口而去。
祈月从三清院的密道入口走出,便能见外院神熹的丑态,她懒得管——不过,这个时辰,临风谷那边预备好的“热闹”,也该开场了。
——昨日暂住临风谷的风柘绥,显然比祈月焦躁。
“主卿,”寒影在旁,面带惶急,“太族长既应下今日午时与您会面。计划是否……”
话音未落,风柘绥面前的水镜便在那金灵术法的威压下寸寸碎裂——残存的画面里,是纥奚氏府邸冲天的火光。
那是她安插在纥奚氏的人,拼死送出的消息!可惜还是迟了一日。
纥奚氏是她夫婿的本家,也是她暗中筹划、意图借力扳倒丁零嫃的重要助力之一。许多隐秘的人手、资源通道,都依托于纥奚氏。如今,一夜之间,竟被南境邹屠氏以如此手段连根拔起!
计划全乱了!
她保养得宜的容颜血色尽失,死死扣住桌沿,指尖发白:“邹屠氏,安敢如此!”
失了纥奚氏,她又被限制了权柄,手中能动用的力量大打折扣。昨日,原本联络好的几个北境中小氏族,不知是否也是因听说了此事,还是别的缘故,竟也纷纷传来语焉不详、意存观望的回复。
这种时候,她若妄动,别说扳倒丁零嫃,她会不会先成为众矢之的都是两说!
风柘绥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一片冰冷的颓败与不甘:“传令下去,所有计划……暂缓。”
“不,是中止!”晚了一日,就一日!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让我们的人,都藏好,藏深。”
可惜,一日之差,便已天翻地覆。
她现今骑虎难下,若再强行驱策,唯有粉身碎骨。这场始于野心与算计的暗涌,还未真正掀起浪潮,便被南境骤然袭来的血雨腥风,硬生生拍散在了滩头。
只是这“中止”,是暂避锋芒,还是永久搁浅?
风柘绥望着窗外沉郁得令人窒息的天色,心中一片冰凉。
寒影小心翼翼开口:“那今日的宴……赴,还是……”
“不可不赴。”风柘绥语气渐缓,“让血薇去乾院接人,将那两个小崽子,一并带去。”
经此一事,丁零嫃的掌控只会更严密。而她,恐怕也已被那位深不可测的母亲,牢牢盯在了眼底。
母亲啊,您究竟想要什么?如果要权,当年何必要传位给根本不合适族长之位的季慕?如果不要,又何以解释她与风柘祈月多年相争,母亲却占着太族长的地位,始终不愿择一放权?
她不明白——可身在局中之人,即使是不愿被摆布,也不一定就能清醒的当个局外人。
所以,她注定要为自己的野心和欲望,付出代价。
………
祈月谷,乾院,文昌学馆
夏日将雨未雨的清晨浮着一层黏腻的闷,莫名撩得人心头发痒,总想寻些闲话来说。
姜先生还没到,几个来得早的姑娘已凑在一处,绢扇轻摇,声音压低,却掩不住那股子活泛劲儿。
“听说了没?今早三清院门口那出……”玉玲珑用绢扇半掩着脸,眼风却往空着的两个位置瞟了瞟——一个是祈月的,一个是神熹的。
“当然,神熹小姐也闹了好多天了,还哭得那样伤心。”风舞雩顿了顿,嘴角噙了丝极淡的、说不清是讽还是叹的弧度,“像谁欺负了她似的。”
“何止呢。”玉玲珑声音里满是鄙夷,“我经过时都听见了,一口一个‘子衿’,一口一个‘还给我’——啧,前些日子我还瞧见风柘神熹跟六斋的陆家公子眉来眼去呢,转脸就对纥奚子衿这般生死相许了?”
她说着,故意学着神熹那种娇滴滴的腔调,捏着嗓子道:“‘祈月妹妹,你就把子衿还给我吧,我们是真心相爱的!’”末了做了个呕吐的表情,“我早起吃的杏仁糕都要吐出来了!”
周遭几个也都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学堂里漫开一层心照不宣的微妙气氛。
只有坐在稍远处的东方夙微微蹙了眉,她性子温厚,虽也觉得此事不甚体面,却到底念着神熹与祈月未来都是自家的小姑子,神鉴今日也不在,她便犹豫着轻声开口:“神熹小姐……或许是真对子衿公子用了心思?女儿家情急失态,也……也是有的。”
“你呀,就是心眼太实。”玉玲珑转过头,团扇虚点她一下,“就算风柘神熹真恋慕纥奚子衿,那纥奚子衿又是什么好货?前阵子我还瞧见他还变着法儿地想往祈月少主跟前凑呢。转头就能跟神熹‘情投意合’,这般轻易的‘真心’,见鬼似的。”
东方夙被她这般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微热,讷讷道:“可……情之一字,本就难说……”
“难说什么呀。”玉玲珑收了绢扇,轻轻点在掌心,眼波流转间带上几分跃跃欲试的兴致,“我倒觉得这事儿有意思。上回打赌我没赶上,不如此番我做东——”她目光扫过斋内,“等同馨到了,咱们就开局,赌这一回,是祈月少主晾着她,还是风柘神熹能求得动少主开恩?”
一旁原本闭目养神的丁零随生掀了掀眼皮,懒洋洋道:“你这赌局好没意思。谁会压风柘神熹?不是明摆着亏本。”
“诶,话可不能这么说。”风舞雩回答,“万一少主顾念姐妹情分,一时心软呢?”
丁零随生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切,风柘祈月会心软?她若是那等……”话到一半,他眼角余光瞥见门口,忽然拔高声音,带着点恶作剧的惊诧,“诶!风柘祈月!?”
斋内霎时一静,几人齐刷刷回头望去。
门口进来的,却是棠棣和同馨,后面还跟着个小尾巴似的姜苕。
玉玲珑回过神来,瞪了丁零随生一眼:“你有毛病啊!吓我一跳!”
同馨这几日一直心神不属。母亲绥动作频频,她在未明情势前不敢贸然去寻祈月,心里总悬着事,面上便少了几分活泼,却依旧强打起精神,朝女眷们那侧走去:“你们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一直安静坐在角落温书的相里玉忽然抬眸,不咸不淡地接了一句:“说你四姐五姐,抢纥奚子衿呢。”语气莫名带着点说不清的味儿,像在陈述,又像在煽风点火。
同馨先是一愣,随即开口:“我表姐?和风柘神熹?抢纥奚子衿?!”她杏眼圆睁,声音里满是不可思议的荒谬,“笑话!我表姐真想要纥奚子衿就是一句话的事!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她心里又恼又鄙——这纥奚子衿,都被罚去半条命了,竟还能惹出个“二女争夫”的名头,真是祸水!
祈月不在,这九斋能做主的便是同馨。玉玲珑见同馨动了气,忙笑着打圆场:“没有没有,同馨你别恼,我们闹着玩呢,正说开个赌局……”她三言两语将方才的玩笑说了。
话音落下,同馨脸色稍缓,但语气斩钉截铁:“我素日是不喜风柘神熹,但此事说到底是我家家事。纥奚子衿一个外客,不安分守己,搅扰我家清静,受罚是他咎由自取!有人愿意救他,那也是那人心善,无关风月!这赌,不打也罢!”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相里玉,又环视一圈:“日后谁若再拿这等荒唐话编排我表姐,莫怪我翻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