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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卷一》:第三十四章 熹微     落 ...

  •   落梅院那头的光景,祈月心中亦早有分晓。
      毕竟,今晨雨幕初垂时,便已有客,不请自来。
      辰时的雨脚细密如织,较此刻更添三分寒冽。那人未取伞,只带了名侍女,便在院中跪下。冰凉的雨水不消多时便浸透了她的鞋袜与裙裾,她却恍若未觉:“妾身沈氏求见少主!”
      是神熹的生母——沈汀兰。
      天喜知晓祈月不欲见她,在外踌躇半晌,方才硬着头皮入内禀报:“少主,二夫人已在院中跪了半个时辰,定要面见您陈情……奴婢,实在阻不住了。”
      祈月自三楼轩窗向下瞥去,眸色静如深潭,只掠过一丝极淡的倦意:“近来这日子倒是‘热闹’,香火鼎盛的庙宇,怕也未必有我这院前的‘诚心’者络绎。整日除了跪我,这群人还会什么?”话虽如此,人却终究是长辈。神熹自认与她势同水火,这位二伯母平素亦从无多少回护之言,然礼不可废。她终是移步下楼,亲自去见。
      沈汀兰闻得脚步声,倏然抬头。
      这位二房遗孀年岁不过四十许,鬓角却已星点染霜,此刻面色苍白憔悴,一双眼里盛满近乎绝望的恳求:“祈月少主……求您,给熹儿……留一线回头之路吧。”
      祈月垂眸看她,却并未将人扶起:“二伯母请起,雨凉。咸池,去拿把伞。”
      “不!”沈汀兰摇头,泪水混着雨水滑落,“我知道熹儿做了糊涂事,她不该为个罪人来求您,更不该与鉴儿合谋要害您……可她就是个死心眼的痴儿,她心肠不坏。”
      她朝她叩首,额头触在冰冷的石板上:“祈月少主,我沈氏汀兰虽出身不高,但这辈子也没求过什么人。今日我只求您一件事——若熹儿真铸下大错,请您……留她一条性命。她父亲早逝,是我教养无方,疏于管束!所有罪责皆在于我!您要罚便罚我,纵千刀万剐,我绝无怨言!”
      祈月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眼前这抛弃所有尊严、叩首泣血只为女儿求一线生机的母亲,忽然与她记忆深处的某个身影重叠——
      那也是一个雨天,却是深夜。窗外惊雷滚过天际,电光如银蛇乱舞,可最令她恐惧的,却不是天威。
      彼时,应拭雪与风柘季慕不知因何事起了争执,甚至将她暂时送至临风谷别院小住数日。那夜,应拭雪却突然闯入她的房间,她带着夜雨的寒气,不由分说便将熟睡的她从锦衾中拖起:“月儿!跟娘走!我们现在就离开这儿,永远不再回来!”
      她睡意未消,迷迷糊糊地被拽到床边,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觉得有些凉:“娘亲?”
      “我们回浮玉州去!回娘的澜雪居!”应拭雪蹲下身,那双总是蒙着温和笑意的美眸,此刻却燃烧着近乎癫狂的灼亮期许,“月儿,你跟娘走,好不好?就像……就像以前一样!”
      她并非未曾去过浮玉州的外祖家,可母亲此刻口中的“回”,却带着斩断一切、永不回头的决绝,让她本能地感到不安。
      也许是母亲素日的温柔与此刻的激烈模样反差太大,她没来由地心悸,亦郑重地、缓缓地摇了摇头:“娘……这里有祖母,有桂姑姑,有爹爹,还有哥哥姐姐……我们为什么要走?”
      “他们不爱你!他们没有一个真心爱你!”应拭雪的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破雨夜,“你爹心里只装着他的母亲、他的阵法、他的责任!你祖母更是只想把你雕琢一个怪物!至于神鉴、神熹……他们又何曾真心待你?”
      她被母亲眼中那陌生的恨意吓住,泪珠蓄满眼眶:“但……但是我昨日答应过四姐姐,等天晴了要一起去放纸鸢……我不能失约。”
      “那些都是假的!”应拭雪嗤笑一声,那笑意却比哭更冷,眼中灼亮的光芒渐渐被哀恸取代,她看着她与她相似的眉眼,语气忽然飘忽,带着醉梦般的温柔,“我的月儿是最听话的孩子,月儿会紧紧拉着娘的手,说……娘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她本以为母亲只是心绪不佳,刚想开口让母亲和她一同睡下,母亲却依旧强硬的要将她拖走:“只有娘是真的为你好,和娘一起离开这个吃人的地方,走!”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应拭雪这般疯狂,所以她不肯走。她哭着抱住门柱,胡乱的说着理由,她说她舍不得院里那棵青松,也舍不得教她做纸鸢的桂姑姑:“娘,等明日好不好……我好冷……”
      应拭雪像是被这句话刺痛,眼中短暂的迷蒙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冰冷与失望。
      最终,被惊动的丁零嫃赶到,一语定下乾坤,不容置疑:“你要走,自便!但常羲必须留下!她是风柘氏的少主!她不属于你一个人,更不属于浮玉州!”
      应拭雪缓缓转头,看向威严的婆母和哭泣的女儿,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在雨夜中回荡,令人心胆俱寒。
      笑罢,她止住声,脸上再无半点情绪,只剩下死水般的冷。
      她松开了握住她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绝美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惨淡的灰败与凄厉的绝望,她不会忘记那一夜她看她的眼神——她像在看着一个……承载了她所有不甘与怨恨的、活生生的“错误”。
      “好,好……风柘祈月!”她轻声呢喃,每个字却都像淬了冰,“你果然……是你祖母的孙女。冷硬如铁,算计入骨,心中除了权柄责任,何曾有过半分人伦温情!” 她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最后一点微光寂灭,“是我痴心妄想……”
      “你不是我的月儿,你不是她……”
      恨海无边,情天难补。
      雨水从檐角成串滴落,那冰冷刻骨的眼神,与眼前这双泣血哀求、充满卑微的眼眸重叠,交织成模糊的帘幕。
      她站在两者之间,站在恨与爱的断崖之上,身前身后,皆是虚空。
      沈汀兰不如应拭雪容色倾城,亦无她那身承自南海的高深修为,更不及她名门显赫的出身。可此刻,这妇人跪在冰冷潮湿的青石地上,声声泣血,只为替女儿求一线生机:“求少主开恩……求少主开恩……”
      “二伯母。”祈月的声音将她从悲泣中惊醒。
      她终是俯身,亲手将沈汀兰搀扶起来——触及之处,衣袖尽湿,寒凉刺骨,直透心底。
      “四堂姐之事,我应下了。”祈月望着那双红肿的眼,终究还是让了一步,“此事,我必不伤她性命。”
      沈汀兰愣住,似未敢信这突如其来的宽宥,旋即又要屈膝下拜:“多谢少主恩典!多谢……”
      “不必了。”祈月轻轻托住她手臂,阻了这礼,转身朝院内走去,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淡而远,“咸池,好生送二夫人回去,给她……熬碗姜汤吧。”
      踏进院门时,她听见身后传来沈汀兰压抑的、哽咽的哭声,还带着些许劫后余生的喜:“太好……太好了……”那是祈月从未在亲生母亲应拭雪那里得到过半分的,毫无保留的倾命之护。
      她忽然就觉得很疲惫,仿佛独自在无边永夜中跋涉了太久,久到骨血都浸透了寒意,却在某个转角,猝不及防地窥见了旁人窗边的寻常温情。
      那暖意与她无关,却将她周身的孤寒,照得愈发刺目。
      泪水在眼前织成一片朦胧的帘,混着记忆深处的涩,她闭目将眼底最后一点不应存在的湿意逼退,再睁开时,已是一派沉静无波,清晰地映出对面那双湛蓝如深海的眼眸。
      那张熟悉的面容,在未时的昏暗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常羲?”昀瑄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拉回,“你怎么了?”
      她这才惊觉,指间那枚白玉棋子已被自己无意识攥了太久,凉意沁骨,连指尖都泛出青白:“无事。”
      话音方落,窗外恰有一道闷雷滚过天际。声音虽不及记忆深处那夜惊骇,却仍让她肩背几不可察地一僵,指间的棋子亦落在棋盘上。有些烙印在骨血里的恐惧,并非理智与岁月能够轻易抹去。
      昀瑄的目光未曾离开她,却终究没有点破。
      棋盘之上,局势已是终局,白子大势将成,黑子困兽犹斗。他取走了那颗误入的白子,声音在渐起的雨声中显得略轻:“此局虽险,却是因执棋者自缚所致。若两人对弈,未必没有转圜之机。只看,是否愿意看到棋盘之外的路了。”
      祈月缓缓抬眸,视线与他的在空中相接。
      那双向来噙着三分戏谑、三分试探的湛蓝眼眸,此刻却深邃如无星之夜的海,沉静得近乎肃穆。
      海面之下,是洞悉一切的锐利明光——他分明捕捉到了她方才刹那的失神,看穿了她强自压下的波澜,甚至……仿佛窥见了她灵魂深处,那片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转圜?”她扯了扯唇角,试图勾出一个惯常的浅笑,却终究未能抵达眼底,只余一丝无奈的弧度,“棋子从无选择道路的权利,不过是从一个棋枰,跳入另一个棋枰罢了。”
      “那若这枚棋子,生来便不该是棋子呢?”昀瑄缓缓开口,字字句句重若千钧,“倘若她命定的位置,从来不是任人摆布、进退由人,而是凌云九霄,执掌经纬,乃至——为这天下,重定规则呢?”
      他没有再动棋盘上的任何一子,那双深海般的眼眸只凝注着她,清晰无误地映出她眼尾处,因强忍情绪而晕开的浅浅绯色。
      他忽然别开头,望着远方被雾霭浸透的山峦:“我方才好像看见你独自站在万丈悬崖之巅,身后云海翻腾,罡风猎猎,几乎要将你卷落……”他顿了顿,湛蓝的眼眸深不见底,“风柘常羲,你试着……信我一次,可好?”
      声音几乎被雷声吞没,却又奇异般地钻入她耳中:
      “就这一次。”他重复,目光灼灼,似要将自己的决心也烙进她眼底——我怕我就此放手,就再也见不到你了。
      窗外雷声再起,一道电光撕裂阴沉天幕。
      瞬间的明亮里,祈月似乎看见他朝着那个摇摇欲坠的少女伸手,却并不是要抓住她,而是摊开掌心,仿佛在等待她自己做出选择——是继续留在原地,与这亘古孤独为伴?还是纵身一跃,将所有的信任与脆弱,交付给那片或许能接住她的、未知的海洋?
      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微微颤动:“应玄,我最恨诺言承而不守,不要轻易在我面前立誓。”她语气依旧带着防备,眸底沉寂如潭,“纥奚子衿的下场,你看见了。”
      昀瑄眼睫低垂:“但我和他……不一样。”
      “我明白。”她忽而极轻地截断他的话,目光转向窗外依旧混沌的雨幕,“但,天若放晴,风自会止,我不会坠落。”她声音渐定,“食髓知味,温柔豢养的依赖,在祈月谷,是穿肠腐骨的毒,无人可察,无人可收,亦无药可解。”
      她倏然抬眸,眼底最后一点微澜也被压成坚冰,语意不容转圜:“明日,带她离开。”
      昀瑄唇瓣微动,祈月便已截下他的话:“不要问我为何。”
      “等你见了她,自然就知道了。”
      话音落时,窗外的天地仿佛也倦了。雨声渐疏,雷音远去,浓云边缘裂开一线朦胧黯淡的微光。
      是撕开黑暗,升起的第一缕熹微。
      虽未大亮,却已足够照见前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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