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3、《卷一》:第三十二章 醉梦 有 ...
-
有了前次的经验,祈月这次没耗费太多心神便寻到了关窍。内火的暴虐虽不能立时平息,却也比上次要稍好受些。只是并无对症之药可压,到底还是难捱,她这才取了母亲当年藏在三清院暗室里的“酣春千岁”,已下半坛。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急促,却每一步都刻意放得极轻。
祈月抬眼,没有任何反应。
来人立在榻前,身影被室内未尽的烛光勾勒得修长。那张脸,其实祈月并不熟悉,她只熟悉那双眼,它总是沉静如潭,此刻,正映着她那张与应拭雪有六分相似的容颜,染上了一丝罕见的脆弱。
“你来了。”她声音有些哑,带着一丝颤,不知是酒意,还是体内那簇火悄然窜动的余波。
屋内酒气氤氲,即便混着安神香的沉郁,也掩盖不住那股馥郁的甜香。
女子没有应声,又上前一步,弯下腰,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月儿,”她开口,嗓音比平日压得更低,带着近乎叹息的柔,“你气息乱成这样,怎么还饮这么多酒?”风柘神熹在院外跪了半日都未能得见她一面,若不是故意,那她的状态,定然是不能见人的。
“……嗯。”祈月没有避开她探来的手,雪白皓腕蹭过对方带着薄茧的指尖,“你才回来多久,就急着来看我?”话音未落,她肩头轻动,突如其来的刺痛被她强行按捺下去,只在呼吸间留下一丝几不可闻的凝滞。
她指尖粗糙,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落在她腕间时力道放得极轻,更令祈月有一瞬恍惚。
——她又想起六年前那场祭祀。
其实,若论结果,她或许算是赢家,毕竟她活了下来。虽代价惨重,可祭祀失败,她也因此保住了眼前人的性命。只是从此,她成了她手中最锋利也最沉默的刃,再也无法以真名真容,坦荡行走于日光之下。
清润平和的金灵之力,自那带着薄茧的指尖探入脉中:“你总是会帮我的。”祈月凤眸里蒙着薄薄水汽,清晰地映出对方专注的侧影,她忽而轻轻扯了下嘴角,试图勾出一个笑,却因丹田骤然收紧的隐痛而显得有些勉强,“不过,今日这张脸……倒不怎么好看。”她倚着软枕的身子微微下滑了些,似乎没有过多气力。
“可他不会。”女子并未与她对视,声音却骤然冷了下去。其实她并不懂医,只是祈月体质特殊,给她渡灵力对她不会有坏处,“你今日不该去慕雪院,是他乱了你心神。”指尖处细微却持续的颤栗,是灵力强行压制痛苦时难以避免的波动。
祈月似乎不愿在她面前提起昀瑄:“许是旧疾,你知道的,我受不得剧烈的心绪起伏。”她试图抽回手,动作却因一阵沿着中脉爬升的灼热而滞涩,最终还是没动。
“若非他分你的心,何至于发作得这般频繁?”女子的语气里渗出一丝戾气,可指尖渡来的灵力却依旧平稳柔和,不曾乱半分,“再有下次,我去杀了他!”
祈月指尖微动,室内几盏残烛齐齐熄灭,唯余窗外渗入的朦胧月色,泼洒一地清辉。
“不必了,你知道他还有用处。况且……”她顿了顿,尾音消散在甜腻的酒气里,“缘由本也不在他。”
见女子惊异于她熄灯的举动,她收回手,就着黑暗与酒意,忽然发力,将榻边身形明显僵了一瞬的女子拉了上来。
少女动作带着点不由分说的任性,也带着点力不从心的虚软,她像平日里同馨缠着她那般,自然而然地环上她:“湘儿……”她低声唤着,吐息间带着酣春千岁特有的甜暖香气,却掩饰不住话音底处那一丝因疼痛而生的微弱喘息,“坐下……让我靠一会儿。”
温软的身躯贴上,少女的气息混着药香与酒意,瞬间将她包裹:“月儿,你醉了……”她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起,呼吸在黑暗中几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她的额头无意间抵上对方的颈侧:“没有。”语气仍是平的,只是比往常更绵软些,在骤然降临的昏暗与静谧中,轻得像一缕抓不住的梦呓,“我不能醉……”
酣春千岁是酒,也是药。它香甜醉人,能让人意识迷蒙,暂忘痛苦,却也仅止于此。
沉默在昏暗的室内蔓延。
她还是决定将她拉开,又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却比方才更哑:“南境海氏与邹屠氏往来确实密切,朱襄氏的俪司狱更曾查到些关窍……可此后,俪司狱销声匿迹,此案转至借司狱手中,最终被定为私贩盐铁——而惨遭灭族的,却是纥奚氏。”她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能隐约描摹出她轻颤的眼睫轮廓,以及因为忍痛而微微咬住的唇,“我未曾寻得线索,亦不知……有无活口残存。”
她抬手,用玄色袖袍柔软的里衬一角,极轻、又极郑重地,拭去祈月额角不断沁出的冷汗。那动作小心翼翼,仿佛触碰的不是肌肤,而是极易破碎的琉璃。
“……湘儿。”祈月不依,已整个儿缠抱上来,将头埋进对方肩颈,语气依旧轻的像风,“如果有一天,我能斩断与祈月谷的一切干系……你会和我一起离开吗?”
窗外夜风拂过庭树,枝叶沙沙作响,反而衬得这一方被月色浸透的昏暗天地愈发寂静,将经年沉淀的所有棱角都柔化在了这片黑暗里。
可惜,体内异火的灼痛并未因这片静谧而平息,反而像是在她提出那个不可能的问题时,又隐隐窜动了一下。
祈月垂下眼帘,长睫在苍白脸颊上投下疲惫的阴影,也掩去了眸底翻涌的希冀:“但我知道……”她的笑里空无一物,“这永远都不可能了。”因为有些事,终需要她自己承担。
琴湘想开口说些什么,嘴唇微动,最终却咽了回去,她知道所有的前因后果,正因知道,反而无言以对:“月儿……”她回抱住她,希望那一点点微凉能缓解一星半点她的痛苦。
“……近来,不要离谷。”她语气依然轻,却带着不易察觉的、因疼痛而生的依赖,“四境……又要起烽烟了。” 她贪恋这一刻相拥的暖,哪怕片刻,哪怕虚妄。
她亦没有问她是否又耗费心神占卜,只是沉默地收紧了环着她的手臂:“好。”她能瞥见她微敞的领口,眼神黯了黯,又极快地伸手,将滑落她肩头的外衫轻拢回原处。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那片细腻的、却隐隐发烫的肩颈肌肤,一触即分,快得像是错觉。
“小心……着凉。”随即,她将半靠在自己怀里的祈月稍稍扶正,让她能靠得更舒服些。方才那片刻逾矩的温柔与亲近,仿佛从未发生,只有空气中残留的触碰余温。
“嗯……”祈月顺从地调整了姿势,肩颈处似乎还残留着那一拂而过的、微凉的触感和令人贪恋的温柔。她闭着眼,额角却又有新的冷汗渗出。她将自己彻底埋入那个微凉却令人安心的怀抱,“你今晚……”又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般低声呢喃,“留下陪我。”
黑暗中,她能感受到怀中躯体的细微颤抖,不知是疼痛,还是恐惧。
月色流淌入屋,照亮少女额前被冷汗濡湿的碎发,和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将她更深地拥入怀中:“……好。”
………
与此同时,巽院的偏院里,药气混着血气,凝成令人窒息的浊。
纥奚氏被灭族的消息,暂时还没有传到这两个暂留性命的子女耳中。
子悠的伤势比起子衿不算太重,止血后性命便已然无虞。只是临风谷天牢那几日,似乎将她神魂深处的某根弦彻底崩断了,她时常毫无征兆地惊跳哭嚎,眼神涣散。此刻被巽掌院十灵以禁言术封口,与侍女蓝雀一同挪去了另一厢房。
太祖长的断魂鞭不知取过多少人的性命,幸好治疗鞭伤的药是祈月亲自调的,虽不能即刻化解附着于伤口之上的阴戾,却能护住心脉,吊住性命。
祈月并不喜欢看见生命的陨落——子衿与子悠的确是犯了错,但罪不至死。
同样,祈月清楚丁零嫃将人交给她“处置”的深意——她要她杀人!两次警告,已让丁零嫃眼中的审视愈发锐利,她不能再给出第三次“心软”的实证,亦不能将与子衿交易之事告知于她。
那么,这两个“烫手山芋”的活路,就必须寻一个合情合理、且与她干系尽可能微弱的借口。
风柘神熹那不顾一切的跪求,简直像是天赐。一个为情所困、不惜触怒祖母也要救心上人的故事,既能解释为何那两人能留下性命,又能将“宽纵”的源头与责任,巧妙地转移到神熹那“鲁莽的深情”上。
神熹素来与她不和,她不得已的漠视,正好能添上这把火——她至多落个“失察”与“未能及时劝阻堂姐”的间接过失,与“违背严令、心怀恻隐”的质性截然不同。
天色晦暗,云层低垂,透不进多少光,将这狭小空间衬得如同墓穴。
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下一刻,门被推开一道缝,一抹青色的衣角闪入,又迅速合门。
青雀捧着伤药,跪在子衿榻边,望着他背上纵横交错、皮肉翻卷的鞭痕,眼眶通红,却不敢让泪真的落下:“公子……”她声音干涩发颤,“奴婢……来迟了。”
子衿覆在薄衾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沉默了许久,久到青雀以为他已昏睡,才听见他嘶哑如破絮的声音传来:“是……她……放你来的?”他拼尽全力的转头,却没有望向眼前人的方向。
她似乎是他无边剧痛与冰冷的绝望深渊里,仍想抓住的一缕微光——或许是算计,或许是怜悯,但至少,证明她还未曾将他彻底视为无物。
可天喜冰冷的警告,在青雀耳边回响。
——牵丝木铃轻响,她带着少主令前来天牢:“少主有令,纥奚氏侍女青雀,蓝雀二人,入巽院侍奉,立刻放人!”
蓝雀被直接带走,天喜却独独留下了她:“青雀,你是聪明人,该知道少主之令意味着什么。不过,我要你明白一件事,今日是神熹小姐救了你们。你们与少主,毫无关系。明白吗?”
她垂下的眼睫颤抖,终究还是避开了他哪怕并未望向她的方向:“是……神熹小姐。她跪求祈月少主开恩……少主念她一片痴心,才……才允奴婢与蓝雀前来照料公子和子悠小姐。”
她的话彻底地碾碎了子衿眼中最后一点将熄未熄的星火。
子衿没有再出声。
原来,连这最后一点“特别”的错觉,都是他自作多情——她的“仁慈”,她的“网开一面”,不过是顺水推舟,成全另一个人的痴念。
青雀看着他骤然失去生气的侧影,心如刀割,却不得不将天喜口中,最残忍的生路指给他看:“公子……若,若神熹小姐她偷偷来巽院看望公子,哪怕只是一线机会……您就……跟她走吧。”离开那个,将他所有心思与价值利用殆尽后,便弃他如敝履的少主。
厢房内只剩下子衿破碎的呼吸,和青雀极力克制的哽咽——那些所有自以为是的特殊,所有潜藏心底未曾言明的细微波澜,皆在这满室浊气中,被无声地彻底抹去。
这是祈月少主为他这颗弃子,所能安排的,最“妥当”的结局——用彻底斩断他所有妄念与旧谊的方式,给他一条依附于他人怜悯而活的、卑微的生路。
至于棋子该如何自处,她便无需过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