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结无情游》陌上禾

30、《卷一》：第二十九章 桃花 祈

　　祈月谷的日子素来枯淡寂寥。
　　祈月身子虽未复旧，却也并无什么大碍，昀瑄那边她总也要照拂一二，便索性向学堂告了五日假，决意往乾院的藏书楼寻些南境的蛛丝马迹。
　　祈月谷就这么大，谷中的风吹草动素来传的很快。
　　妫愔已依命向丁零嫃回禀了她“康复”的消息，临风谷的“红艳煞”亦无新的异动。风柘绥被太族长夺了权，又因一双儿女之事郁结于心，暂且不成气候。至于纥奚氏那对姐弟，终究是应了那句——神仙打架，小鬼遭殃。
　　太族长的手谕在昨日午后送至了三清院：“太族长手谕，请少主跪接——”
　　子悠被定了偷盗之罪，因擅动绥主卿的浮梦香，断了三指；子衿则因“蛊惑少主，离间姊妹”的罪名，领了四十鞭刑，打的血肉模糊。
　　令文措辞严谨，字字句句皆落在二人的“过错”上。
　　祈月静默聆听，面容无波。
　　她早知丁零嫃的手段，亦曾提醒过纥奚子衿。
　　可惜他太过高估自己——此人在太族长面前告密凤鸿恕之事也便算了，她姑且当是上位者施压不得不为。可连她都不敢在临风谷中随意动手，他竟敢自作聪明在风柘绥下给她的浮梦香中加入合欢散，想以此换一个贵卿之名。结果，不仅未能参透太族长心思的关窍，还在祈月谷中乱认其主，终究难逃此劫。
　　宣令已毕，姜玉竹上前一步，语气依旧淡然，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示：“少主快快请起。老奴多嘴，提醒少主一句——少主现今已及笄，老主卿有意让您尽快成亲，后院绝不可无人做主。纥奚氏，并非是少主的良配。”她唤人将那两个半死不活的抬入院中，“至于少主如何处置品行不端之人，老奴便不置喙了。”
　　“谢姑姑提点。”祈月敛衽为礼，应对得滴水不漏，“还请玉竹姑姑替祈月问祖母安好。”
　　就在纥奚氏倒台的同一日，棠棣同馨二人也从禁足中放出，可二人因着母亲之事，终究是没有贸然来见祈月。
　　楚惊鹊与风妙二人还要守着凤鸿恕，为着避嫌，三清院自始至终门庭冷落，唯风舞雩送来了几样点心，说是风妙所嘱。
　　风柘氏的少主是众星捧月，可一旦身陷漩涡，那些曾看似亲近的师长、亲友，皆会在太族长的威压与自身利弊间，选择明哲保身。如今，便是一句寻常问候，于她而言都成了一种奢望。不过这般境况，既不是第一次见，于祈月而言，便也没什么大惊小怪的。
　　次日。
　　晨露还沾在廊下的兰草叶尖，少女便已用过早膳，踏出门去，浅青色绣竹纹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风柘祈月……”一声轻唤忽从廊柱后传来，某人像只乖巧犬类似的探出头。
　　西戎闻景今日一身朱红锦袍，领口袖缘绣着奎木狼纹，一头墨发难得有些蓬乱，显然是匆忙束起，发髻上还歪歪斜斜的别了支白色绒羽：“嘘，别出声，我偷跑出来的。”他手里攥着个描金食盒，眼底却亮，“我娘说了，病了就要吃点甜的心情才好。呐，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我家的厨子做的，你收下吧。”
　　祈月未曾料到，今日她见到的第一个外人会是西戎闻景。她指尖在袖中微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有推拒，只以目光示意天喜上前接过。
　　“多谢。”少女声音清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闻景顿时喜笑颜开，缩回廊后，又探出头看了眼：“对了，千万别说我来找过你，我走了。”朱红身影来去匆匆，转眼已消失不见。
　　天喜是自幼跟着她的，见她容色已恢复素日的清冷：“少主……是否将东西交给咸池一验。”
　　“嗯。”西戎闻景当然不会害她，可旁人就说不一定了，入口的东西还是要小心谨慎一些，“先去乾院。”
　　回了祈月谷，她就不再是无忧无虑的应弗谖，风柘祈月不会对这等小事上心。
　　因而，祈月在乾院一坐便是半日——
　　“少主。”天喜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桃花求见。”
　　乾院燃的是崖柏香，清醇幽远，还带着些微苦，令她一时忘了时辰。她抬眸望了眼院中——日头正盛，影淡如烟，已至午时：“让她进来。”
　　桃花款步而入，她容色依旧明媚鲜活，只是那甜腻的脂粉香下，竟隐隐混着缕极淡的清润气息，杂糅中还透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
　　她盈盈下拜，恰到好处的惶恐与关切，几乎令人不忍责难：“桃花给少主请安。昨日少主归来，奴婢未能及时迎候，特来请罪。”
　　祈月目光在她身上稍作停留，因着那缕混杂气息，她眸色微沉：“嗯，你有心便好。”
　　落梅院，沉水香，呵——桃花喜欢的，竟是风柘神鉴么？不过也是，他定亲后的确太安分，不像素日里那个总把自己当回事的三公子。
　　桃花脸色已渐白，毕竟祈月的话听着体恤，却并未叫她起身。她还想再说些什么，祈月却已垂眸落于书简，显然无意多言。她本就心虚，更是不敢擅自做主：“是……谢少主宽宥。”神鉴虽不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却是第一个与少主作对之人。
　　日头缓缓向西，院中光影渐长，沉默已漫过许久，桃花膝盖早生酸意，额间也沁出细汗。
　　祈月翻完几本书，心下有了些头绪，待到她看至《四境史》的一半，终是抬眸：“不必跪了，昨夜你该是也未安睡，自去兑院寻个医师，讨剂补药服下吧。”
　　桃花人如其名，向来喜爱与人周旋玩乐，于情爱一事上却从不认真，此番怕也只是贪欢。她还不至于小气到为此事责罚她——尽管她的眼光实在令人不敢恭维。
　　桃花如逢大赦，虽不知祈月何意，却拿着祈月方写的手令匆匆应声，逃也似的退下了。
　　已是午膳时分。
　　待那抹桃粉身影消失在廊外，祈月才轻轻合上手中书卷。咸池已来回禀早膳食盒并无问题，她淡淡吩咐：“近日的膳食多备生食，做咸口，茶备雪水云绿，按时送去。今日晚膳时，我去陪他。对了，让十灵将纥奚氏那两个接去巽院，务必惊动四堂姐。还有，这几日，把三清院二层以上燃的安神香，全部换成崖柏。”
　　咸池自然知晓她指的是谁：“是。”
　　……
　　主院，暮雪院
　　与此同时，午后的日光透过细密的竹帘，在青石地上筛下细碎的影。
　　应昀瑄斜倚在窗边的竹榻上，墨发未束，流水般披散肩头。他肤色偏冷，像浸过溪水的玉，那袭柔蓝纱衣衬得他面色依然有些病态的白，不似全然作假，倒真像个在自家别院静养的闲散公子，只是那微蹙的眉宇间，锁着一丝难以排遣的寂寥。
　　少男指尖闲闲敲着榻沿，目光却似不经意般，一次次掠过那扇紧闭的院门——像被主人遗忘在别院的猫儿，慵懒中透出点不易察觉的委屈。
　　“峦岫。”他终于忍不住，侧头看向峦岫，“你说她将我安置于此，传音不回，人也不见踪影，到底在做什么？”
　　峦岫闻言也并未回头：“少主事务繁多。她既让公子在此静养，自有道理。”
　　“事务繁多……”昀瑄轻轻重复了一句，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像是对自己笑了笑，那双顾盼生辉的桃花眼转向峦岫，“峦岫兄，你我皆是妖族，寿数悠长。有些事，不妨往长远里看。”
　　“我与她有婚约在身，聘礼已下，名分既定。将来这祈月谷，总要有我的一席之地。你跟随她多年，情分非同一般……可曾见过，她对谁这般容让？”他这话问得巧妙，既点明了自己的位置，又将峦岫拉到了同一阵营，言语间仿佛已是自家人商量家事。
　　峦岫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却依旧没有看昀瑄：“不曾。” 停顿片刻，他又硬邦邦地补了一句，“所以，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你。”
　　昀瑄本想让他放自己出去，却被他这话噎了一下。不过他反应很快，那双惯常流转着春水桃花般的眼眸，此刻沉静下来，竟有几分海的幽邃：“峦岫，你果然是很喜欢她呢。”
　　峦岫身形猛地一僵，他霍然转头，第一次真正对上昀瑄的视线，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的慌乱：“没有。”他否认得极快，声音却比刚才更沉，“公子莫要胡言。”
　　“哦？”昀瑄好整以暇地靠回软垫，指尖缠绕着一缕垂下的发，“那你前日那般急着拦我，生怕我近她身，当真是……忠心的很。”
　　峦岫胸膛微微起伏：“这里是祈月谷，我是少主的人。少主的名声，比你的命更重要。”峦岫这话说得极重，不过也确实是实话。
　　风柘氏与应氏完全不同，这里是人族，祈月心底虽不在意名声，却不代表这名声不会对她造成任何压力和影响。
　　昀瑄静静看了他片刻，眼底那点玩味渐渐敛去，化作一种了然的微光：“罢了……”他重新躺回去，阖上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带着点自嘲，也带着点莫名的笃定，“所以，你的意思是说——她将我困在此处，是怕我这副病弱模样，被谷中其他人瞧了去，有损她的颜面么？”
　　峦瑄语气生硬：“少主行事，从不需向属下解释缘由。她既让属下守护公子，属下便只知护公子周全，其他一概不论。”
　　昀瑄嗤笑一声，那笑声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却莫名让人心头发涩。
　　峦岫、天喜、咸池都是自幼随侍祈月左右，可他们似乎无人觉得这位少主当得并不欢愉。或者说，他们并不真正在意这件事。即便是心思不纯如峦岫，也未曾窥见那片沉重枷锁下的阴影。
　　思及此，他的语气变得有些悠远：“我如今这般……”他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的确是给她本就沉重的担子上，又添了一桩麻烦。”
　　峦岫沉默。
　　昀瑄合上眼，像是倦极，也像是终于认命：“算了……她既觉得将我藏在这里省心，那我便安心做这‘麻烦’好了。总好过……在外面让她分心劳神。”
　　她身为风柘祈月时，好似真的没有为自己活过哪怕一日。这身份是荣耀，亦是枷锁，她步步为营，如履薄冰，连病中都不敢松懈分毫……这般辛苦，又是为了什么呢？
　　昀瑄不知道答案，但他选择尊重她的选择，包括这份看似无情的“圈禁”。
　　“你我还是各自守着各自的本分罢。”
　　峦岫依旧没有回答，穿堂而过的微风拂动竹帘，他望着近在咫尺的三清院，似乎也在望着那轮无人能独占的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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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月：已开免打扰，在忙。
　　瑄瑄：好难把控的度，怎么办，我问还是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