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红榜与算盘 盛夏的 ...
-
盛夏的风裹挟着柏油路面被暴晒后的焦糊味,卷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将贴在树干上的红榜吹得猎猎作响。
红榜最顶端的位置,“苏晚”两个字被浓墨写得遒劲有力,旁边用括号标注着的“南城大学”四个字,在明晃晃的日头底下,刺眼得让苏晚几乎落下泪来。
她攥着衣角的手心里全是汗,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黏在那行字上,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年高中,她是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啃完的一本本习题册,是在煤油灯的昏黄光影里熬到的一个个深夜,是在父母“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的碎碎念里,硬生生靠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把自己送上了这张红榜的榜首。
南城大学,那是她在无数个难捱的夜里,偷偷藏在枕头底下的招生手册上,印着烫金校名的地方。那里有高楼林立的校园,有藏书无数的图书馆,有不用看别人脸色的生活——那是她拼了命想要够到的,逃离这个家的跳板。
苏晚吸了吸鼻子,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红榜上自己的名字,冰凉的纸页触感传来,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不是梦。
她真的考上了。
喜悦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了胸腔里积攒了十八年的委屈,可还没等这股子甜意蔓延开来,身后就传来了邻居王婶大嗓门的招呼声:“晚丫头,出息了啊!考上南城大学了,你爸妈这下可得乐坏了!”
苏晚脸上的笑意僵了僵,转过身,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婶子。”
王婶凑过来,热络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你这闺女,就是争气!哪像我们家那小子,考个专科都费劲。对了,你爸妈呢?赶紧跟他们报喜去啊,这可是大喜事!”
大喜事吗?
苏晚的心头掠过一丝涩意,嘴上应着“知道了婶子”,脚下的步子却沉甸甸的。她揣着那份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录取通知书,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走。
苏家的房子在村子最西头,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墙皮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黄土。院子里乱糟糟地堆着柴火和农具,几只鸡在地上啄着米,发出咯咯的声响。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了父母的对话声,隔着半掩的木门,清晰地传进苏晚的耳朵里。
“晨晨这次中考成绩出来了,县里的重点高中分数线差了十分,要想进去,得掏三万块的择校费。”是父亲苏建国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烟嗓,听着就满是烦躁。
“三万?哪来那么多钱?”母亲赵桂兰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八度,“家里的那点积蓄,本来是准备给晨晨说媳妇的彩礼钱,这一下子就去了大半,往后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苏建国重重地叹了口气,“总不能让晨晨去读普通高中吧?那将来怎么考大学?我们苏家就指望晨晨光宗耀祖了。”
苏晚的脚步顿住了,握着通知书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她站在门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一点点往下沉。
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那钱从哪里凑?”赵桂兰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你那几个兄弟,一个个都是铁公鸡,肯定不肯借钱。要不……问问晚丫头?”
“问她?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能有什么钱?”苏建国嗤笑一声,“不过……我听王婶说,今天高考红榜贴出来了,晚丫头好像考上大学了?”
赵桂兰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瞬间变得尖利:“考上了又怎么样?一个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迟早还不是要嫁人!我看啊,干脆让她别读了,出去打工挣钱,正好给晨晨凑择校费,剩下的钱,还能攒着给他娶媳妇。”
“这个主意好!”苏建国的声音立刻变得兴奋起来,“我早就这么想了!南城大学的学费那么贵,供她读书,就是往水里扔钱!不如让她去城里的工厂打工,一个月好歹也能挣个几千块,比读书划算多了!”
“就是这个理!”赵桂兰附和着,“等过两天,我就托人给她找个婆家,彩礼要个十万八万的,到时候晨晨的学费和彩礼钱就都有了,咱们也能跟着享享福。”
“对对对!就这么办!”
屋里的两人一唱一和,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苏晚的心里。
她站在门外,浑身冰凉,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冷水。
原来,她寒窗苦读十二年,换来的不是父母的夸赞和喜悦,而是这样一番算计。
原来,在他们眼里,她从来都不是一个值得被期待的女儿,只是一个可以用来换钱的工具,一个给弟弟铺路的垫脚石。
十八年的朝夕相处,十八年的养育之恩,在这一刻,碎得彻彻底底。
苏晚的嘴唇哆嗦着,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砸在手里的录取通知书上,晕开了一片墨迹。
她没有推门进去,也没有出声反驳。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沉默。
习惯了父母把好吃的都留给弟弟苏晨,习惯了弟弟抢她的作业本撕着玩,父母却只会骂她没看好东西,习惯了她穿着打补丁的旧衣服,弟弟却永远穿着崭新的球鞋。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努力,足够优秀,就能让父母对她另眼相看。
现在看来,是她太天真了。
重男轻女的思想,早就像一颗毒瘤,在这个家里扎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将她困在不见天日的阴影里。
苏晚深吸一口气,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眼底的脆弱和委屈,一点点被冰冷的恨意和决绝取代。
她不能认命。
她不能就这样被他们困在这个穷乡僻壤里,打工,嫁人,一辈子围着锅台打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梦想碎成泡影。
她要走。
她要去南城。
她要去读大学。
她要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家,去拼一个属于自己的未来。
苏晚攥紧了手里的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把它折好,塞进贴身的衣兜里,像是揣着一颗滚烫的火种。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树,树下拴着家里唯一的一头老黄牛。
夕阳的余晖洒下来,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转身,悄无声息地绕到屋子后面,那里有一个低矮的柴房,是她平时偷偷看书的地方。
柴房里堆着干柴,弥漫着一股烟火气。苏晚蹲下身,在柴草堆的深处,摸索出一个旧布包。
布包里,是她省吃俭用攒下的三百块钱,还有几件换洗衣物。
这是她早就为自己准备好的退路。
原来,在潜意识里,她早就知道,这个家,从来都不是她的避风港。
苏晚把录取通知书放进布包,拉上拉链,紧紧抱在怀里。
就在这时,屋里传来了赵桂兰的喊声:“晚丫头!死哪里去了?赶紧回来做饭!”
苏晚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应声。
她听到屋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是赵桂兰要出来找她了。
苏晚咬了咬牙,目光落在柴房那扇破旧的木门上。
门外,是她十八年的噩梦。
门内,是她仅有的一点喘息之地。
而她的前方,是通往南城的路,是充满未知和荆棘,却也有着无限可能的未来。
苏晚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她不能再等了。
必须现在就走。
她站起身,正准备推开柴房的门,却听到赵桂兰的声音在院子里响起来,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语气:“等找到这死丫头,我就跟她好好说说,让她赶紧把大学的事退了,明天就托媒人给她找婆家!这三万块的彩礼,说什么也得要到手!”
苏晚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柴房的小窗户,窗外的夕阳正一点点沉下去,将天空染成一片浓烈的血色。
眼底的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野心。
她要去南城。
她要活下去。
她要站在最高处,让所有看不起她的人,都仰望她。
苏晚握紧了手里的布包,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
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定赵桂兰还在院子里骂骂咧咧,没有注意到柴房这边。
然后,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了柴房的门,像一只受惊的猫,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了房子后面的篱笆墙。
篱笆墙的一角,有一个缺口,是她小时候偷偷钻出去摸鱼时发现的。
苏晚弯下腰,正准备从那个缺口钻出去,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弟弟苏晨的声音:“姐?你在干什么?”
苏晚的身体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她缓缓地转过身,对上了苏晨那双带着好奇的眼睛。
夕阳的余晖,恰好落在她的脸上,一半是决绝,一半是惶恐。
而她手里的布包,正沉甸甸地,昭示着她即将逃离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