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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香澜居与猴儿戏   牙人姓 ...

  •   牙人姓黄,是个精瘦矮小的中年汉子,颧骨高耸,一双眼睛滴溜溜转,透着岭南人特有的精明活泛。
      他原本靠在门框上,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手里那把破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扇起的风都带着一股子陈年木料和尘土混合的气味。直到沈清澜和王氏走到近前,挡住了门口那片晃眼的阳光,他才猛地一激灵醒过来,蒲扇差点掉地上。
      “哟!客官!”黄牙人立刻堆起满脸笑,眼睛飞快地扫过沈清澜的衣着、气度,又瞥见她身后王氏怀里紧抱的包袱,以及沈清澜自己手里那个平平无奇的小竹篮。他眼里的光闪了闪,像是老练的渔夫掂量着网里鱼的斤两,嘴上却热络得很,“两位是要赁屋?铺面还是住家?我这可是正经牙行,童叟无欺!”
      沈清澜没急着答话,目光先越过他,看向他身后那间所谓的“牙行”。
      不过是个临街的窄小门脸,门口挂了块被海风侵蚀得字迹模糊的木牌,勉强能认出个“赁”字。里头黑洞洞的,隐约能看见一张歪腿的桌子,几把瘸腿的凳子,墙上贴着些泛黄的纸,纸上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些地址和价钱。空气里除了尘土味,还混着一股子隔夜饭菜的馊气。
      寒酸得紧。
      却也真实得紧。这才是岭南码头最底层、最直接的交易场所,没有花团锦簇的幌子,只有最直白的供求。
      “铺面。”沈清澜收回目光,声音平静,“临街,最好靠码头近些,不用大,但要干净,能立刻入住……不,立刻开张的。”
      黄牙人眼睛更亮了。干净,立刻开张,这要求听起来简单,实则说明对方要么急着落脚,要么……是带着现成的主意和本钱来的。他搓了搓手,笑得更加殷勤:“有!有有有!客官您可算问对人了!这码头附近,哪家铺子空着,哪家急着转手,我心里都门儿清!”
      他转身从桌上那一叠泛黄的纸里飞快地翻找着,嘴里啪啦说个不停:“您看这间如何?就在前头街拐角,原来是个卖咸鱼的,地方是敞亮,就是那味道……嘿嘿,怕是得散上好一阵子。还有这间,离码头稍远几步,但清净,原来是个绣坊,东家跟船出海,折在风浪里了,家里急着出手回老家,价钱好商量……”
      他一边说,一边偷眼觑着沈清澜的脸色。见她只是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波澜,便知道这些寻常铺面入不了这位的眼。也是,看这位姑娘的做派气度,虽然穿着半旧,但那料子、那举止,绝不是普通人家出来的。流放来的?黄牙人心下暗自揣测,面上却不敢怠慢,咬了咬牙,从最底下抽出一张稍新些的纸。
      “客官,您看看这间。”他压低了些声音,带着点神秘,“这铺子,位置那是顶顶好的!就在码头正对过那条街的当头,前后两进,前头能做铺面,后头带个小院和两间房,住人也便宜。原来……原来是陈家一位远房亲戚开着玩儿的茶寮,没开两个月就关张了,空了大半年。那地界,人气旺,就是……”
      他顿了顿,觑着沈清澜的脸色:“就是价钱嘛,稍微高了那么一点点。而且,得年赁,一次付清。”
      王氏一听“价钱高”,心里就咯噔一下,下意识想拉沈清澜的袖子。她们满打满算,现钱就那五两碎银,那对金镯子是不能动的老本,珍珠倒是值钱,可还没换成钱呢。
      沈清澜却像是没看见王氏的小动作,只问:“多少?”
      黄牙人伸出两根手指,又张开手掌晃了晃:“二十五两。一年。”
      王氏倒吸一口凉气,差点叫出声。二十五两!在京城都够赁个不错的小院住一年了,在这岭南的破码头……
      沈清澜眉头都没动一下:“先看铺子。”
      黄牙人心里有了底,知道这是位有主见、或许也有底气的,当下不敢再多话,赶紧抓起桌上那串叮当作响的钥匙:“成!客官随我来,就在前头,几步路就到!”
      铺子果然如黄牙人所说,位置极好。
      就在码头正对着那条主街的入口处,一栋独栋的两层小木楼,虽然旧了些,但看得出原本用料还算扎实。门脸不算特别宽,但胜在纵深够,前后分明。前头是一个敞亮的厅堂,大约能摆下四五张桌子,楼上还有个小阁楼,可以储物或住人。穿过厅堂后面一道小门,是个不大的天井院子,角落里一口石井,井沿湿漉漉的,看来水是活的。院子两侧各有两间房,虽有些简陋,但墙壁还算完整,屋顶也没有明显漏雨的痕迹。
      最重要的是,站在前厅门口,码头上的人流、船只、甚至喧哗声,都清晰可见,可闻。海风穿堂而过,带来新鲜的、带着咸味的气息,也卷走了屋内积存已久的尘土和霉味。
      沈清澜里里外外慢慢走了一圈,手指拂过积灰的窗棂、门槛,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厅堂、后院荒芜的一角杂草。王氏跟在她身后,看着这空落落、处处需要收拾的屋子,又想想那二十五两的天价,愁得眉头能夹死苍蝇。
      黄牙人跟在一旁,嘴皮子不停:“客官您看,这地段,这格局,这井水……不是我夸口,这码头左近,再找不出第二间这么合适的了!二十五两,真不贵!您要是……”
      “二十两。”沈清澜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滔滔不绝。她转过身,面对着黄牙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清晰平稳,“年赁,一次付清。但我今天就要拿到钥匙,今天就要收拾入住。另外,”她顿了顿,“牙钱,免了。”
      黄牙人愣住了。二十两?还免牙钱?这砍价砍得……他下意识就想摇头:“客官,这价实在是……”
      “这铺子空了至少八个月。”沈清澜不紧不慢地说,目光扫过窗棂上积灰的厚度,墙角蛛网的规模,“放在这里,一分钱也生不出来。二十两现银,立刻到手,你可以去找下一个生意。或者,”她微微偏头,看向门外街上另一个正探头探脑的牙人,“我也可以去找下一位,问问旁边那间原来卖渔网的铺子什么价。我进来时看了,那铺子虽然小点,位置偏点,但打扫得干净,门口还晾着刚洗的衣裳,说明东家就在附近,急着出手的可能性……不小。”
      黄牙人的脸色变了几变。他没想到这位年轻姑娘眼光这么毒,心思这么细。那间渔网铺子的东家确实因为老母病重急着回乡下,托了不止他一个牙人,价钱也压得很低。要是这单生意被隔壁撬了……
      他咬了咬牙,脸上挤出笑容:“客官真是爽快人!得,就当交个朋友!二十两就二十两!牙钱也免了!我这就给您写契书,拿钥匙!”
      契约写得简单,无非是某处铺面赁与某人,租银几何,时限一年云云。沈清澜仔细看了,又让王氏确认了银钱数目——付出去了整整二十两,手里只剩下不到三两的散碎银子。
      接过那串沉甸甸、有些锈蚀的铜钥匙时,王氏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这几乎是把全部现钱都扔出去了啊!往后吃喝怎么办?铺子收拾要钱,进货要钱……
      沈清澜却似乎松了口气。她把钥匙在掌心掂了掂,发出哗啦的轻响,然后转身,面对这间即将属于她一年的、空空荡荡的铺面。
      阳光从大门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光斑里,灰尘在欢快地舞蹈。
      “王妈妈,”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如释重负的轻松,“我们,有家了。”
      家。
      这个字眼让王氏鼻头一酸。从抄家那夜到现在,颠沛流离,担惊受怕,终于……终于有个能遮风挡雨、能称之为“家”的落脚之处了,哪怕它是赁来的。
      “姑娘……”王氏声音有些哽咽。
      “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沈清澜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皙纤细的手腕,“收拾屋子,才是正经。王妈妈,你去找找附近可有卖扫帚、木桶、抹布的,再打听一下哪里有干净价廉的米粮菜蔬。我留在这里,先把这厅堂大致归置一下。”
      王氏连忙擦了擦眼角,应了声,抱着包袱匆匆出去了——包袱里剩下的银子可得随身带着。
      沈清澜一个人留在空旷的铺子里。她先走到后院,从井里打了半桶水上来。井水清冽,带着地底的凉意。她用手掬了一捧,洗了洗脸,冰凉的水激得她精神一振。
      然后,她环顾四周,开始思考从哪里下手。
      灰尘太多,需要清扫;地面是泥地,坑洼不平,至少得找些沙土填一填;门窗需要擦洗;后院的杂草得拔掉;厨房……哦,还没有灶台,得垒一个简单的……
      千头万绪。
      沈清澜揉了揉额角。她前世是会计,擅长的是在账本和数字间穿梭,是计算最优解,是用最小的成本撬动最大的利润。可这实实在在的、一砖一瓦、一扫帚一抹布的体力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双曾经只抚琴、执笔、偶尔拔弄算盘珠的手。手指纤长,指甲修剪得整齐,掌心虽然因为一路颠簸有了薄茧,但依旧是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让她去拔杂草、搬沙土、擦洗积了半年灰的窗棂?
      沈清澜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走到前厅门口,将两扇木门完全推开,让更多阳光和空气涌进来。码头的喧嚣声更清晰地传入耳中。她目光在街面上逡巡,最后,落在对面街角几个蹲在地上、衣衫褴褛、正眼巴巴看着往来行人的半大孩子身上。
      最大的那个,看起来不过十二三岁,瘦得像根竹竿,脸上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只有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带着野性和机警。
      沈清澜朝他招了招手。
      那孩子愣了一下,左右看看,确定是在叫自己,才犹豫着站起来,迟疑地走了过来,在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警惕地看着她。
      “想挣钱吗?”沈清澜开门见山,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
      孩子眼睛倏地亮了,猛点头。
      “帮我打扫这间屋子。”沈清澜指了指身后空旷积灰的厅堂,“扫地、擦洗、拔掉后院的草、去码头边运几筐干净的沙子来填地。做得好,管一顿饱饭,再加……”她掂量了一下怀里仅剩的散碎银子,“五文钱。”
      五文钱!孩子喉咙动了动,眼睛瞪得溜圆。在码头帮人扛一天小件行李,运气好也不过两三文,还常常被克扣,吃不饱饭。管饭,还有五文钱!
      “干!我干!”孩子忙不迭应下,又迟疑了一下,“就……就我一个人?”
      “你能叫来多少人?”沈清澜问。
      “我、我还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还有阿牛,阿花……”孩子掰着手指,报出五六个名字。
      “都叫来。”沈清澜道,“活计按人头分,饭管饱,工钱按干的活算,最少每人两文,干得好再加。”
      孩子像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晕了,愣了一瞬,然后嗷呜一声,转身就跑,边跑边用土话大声吆喝起来。
      不多时,五六个年纪不等、但都瘦骨伶仃、衣衫破烂的孩子,像一群小兽般聚拢到了铺子门口,个个眼睛发亮,又带着些畏怯,看着门口这个穿着干净裙子、说话好听但表情淡淡的姐姐。
      沈清澜简单地分工:两个年纪稍大的男孩去码头边找沙土;两个女孩负责擦洗门窗和桌椅(虽然目前还没有桌椅);最小的那个跟着她去后院拔草;剩下的那个机灵些的男孩,被她派去街口守着,等王氏回来好接应,顺便看看能不能借到几把扫帚和破桶。
      孩子们发出一阵小小的欢呼,立刻行动起来。他们显然做惯了这些粗活,手脚麻利得很。扫帚扬起滚滚尘土,破桶里的水哗啦作响,后院传来嘿哟嘿哟拔草的声音。
      沈清澜也没闲着。她挽着袖子,找了块相对干净的旧布,蘸了水,开始擦拭厅堂里唯一一张没被搬走、但瘸了一条腿的旧桌子。灰尘很厚,水很快变黑。她擦得很仔细,连桌腿的雕花缝隙都不放过。
      阳光逐渐西斜,金色的光线铺满厅堂。尘土在光柱中飞舞,又被孩子们奔跑带起的风吹散。原本死气沉沉的屋子,因为这群孩子的忙碌和偶尔压低的嬉笑,忽然就活了过来,充满了嘈杂却生机勃勃的气息。
      王氏抱着买来的扫帚、木桶、一小袋米和几把青菜回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自家姑娘挽着袖子,和一群泥猴似的孩子一起,在灰尘弥漫的屋子里忙碌着。姑娘月白的裙摆沾了泥点,脸颊上也蹭了一道灰,可她的眼睛很亮,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笑意。
      “姑、姑娘……”王氏呆住了。
      沈清澜直起腰,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的汗,对王氏道:“王妈妈回来了?正好,米和菜先放后院。扫帚给孩子们,木桶打上水。对了,再多煮些饭,孩子们出力,得让他们吃饱。”
      王氏看着那群眼巴巴望着她怀里米袋的孩子,心里五味杂陈,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依言去后院张罗了。
      人多力量大。到日头偏西,天色染上橙红时,铺子里里外外已经大变样。
      地面铺上了从码头边运来的、被海水冲刷得干净发白的细沙,踩上去平整又柔软;门窗擦洗得能照出人影,虽然木头老旧,却透出温润的光泽;后院疯长的杂草被清除一空,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那口石井也被清理干净,井水打上来,清澈见底;连那张瘸腿的桌子,也被孩子们不知从哪里找来的一块石头垫平了。
      孩子们围坐在后院干净的石板上,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王氏临时找来的破碗,碗里是热气腾腾、堆得冒尖的白米饭,上面盖着些清炒的菜蔬。他们吃得狼吞虎咽,头也不抬,只有碗筷碰撞的叮当声和满足的咀嚼声。
      沈清澜和王氏站在一旁看着。王氏悄悄抹了抹眼角,低声道:“都是苦命的孩子……”
      沈清澜没说话。她看着孩子们脏兮兮却洋溢着满足笑容的脸,看着他们因饱食而微微鼓起的肚皮,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
      她走过去,从怀里摸出早就数好的铜钱。根据孩子们下午的卖力程度和年龄,她给了那个最先来的大孩子八文,其他孩子分别五文、四文、三文不等。孩子们接过钱,眼睛瞪得比碗还大,简直不敢相信。那个最小的女孩,看着掌心里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忽然“哇”一声哭了出来,一边哭一边含糊地说“谢谢姐姐”。
      孩子们千恩万谢地走了,揣着铜钱,像是揣着天大的宝贝,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铺子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海风穿过收拾干净的门窗,发出轻微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沙的土腥气、井水的清冽,还有米饭残留的香气。
      王氏点亮了一盏从牙人那里附赠的、灯油只剩浅浅一层的旧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前厅。
      沈清澜走到门口,看着外面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色。码头上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渔船的、酒家的、还有晚归船只桅杆上的气死风灯,倒映在漆黑的海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摇晃,碎成一片流动的光斑。
      喧嚣并未停止,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夜色和海风中继续流淌。
      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璀璨的、属于别人的热闹,面对着这间刚刚被她用二十两银子和一顿饱饭“唤醒”的、属于自己的、空荡荡的铺面。
      “王妈妈,”她轻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明天,去找个木匠,做块招牌。”
      “招牌?”王氏正在收拾孩子们用过的碗筷,闻言抬头,“姑娘,咱们这铺子……叫什么名字好?卖什么?”
      沈清澜的目光,落在厅堂中央那张被垫平、擦得发亮的旧桌子上。桌上,她下午特意放在那里的、装着南洋金珠的小竹篮,正静静地待在光晕边缘。
      珍珠温润的光泽,在昏黄的灯下,幽幽地闪了一下。
      像是一个沉默的承诺,也像是一个无声的起点。
      “就叫……”沈清澜的唇角,终于弯起一个清晰的、带着些许疲惫却更多笃定的弧度,“‘香澜居’吧。”
      香,是岭南的空气里无处不在的、香料的味道,是海风里隐约的咸腥,是米饭蒸腾的热气,是未来可能出现在这里的、所有美好事物的气息。
      澜,是海,是浪潮,是她姓氏里的那个字,也是她希望这间小小铺面能掀起的、哪怕再微小的波澜。
      至于卖什么……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门外那片被灯火点缀的、深不可测的、充满咸湿气息和无限可能的海洋与港湾。
      “卖什么?”她重复了一遍王氏的问题,然后轻轻笑了起来,笑声很轻,却仿佛带着海风般的力度,“卖这岭南的‘风’,卖海里的‘光’,卖所有……能换成金子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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