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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雪鹭 ...

  •   我叫雪鹭,名字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如果想问我为什么叫做这个名字,原因很简单,我这一批人被卖进府的时候有一只洁白鹭鸟恰巧落在我身边,而雪代又是在我前一个获得名字,于是懒得再想名字的管事也就顺手将我叫做雪鹭了。

      进府的那一年我不知道自己多少岁,管事说我瞧起来像12岁,看着也干不了什么活计,牙婆说我14岁,手脚勤快。于是我便是个14岁的叫做雪鹭的手脚勤快的仆人。

      这些话我并没有反驳,虽然我对于过去有些模模糊糊的印象,只是实在想不起来。倘若能想起来一点那必然是要去寻找自己的身世的。毕竟就算此前也是仆人的话,那必定是大户人家的仆人。因为我会写汉字也略微懂做一些和歌。

      只是现在这些都不再重要了,现在我也不过只是一群手脚勤快的仆人之中的一个罢了。寻找真相,那是有身份的大人物才有空做的事情。对于一个失去记忆、身份卑微的人来说,活下去才是最需要思考的事。

      在被分配去照顾少爷之前,我是被随意使唤的那个,因着年纪小又是新入府的仆人,凡是比我先入府又或者年纪比我大的仆人都敢随意使唤。毕竟我没有记忆,原来的名字、住所也都不知道。

      有家人要养的仆人抱作一团、没有家人但有着过去记忆的人抱作一团。这样什么都没有的又格格不入的人被排斥在外。这也没什么特别的理由,在普通的仆人看来这人知道的太多了——说话文雅有条理,仆人知道的她知道仆人不知道的她也明白,尤其是周身那一通处变不惊的气度更叫仆人们觉得要是让府邸里的主家看见她,那必然是要搏的个比他们高的地位的。

      到那时谁敢说不会遭到报复呢?于是很快一些不好的谣言便传了出来。

      ——她的手脚不干净,手上的疤就是最好的证据,那是她在上一家做事时偷拿东西被主家发现的惩罚。

      被这样排斥在外,我自然没有资格在产屋敷月彦出生的时候去夫人的院里讨赏,只是忽然一个消息传遍了——产屋敷夫人诞下的孩子是个死婴。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推来推去这份苦差计便落在了我以及和我一道新来的年轻的雪代头上。

      谁也没想到当我抱起那个死婴要将他放进棺椁里的时候,他会发出来一阵微弱的哭声。众人包括我自己都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人能叫死去的少爷从黄泉回到人间。

      他们看着我,大抵是在想:本要遭受责罚的雪鹭凭着这一举动不仅免去了责罚还受了赏,成了侍奉在刚出生的少爷身边的人。

      就这样我摇身一变,也成了个在府邸里有小小话语权的仆人。可日子并没有随此而轻松,倒不如说要做的更多了。

      照顾一个孩子,尤其是一个病弱的孩子实在有些困难,即便众人都小心翼翼的照看,可少爷还是会生病。即便是像今天这样一个艳阳高照的好日子,他也会忽然生病。

      病了的时候产屋敷月彦很少打骂仆人,倒不是他不想,而是他病的没力气,这会他全部的精力全放在求生这件事上。

      每每这时候我总会觉得有些放松,大概就是—少爷烧的昏过去了,而医师也已下了诊断—除了守着不用在做别的事。这会屋子里通常只剩下药炉上煨着的陶罐,发出细微、持续的咕嘟声。在少有的寂静的可以感受外界的时刻,我才察觉到这座阳光鲜少能撒遍的院落的气味和屋子里都散发着苦涩的药味。

      但只要他的病有好转的迹象,周遭照顾他的人就会遭到责骂。

      等到少爷醒了,病好转了,他会开启一场问罪似的责骂。每当这时我或者雪代或者其他人总是要因这在庭院里跪的生病这事才能算过去。

      至于受罚的是谁,这都说不准,即便你躲开了少爷也能说——就是因为有这样不能时时刻刻侍奉在他身边的人在,才让他一时又生了病。若是侍奉在身侧也逃不掉罚。总之,责罚与否不过是少爷想或者不想罢了。

      日子也随着少爷喜怒无常的心情过着。在这段时间里夫人给他添了俩位妹妹,她们都很健康,这份健康刺的他从不主动去见妹妹们,就是偶尔见到也免不了冷嘲热讽一番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夫人又一次怀孕的消息传来,府里请的人来看,据说夫人这次怀的是个男胎。

      愤怒、恐惧又或者其他一些不好的情绪像火似的时时刻刻灼烧着产屋敷月彦,叫他对待所有人都更加的刻薄。

      这份晦暗的情绪一直持续到夫人生产前。那些日子他新认识了人,尽管没人知晓是谁,和他说了什么,但总归他的心情好起来了。这叫我变得更加谨慎。

      夫人生产的前一段时间少爷的心情难得好起来。我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是新分来的小桃斟的茶烫了些,然而少爷察觉后只是责备了她两句就轻轻放下了。放在平常,茶盏是要砸到她脑袋上的。

      难得的少爷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小桃喜滋滋的抬起脑袋,一双圆溜溜的眼睛好奇的看着少爷,高高兴兴的回答他——我叫小桃,是新来的,少爷你长得可真漂亮。

      笨丫头。

      我不动声色的退出去吩咐人让雪代再上一壶新茶上来。便是这一会的功夫屋子里发出一阵瓷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小桃这个笨丫头断断续续的哭声在里面响起,我只好又把茶水交给旁人再进去,想也知道若是再带着这一壶茶进去,那这茶就该泼到我的脑袋上了。

      “把她赶出去。”少爷听见我进来的动静后说。

      我应了声是,便唤小桃和我一块退出去。她抽噎着,很显然不能明白为什么,笨丫头,有什么好明白的呢,只要这样做就足够了。

      半途遇上雪代时我叮嘱她,带壶和先前一样品质的茶去就好。若是茶比原先的更好,少爷只会怪我们不把最好的给他。

      一路上小桃抽噎着不停,旁的院子也许能容下她,可谁让小桃倒霉,被分到少爷这了。带到管事那边时候我说。

      “少爷说要把她赶出去。”我说“您看着给她安排个去处,尽量别再让少爷看见她。”

      管事皱了下眉毛,他说-—小桃你太吵了。

      小桃一下不哭了,就像忽然被掐住喉咙一样,她无助的望望我和管事就垂下头安静的看着地面,就像一只要死的鸟。

      我想,或许候鸟的命是比我们好的,最起码鸟长着一双翅膀,可以往任何方向飞,而我只能日复一日的祈祷在这座宅院里多活一天。

      为此我小心又小心,谨慎又谨慎,既不能愚蠢又要让自己的神经不要因为日日紧绷在哪一日突然断掉从而断送了我的命。人类最原始的本能-活下去。我正是因为这个本能才可以忍受自己没有过往的记忆,活下去,就这样活下去。

      我正这样一面想着,一面往少爷的院子里去。刚一迈进就看见雪代跪在院里。另一位仆人告诉我--没有任何原因,少爷甚至回了雪代的两个问题。

      只是少爷想这样做而已。我看了看跪着的雪代,她回我一个笑又微微低着头恢复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接着我进入有些昏灰的屋子里安静的站到少爷旁边。

      “母亲是不是又要生了。”他忽然问道。

      “是,”我回答“请的医师说就在近两日。”

      “是今天吗?”他又问。

      “大抵不是今天,产婆今天没来。”我垂头看着不远处的地砖回答他。

      “是明天吗?”他接着问,语气没有变化,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也许是的少爷,”我说“只是谁也说不准胎儿诞生的准确时刻。”

      “是男孩还是女孩。”他走到我跟前,不过并没有抬头看我,他一向不喜欢抬头看人,似乎那样是叫他被迫承认自己的弱小,但是好在他不在意物件对他的看法。

      “听说是男孩。”我回答他。

      “会是个死胎吗。”他又说,语调更像是一种笃定。我明白这就不需要我说话了,少爷不需要别人的提醒。

      “你叫什么名字?”

      “雪鹭。”

      “让外面的那个进来吧。”说完他就走开了,全程目光没丢在我这一刻。

      我又安静的退出去,喊了雪鹭一起安静的守在少爷身边,就像两块安静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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