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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路边的乞儿 ...

  •   天光破晓时,墨安已立在演武场的中央。

      银□□破晨雾,枪尖的寒芒映着初升的朝阳,带起的劲风扫落肩头未融的雪。他练的是父亲传下的枪法,一招一式刚劲凌厉,可每一次收枪时,手腕总会不受控地微颤——方才梦里母亲倒下的模样,还缠在脑海里,像根细刺,稍一用力便钻心的疼。

      “公子,歇会儿吧。”

      顾衍端着一碗热茶走过来,看着他额角的薄汗,语气里带着担忧。自夫人过世后,墨安便总这样,要么彻夜难眠,要么天不亮就来演武场练枪,像是要把心底的郁气,都逼进这一杆枪里。

      墨安收了枪,接过茶碗,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才觉出一丝暖意。他仰头饮尽,茶水下肚,喉间的干涩稍缓,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姨夫那边,可有旧朝余孽的消息?”

      顾衍摇了摇头:“将军派人查了许久,那些人藏得极深,只零星抓到几个小喽啰,根本撬不出有用的东西。”

      墨安的指节猛地攥紧,茶碗在掌心发出细微的脆响。三年了,那些害死母亲的人,依旧逍遥法外。他将空碗递还给顾衍,沉声道:“备马,我去城外看看。”

      “城外?”顾衍一愣,“公子要去流民区?那里鱼龙混杂,恐有危险。”

      “越是鱼龙混杂,越容易藏着东西。”墨安说着,已转身走向兵器架,将护心镜系在腰间——那面护心镜,套着母亲未缝完的锦套,素白的缎面上,歪扭的针脚格外刺眼。“放心,我带足够的人手。”

      半个时辰后,骏马踏过青石板路,出了城门。

      城外的流民区,与城内的太平景象截然不同。残雪未消的路边,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老人的咳嗽声、孩子的哭闹声、妇人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透着刺骨的凄凉。新朝初立,百废待兴,虽有官府赈济,却也顾不上所有流离失所的人。

      墨安勒住马缰,目光扫过路边的流民,心底微微发沉。他曾也是这般,在旧朝覆灭的战火里,失去了所有亲人,若不是姨夫江屹收留,他或许也会像这些流民一样,在寒风里苟延残喘。

      就在这时,一阵孩童的打骂声,闯进了耳膜。

      墨安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墙角下,几个半大的孩子,正围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拳打脚踢。那孩子穿着一身破烂不堪的单衣,头发枯黄打结,看不清模样,只蜷缩着身子,双手抱头,任由那些孩子打骂,却连一声哭喊都没有。

      “住手!”

      墨安沉声喝止,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慑人的气势。

      那些孩子被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个衣着华贵、器宇轩昂的少年,身后还跟着几个挎着刀的护卫,顿时吓得一哄而散。

      墨安翻身下马,走到墙角下,低头看向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孩子。

      孩子依旧保持着抱头的姿势,肩膀微微颤抖,却始终不肯抬头。他的身上满是脚印和尘土,单薄的单衣被撕开了几道口子,露出的胳膊和小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触目惊心。

      墨安蹲下身,尽量放柔了声音:“没事了,他们走了。”

      孩子的身子僵了一下,缓缓抬起头。

      那是一张瘦得脱了形的脸,颧骨高高凸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像寒潭,透着与年龄不符的警惕和冰冷,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死死地盯着他,带着浓重的防备。

      墨安的目光,落在孩子那双眼眸上,心头忽然莫名一动。

      他见过太多流离失所的孩子,要么怯懦求饶,要么哭天抢地,却从未见过这样的——明明瘦弱得不堪一击,眼神里却藏着淬了冰的恨意,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倔强。

      就像,当年失去母亲后,躲在将军府角落里的自己。

      墨安蹲在原地,目光凝着那孩子的眼睛,半晌才缓缓抬手,想去碰他胳膊上的伤口,指尖刚要触到布料,那孩子却猛地往后缩了缩,像是被烫到一般,警惕的眼神又重了几分。

      “我没有恶意。”墨安收回手,声音放得更轻,他转头对身后的护卫吩咐,“去拿些伤药和吃食过来。”

      护卫应声离去,不多时便端着木盘回来,里面放着温热的肉包、米粥,还有一小罐金疮药。

      墨安将木盘推到孩子面前:“先吃点东西,我帮你上药。”

      孩子的目光落在肉包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显然是饿极了,可那双黑眸里的戒备却丝毫未减,他盯着墨安,又扫了扫旁边的护卫,迟迟没有动。

      墨安见状,索性将木盘往他面前又推了推,自己则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放心,没人会伤害你。”

      或许是他的动作消解了几分孩子的防备,又或许是饥饿战胜了警惕,那孩子终于慢慢伸出手,指尖颤抖着抓起一个肉包,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噎得直伸脖子,却依旧不肯放慢速度,像是怕有人跟他抢一般。

      墨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莫名一酸。他想起母亲还在时,总说他吃饭急,会温柔地拍着他的背,递上一杯温水。可如今,再也没有人会那样对他了。

      孩子很快吃完了两个肉包,又端起米粥一饮而尽,喝完后,他抹了抹嘴,重新将自己蜷缩起来,只是看向墨安的眼神,少了几分冰冷,多了一丝复杂。

      墨安拿起那罐金疮药,再次蹲下身:“把胳膊伸出来,我帮你上药,不然伤口会发炎。”

      这次,孩子没有再抗拒,只是抿着唇,僵硬地将胳膊伸了出来。那胳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上面的伤口有的结了痂,有的还在渗着血丝,新旧交错,看着触目惊心。

      墨安的指尖轻轻拂过伤口边缘,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了他。他倒出一点金疮药,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上,孩子的身子微微一颤,却硬是咬着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你叫什么名字?”墨安一边上药,一边轻声问。

      孩子垂着眼,沉默了许久,才用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吐出两个字:“没有。”

      “没有名字?”墨安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战乱里流离失所的孩子,大多连名字都没有,“那我给你取一个,好不好?”

      孩子的身子猛地一僵,抬眼看向墨安,黑眸里闪过一丝诧异,似乎从未有人问过他这样的问题。

      墨安看着他,脑海里忽然闪过昨夜梦里母亲的模样,又想起院中的那株梅树,母亲说过,梅花生于寒冬,坚韧不拔。他顿了顿,轻声道:“就叫梓宁吧。梓木坚韧,宁安顺遂,愿你往后,能平安度日。”

      梓宁。

      孩子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两个字,黑眸里的情绪翻涌着,有迷茫,有不解,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暖意。他活了这么多年,第一次有人给他取名字,第一次有人对他这般温柔。

      可这份温柔,却让他想起了惨死的族人,想起了覆灭的故国。他垂下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恨意,指尖紧紧攥着破烂的衣角,指节泛白。

      墨安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当他是欢喜,上完药后,他将剩下的金疮药放在梓宁面前:“剩下的药你拿着,记得按时敷。”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刚要转身,却被梓宁拉住了衣角。

      那孩子的手很凉,也很轻,像是怕抓疼了他一般,只是微微攥着。墨安回头,看着他仰着的小脸,轻声问:“怎么了?”

      梓宁抿着唇,犹豫了许久,才用极低的声音问:“你……会丢下我吗?”

      墨安的心猛地一揪。这句话,像极了当年母亲离世前,他抓着母亲的手,哭着问的那句话。他蹲下身,与梓宁平视,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不会。我带你回去。”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梓宁的黑眸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悄然生了根。

      他松开攥着墨安衣角的手,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做出了一个无比艰难的决定。

      墨安笑了笑,伸手将他从地上拉了起来。梓宁的身子很轻,墨安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拉了起来,他扶着梓宁的胳膊,轻声道:“走吧,跟我回将军府。”

      梓宁低着头,跟在墨安身后,踩着地上的残雪,一步步走向那匹高大的骏马。他的目光,落在墨安腰间那面护心镜的锦套上,素白的缎面上,那道歪扭的针脚,格外刺眼。

      他的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眸底深处,那抹被压下去的恨意,又开始悄然蔓延。

      将军府。

      那是害死他族人的叛臣江屹的府邸,也是他复仇的第一步。

      而墨安,这个给了他名字、给了他温暖的少年,终将成为他复仇路上,最锋利的一把刀,也终将,为他的故国,偿命。

      残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声响,朝阳渐渐升高,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挺拔,一个瘦小,看似相依,实则早已站在了命运的对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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