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Decalog

3、皇室

　　宫墙红，踏青石，层叠门，一进又一进。回头望，红门合，眼睫垂，切勿再回头。

　　来来往往的宫女们声音静默，放轻步伐，动作轻缓利索地完成手上的动作。偌大的春和宫，只有扫帚接触地面的沙沙声。

　　鎏金勾莲贵妃榻铺着云纹锦褥，美人斜卧其上。鬓边钗环松松坠坠裙摆铺散如盛放花。眉间花钿点缀，羽睫轻掩，身后站着一名丫鬟轻揉额头。
　　高柔柔，高贵妃。

　　罗汉榻上，昌高应支着一条腿踩在榻沿上，胳膊肘支撑着身体半躺着。身旁的小几放着半盏茶，以及所剩无几的紫红葡萄。
　　轮廓分明，三白眼尤其显凶。眼白占据大半眼窝，眼型偏圆却眼神凌冽，眉骨突出压的眼窝微陷，更添冷硬。

　　“你这次做事有些莽撞了。”高柔柔掀起眼皮，一双含情眼水汪汪，叫人看着不由心生怜惜。
　　昌高应玩弄着手中把件，无所谓道：“当日在蔚观楼里是昌瑾梧，跟我有什么关系。”
　　高柔柔嗤笑，摆摆手，“你大皇兄可是菩萨心肠，做不得这般心狠手辣。”
　　“那又怎样。”昌高应毫不在意，“就算知道是我又能怎样，真要深究起来，我做错了吗？”

　　“你还是注意一些为好，在选太子的关键时候，不要旁生事端。”
　　“太子之位，不是由昌荣大会决定的吗，我可不认为会输给他。”昌高应唇薄且硬，说话时嘴角都不弯。目光落处像审视，三白眼的冷冽混着骨相的硬，气场凛冽。
　　高柔柔面色冷了下来，“昌荣大会决太子职位，真要算起来倒还是咱们这边占了便宜，要不然以朝中那些老顽固也够我高家喝一壶的！”

　　“父皇那边还没有什么消息吗？”昌高应又问。
　　高柔柔懒散回答：“没有。”
　　一颗葡萄从芊芊玉手中滚落地上，高柔柔连个眼神都没分出去，又在满盘盈盈饱满中捻起一颗，“只要德宁宫那边也没有就行。”
　　“若是让德宁宫先得到了什么消息，导致太子之位落到德宁宫头上，那才真是怄死了。”

　　如果不是坐在高位上的男人关系着高家的日后，她半份心神都懒得分给他。
　　天真少女时也曾寄托过几分真心，可时间越久那份心就越冷。

　　“灵力修炼的怎么样了？”
　　“摸到筑基的门槛了，但是感觉还差一点。”
　　高柔柔再次严声叮嘱昌高应，“太子之位必须是我高家的！”
　　昌高应遮住了眼底晦涩不明的情绪，“知道了。”

　　“母后！”
　　“母后！”
　　“哥哥来了！”

　　中宫偏殿窗明几净，傅秋温身着素色绫衫，衬得身姿温婉。案上摊着素绢，羊毫软笔蘸着花青细细晕染枝叶。眉如远山含黛，眼尾垂着暖意，抬眼时瞳仁清亮温和。
　　远远的就听见昌瑞锦清脆的声音，傅秋温稳稳的将最后一笔画完，枝桠繁茂的秋海棠跃然纸上。
　　撂下笔，昌瑞霖牵着昌瑾梧迈进门来。

　　“母后，玉姑姑。”两人依次称呼。
　　玉姑姑接过傅秋温递过来的画，将绢边捋平整，用素色绫带仔细收好。

　　昌瑾梧抱起昌瑞锦，把他稳稳地安置在罗汉榻上，从袖中取出一方月白绫帕，把昌瑞锦的小手擦干净，“又去霍霍母后的秋海棠了。”
　　傅秋温温婉一笑，也拿出手帕，弯腰把昌瑞霖沾了土的小脸擦干净。
　　昌瑞锦乖乖的坐好，接收着最亲近之人的关心。

　　“瑞儿以后不许再摘秋海棠了，母后宫里的秋海棠都要被瑞儿摘得光秃秃的了。”
　　昌瑞锦撅起小嘴：“我喜欢母后宫里的秋海棠，我就要摘。”

　　傅秋温食指弯起，点了点昌瑞锦的小鼻子：“喜欢可不是掠夺，你要是再摘母后的秋海棠，母后就再也不让小厨房做糕点。”
　　昌瑞锦嘴角向下撇，干净透亮的杏眼像小鹿一样湿漉漉的，把头埋进昌瑾梧的怀里，声音闷闷的，像是此刻用力忍住，下一秒就要哭出来，“母后坏。”

　　屋里的三个人都忍俊不禁。

　　傅秋温捏捏昌瑞霖圆鼓鼓的脸颊肉：“母后喜欢瑞儿，为了瑞儿的健康，母后当然不会再给瑞儿甜甜的糕点喽。”
　　昌瑞霖低下头：“瑞儿知道错了，瑞儿再也不因为喜欢，就摘母后宫里的秋海棠了。”

　　"玉姑姑，带瑞儿出去玩吧。”
　　“哎。”玉姑姑应了一声，行礼，带着昌瑞锦朝外走去。
　　小孩子气性大，忘性也大。
　　玉姑姑带着他去小厨房拿了块糕点，就屁颠屁颠的跑出去跟宫女们玩去了。

　　窗外嬉笑声传来，屋内只剩下两人。
　　宫人都说，大皇子随了皇后的脾性。面如莹玉，看人时总含笑颌首，目光落处如沐春风，是个顶顶好的主子。

　　昌瑾梧温润如玉的脸上总会带着一抹笑意，只不过此时的笑意达不到眼底，“坊间传闻，今年的昌荣大会会定下太子之位。”
　　傅秋温动作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坊间传闻不可信。”
　　“那为什么父皇一定要所有适龄皇子参加。”

　　宫中适龄皇子不多，其中，最具有夺嫡能力的只有大皇子昌瑾梧和二皇子昌高应。
　　一个母亲尊贵为中宫之主，母家是拥有护国大将军封号的五军都督府左都督傅易，奈何府中人口凋零。
　　一个母亲尊为贵妃，母家是户部尚书高止庆，且高家还有好几位都在朝中任职。

　　昌国历经八代皇帝，自开国以来，皇位是由一把剑做决定的。
　　天命剑，是开国皇帝始昌帝的配剑。其剑有灵，会在皇子之中选出自己的下一任主人。持天命剑者，将继任皇位，成为下一任皇帝。
　　但这今朝皇帝昌荣帝是斩杀了前朝皇帝登上的皇位，只是不知为何却沿用了前朝国号。
　　所以天命剑对于现在的皇室来说只是一柄用不了的神剑。

　　自古以来，太子之位立嫡立长，且大皇子昌瑾梧在朝堂、民间皆有声望，本以为大皇子会是将来的太子。但没想到皇帝下令，让所有适龄皇子参加昌荣大会，一时之间，都在揣测圣意。
　　更没想到的是，之后皇帝称病，暂不上朝。

　　流言四起。
　　不知怎的就渐渐流传出昌荣大会决太子位！

　　“父皇究竟怎么了？为何除了近身伺候的明盛公公，谁都不见。”
　　傅秋温摇摇头，疲惫的神色一闪而过，“谁也不知道，皇上称病以后，没有人见过。”

　　也曾有大臣怀疑过皇上是否遭遇了不测，贼子想要借由皇帝的名头控制整个朝堂，想强行闯入看望时，宸光殿里爆发出的一股的灵力，将人直接击飞十米远。
　　那位大人现在还在家中养伤呢。
　　后有灵力者赶到现场，感知到确实是昌荣帝的灵力。其中就有护国大将军傅易。
　　随后，皇帝走火入魔，命不久矣的消息在宫中不胫而走。
　　民间更加信服昌荣大会决太子位的消息。
　　自此，皇帝束之高阁，前朝后宫蠢蠢欲动。

　　“母后…想让瑾儿夺得榜首吗…”
　　平静的湖面上倒映出一抹蓝色身影，昌瑾梧伫立，眼神放空。

　　“傅家不如从前，自你外祖离世，傅家越显凋零，如今更是仅有你舅舅一人支撑着偌大的傅府，你舅母早亡，你舅舅膝下也仅有两个女儿。
　　万一有一天你舅舅在战场上…”傅秋温噤了声，仿佛不愿想下去。
　　“到时偌大的傅府又当如何自处？
　　若是高家得到了皇位，傅家还能存在吗？”
　　“瑾儿，母后知道你不想争。”傅秋温握住昌瑾梧的手，入手有些冰凉，汲取着昌瑾梧的温度，“你作为长兄，一直爱护、疼惜你的弟弟妹妹们。但是为了傅家，你不得不争。”

　　昌瑾梧回神，抬头望去，不管朝哪个方向看去，视线的边边角角总是暗红色。

　　“呦！这不是皇兄吗。”一嚣张至极的声音传来，昌高应三步并两步直接跨过亭边护栏，脸直接贴上去，一双三白眼中满是戏谑。
　　“是太子之位不能稳稳地纳入囊中，在这里哭鼻抹泪呢。”

　　眉骨比例极其优越的一张脸撞进眼底，可以清晰看见皮肤的细小绒毛。
　　昌瑾梧也不躲，骨节分明的食指戳到眉心，推开一点：“不要调皮，应儿。”
　　不知是否因为自己的挑衅被人说成调皮的原因，昌高应怒极反笑：“不许叫我应儿！”
　　“好好好。”像是哄小孩一般，昌瑾梧改口道：“阿应。”

　　昌高应像是被气疯了，嘴角咧到耳根，又瞬间扯回来：“皇兄对待每一个皇子都是如此的亲切，也不怕下一刻就死在自己的同胞兄弟手中。”
　　昌瑾梧像是没有听到这句话，反而提起另一件事，“你不该将那几个人杀了的，小惩大诫就是了。”
　　昌高应冷哼一声：“大皇兄还真是菩萨心肠。”
　　抬眸对视，挑衅笑笑：“我杀了，又能怎样。”
　　“我还将他们的头颅割下来，挂在城墙上。难道皇兄要说我心狠手辣吗。”
　　见昌瑾梧愣在原地，不等回应，昌高应转身，眼底满是冷冽，“这种词我听多了，不用皇兄浪费口舌了！”

　　“皇家威严，不容置喙！”昌高应像是维护自己作为皇子的威严，又像是对这件事的一个解释。

　　是不是阿应比我更适合做皇帝？

　　旁边花丛里传来“娑娑”声，打断了昌瑾梧的思绪，昌高应眼刀一横，“谁！”
　　本就看上去有些凶的脸，变得更吓人了。

　　矮小的花丛后，哆哆嗦嗦的爬出来两个小人，声如细蚊：“大皇兄，二皇兄。”
　　身上各处都粘了些许泥土，看来是在这呆了有点时间了。

　　“眠儿？昭儿？”昌瑾梧上前把两个小家伙扶起来，“你们两个人在花丛里干什么？”
　　八公主昌昭昭，九皇子昌珉和。
　　昌瑾梧下意识想找身上的锦帕，突然想起来在德宁宫的时候用了，于是头也不回地朝着昌高应伸手。
　　昌高应绷着一张被欠八百万的脸，从自己的袖子里抽出了一方玄色素帕。

　　两个小家伙在刚才骇人的表情中缓过来，糯糯的说“我们在和七皇姐玩捉迷藏。”
　　“然后看见了大皇兄你。”
　　“我们就想躲起来偷偷的吓一吓大皇兄。”
　　“然后……”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小。
　　然后看见二皇兄也来了，就不敢出来了

　　对与他们这些小豆丁来说，大皇兄好比天上的神仙，二皇兄就是地狱里的恶鬼，凶神恶煞的。除了大皇兄之外，剩下的都害怕他。
　　二皇兄不笑的时候就很凶，笑起来……咦～不可想像，感觉更凶。

　　说曹操曹操就到。
　　昌瑾梧看见昌七七四处张望，猜是在找小九小十，出声叫她，“七儿。”
　　昌七七寻声望去，就看见大皇兄以及苦苦寻找的小九，小八。喜上眉梢的提起衣摆就要跑过去，然后就看见了旁边的黑脸罗煞，脸上的表情瞬间变成了害怕。
　　“大皇兄、二皇兄。”声音比刚才那两只蚊子强不了多少。

　　昌高应对于他们这种区别对待的态度也不在乎，他在意的也从来不是这些。

　　宫中所有的孩童都是在昌瑾梧的陪伴下长大的，连昌高应也不例外。
　　也可以说，昌瑾梧和昌高应是一起长大的，当时宫中只有他们两个小孩，高贵妃与皇后之间的关系也没这么恶劣，两个人一直都是形影不离。
　　只不过，时间会流逝，人会长大，有些东西就会在潜移默化中悄然改变了。

　　后来，凡宫中诞下的孩童，昌瑾梧都会去看望，并且极具耐心的陪他们玩。
　　就像七公主昌七七，母亲身份卑贱，宫中的人都是看人下菜碟的人精。所以昌瑾梧会时常去看望，也会把她带到皇后宫里玩。
　　这才让我七公主的日子好过起来。
　　宫中小孩都是昌瑾梧看着长大的，昌瑾梧会把他们都叫到皇后宫里一起玩，所以相较于其他皇室，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更好一些。
　　所有的皇子、公主都很喜欢、尊敬大皇兄。
　　可能除了昌高应。

　　两个一模一样的少女朝这个方向走来，相比其它几个小布丁来说，已经算得上是亭亭玉立的姑娘了，“大皇兄，二皇兄。”
　　四公主昌欢钰，五公主昌欢玦，这两个是双胞胎。

　　“哥哥！”听说自己哥哥走了的昌瑞锦追了出来，见一群人在这里聚着，以为有什么好玩的。
　　两条小短腿扑腾着跑过来，依次打招呼，“二皇兄、四皇姐、五皇姐、七皇姐、八皇姐、九皇兄。”

　　昌国皇室所有皇子公主，就在这样普通的一天，莫名聚齐在这普通的湖泊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