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何辜 过往受到的 ...
-
半年前，谢谨之接到了一份委托。
漱玉宗往西七十里的青云镇出了一只恶妖，这恶妖嗜杀成性，不过短短数日便已经有十余人惨遭毒手，连个完整的尸骨都找不到。
镇民们向附近的仙盟据点求助，仙盟便将此事交给了离青云镇最近的漱玉宗，漱玉宗的宗主谢辽又把这事派给了谢谨之去办。
他当时问谢谨之是否要带几名弟子随行，既是帮忙也是历练。
但谢谨之知道，宗门里的弟子们一向不喜欢自己，比起这个无趣的木头大师兄，他们更喜欢亲近家中富足，能经常给他们带些新奇玩意的二师兄。
于是他拒绝了师父的提议，一个人一把剑就去了青云镇。
青云镇气候干燥植被稀少，镇中黄沙漫天，稍不注意就能吃一嘴沙子。
谢谨之问过镇长后独自去了沙蝎常常出没的一处沙漠，那沙漠就在镇子背面不远处，而青云镇就建在沙漠边缘的一处绿洲上。
沙漠里风沙愈发的大，沙粒被风吹到脸上，打的脸颊生疼。
谢谨之将一条青灰色的长布巾在下半张脸缠了两圈，挡住口鼻，只露出锋锐的眉眼，造型古朴大气的宽剑被他抱在怀里，随时都能出鞘攻击。
“簌簌簌——”
奇怪的声音自脚下响起，谢谨之盯着脚下松软的沙地，手掌悄然握住了剑柄。
一声巨响，沙地瞬间塌陷出一个大坑，巨大的蝎子从沙中冒出头，泛着黑绿光芒的蝎尾险恶地对着谢谨之刺下，只要谢谨之被蝎尾碰到，身体就会立即麻痹。
谢谨之早有准备，宽剑出鞘横在身前，蝎尾撞在宽大的剑身上，发出金戈碰撞的嗡鸣声。
一击不中，那蝎妖立马后撤，落地化为人形。
那是个女妖，她一身黑色的鳞甲，腰后一条长长的棕色蝎尾随着动作轻晃着。
她拍了拍肩头的沙子，对谢谨之冷冷道：“小子，我体谅你修行不易，劝你不要自寻死路。”
“多谢，”谢谨之双手握剑，将宽剑举在眼前，淡道：“但你作恶多端，断不能留。”
“作恶多端？”
女妖咀嚼着这四个字，忽然放声大笑，“哈哈哈……小子，我问你，为何人类对我的子民赶尽杀绝不算作恶，我不过是杀了区区几个人，便能算得上作恶‘多端’？”
她脸上有恨意一闪而过，“这片沙漠，本就是我沙蝎一族世代生活的故土，人类来到这里建造城镇不过几十年，却让我沙蝎一族几乎尽数灭绝！”
“他们拿我的子民酿酒、吃肉，甚至杀来取乐，最后杀的数量最多的人还能被夸赞称颂，被叫做‘除蝎英雄’，那我问你，又有谁来骂他们罪大恶极？！”
“我所杀的，也不过是那几个‘除蝎英雄’罢了，他们每个人手中都有我数百族人的命！你说我该不该杀他们？”
她语调森冷，神色凄厉，那刻骨的恨意让谢谨之握剑的手有些微的颤抖。
这是第一个在他面前申诉冤屈的妖魔，而她所说的话，也让谢谨之心神震动。
可是……妖魔不都是邪恶的吗？他们嗜杀成性，他们恶贯满盈。
他觉得自己或许应该放下剑去查证一下真相，从小被培养出的，对妖魔的戒备又让他疑神疑鬼，他原本坚毅的双眸瞳孔颤抖，“对”与“错”在其中纠缠争斗。
可没等他纠结太久，女妖已经攻了上来，她原本的双手化作了两个螯肢，开合着朝谢谨之冲来。
谢谨之无奈之下只能迎战，女妖大概是被恨意冲淡了理智，每一下攻击都带着“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架势。
她甚至不顾谢谨之挥砍向她腰腹的宽剑，一心只想夹断他的脖子。
谢谨之没想真的伤她，仓皇中先是向后下腰躲过致命一击，然后强行收住攻势，被逆行的灵气逼出一口血来。
但即便如此，女妖也伤的不轻，她捂着心口吐出一口血，然后化为原型又钻进了沙里。
谢谨之无功而返，还把自己搞出了内伤，他觉得胸口很痛，想要先回青云镇歇息一下。
但当他回到青云镇，就看到许多镇民正在镇子前等他。
“仙人！”镇长见他回来，乐呵呵地迎了上来，他四周的镇民们也一拥而上，把谢谨之紧紧围在中间。
“仙人，那蝎子精是不是已经被您干掉了？”镇长一脸兴奋地问：“那蝎子精的尸体呢？是不是还在沙漠里？”
谢谨之似乎听到有人在小声道：“用那蝎子精泡酒会不会效果更好？”
“……”谢谨之疲惫地叹了口气，“没有，她逃了。”
“逃了？！”周围众人大惊失色，有个婶子尖声叫嚷道：“仙人！您可一定要去把她抓回来杀掉啊！她要是不死，就会来杀镇子里的孩子的！”
被灵气震伤的胸口好像越发疼了，谢谨之只觉得有一股浊气堵在胸口，让他不吐不快。
“那你们捕杀蝎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也是他们的孩子？”
此话一出，周遭瞬间安静了，原本将他紧紧围住的包围圈忽然就松了，那些脸上带着殷殷期待的镇民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
“你在帮那些妖怪说话？”
镇长的声音冷冷的，好像刚才那个乐呵呵笑眯眯的人从来不存在。
“我……没有。”谢谨之疼得有些喘不上气，他艰难道：“这件事我会负责到底，妖患不解决我是不会离开的，大家尽管放心。”
此话一出，那些冰冷的面容才有了软化的迹象，但依旧没有了最开始的热切。
“希望仙人记住自己说的话，”镇长冷淡道：“大家散了吧。”
人群一哄而散，甚至没有人关心一下谢谨之惨白的脸色。
谢谨之在原地愣了很久，好像有什么一直以来根植在他心底的东西出现了一丝裂痕。
又是一阵风沙吹过，他眯了眯刺痛的双眼，脚步有些蹒跚地往镇民给他准备的歇脚小院走去。
“大哥哥。”
身后似乎响起微弱的声音。
“大哥哥！”
谢谨之转过头，就看到一个衣着破旧的小女孩跑了过来。
离近了他才发现，这孩子的衣服虽然破旧，但却被养的很好，脸颊肉嘟嘟的，带着常年被风沙磨砺的粗糙。
小女孩见他停下，脚步更快地跑到了他身边，仰着天真的小脸问他：“大哥哥，是你刚才去沙漠里杀蝎妖了吗？”
谢谨之蹲下身摸了摸女孩的小辫子，他常年板着脸，所以笑起来的时候有些僵硬，看起来有些凶。
他轻声道：“是呀……是我。”
“那那个蝎妖死了吗？”
谢谨之听到女孩细嫩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他以为女孩是因为恐惧，所以轻声安慰道：“没有，不过她伤得有些重，最近应该不会再来了。”
“是么……”女孩低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谢谨之犹豫片刻，伸出手去想要抱抱她的肩膀安慰她。
就在他伸出手去的一瞬间——
黑色的细沙从女孩手中撒出，直直地冲着谢谨之的面部而来。
而谢谨之也从未想过这孩子会对他出手，猝不及防之下被黑沙扑了一脸，有一些甚至进了他的眼睛。
视线在一瞬间开始模糊，他有些慌乱地伸手去揉眼睛，想将进了眼睛的东西揉出来。
但没用，他的视线在几息的时间内由模糊变得漆黑一片，
他看不见了。
一片令人绝望的黑暗中，他听到了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
“蝎子妈妈是好人！要不是她我们这些不值钱的女孩早就都死了，你为什么要伤害她！”
女孩的哭声撕心裂肺，她看着蹲在原地仿佛石化了的谢谨之，擦了擦眼泪就过去扶他。
“大哥哥，实在对不起……但是我不能让你杀蝎子妈妈。”
谢谨之像个无知无觉地木偶，被女孩牵着一路送回了他借住的小院，然后被女孩按在了凳子上。
女孩临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她看到那个长相有点凶但是说话很温柔的哥哥呆呆地坐在那里，黯淡的眼瞳里似乎有水光一闪而过。
她面露不忍，小声道：“你的眼睛过一段时间就会好的……蝎子妈妈要带我们离开这里，往沙漠的更深处去寻找另一片绿洲，不知道这一路上会死多少人……等你的眼睛好了，就告诉他们你已经把蝎子妈妈赶走了，然后离开这里吧。”
“吱——呀——”
老旧的木门被女孩关上，门口透进来的光在谢谨之脸上收束成窄窄一条，最后彻底被房门遮挡。
那是谢谨之人生中最灰暗的一天。
风沙吹的木门哐哐作响，他坐在漆黑的屋子里，不知昼夜。
他的膝上摆着他那把厚重的宽剑，剑身上的剑铭已经被岁月消磨到残缺，但隐隐还能摸到字迹，那是两个古字，名为——
何辜。
师父从小就教他斩妖除魔乃是修士之责，可好像从来没有人在乎过，那些妖魔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他从前所杀的那些妖魔呢？
每个人都说他们是罪大恶极，是死有余辜，可在他不知道的角落，是否他们才是真实的受害者呢？
好像从前每个死在他剑下的妖魔现在都聚集在这间小小的木屋里，声嘶力竭地向他质问。
他拼命地思索，恐慌于那些妖魔是不是真的有自己的苦衷。
小女孩凄惨的哭声在他耳边响起，口中喊的似乎是蝎妖，又似乎喊的是其他死去的妖魔。
等到天光亮起，和风沙搏斗了一晚的门栓终于不堪重负，断在了风沙停歇后的某一秒。
木门缓缓自己打开，日光晒了进去，撒在了某个躺在地上的少年身上。
他从来端正束在发顶的长发散落一地，黯淡的眼睛通红布满血丝，眼眶憔悴发青，嘴唇干枯开裂。
只是一晚，一向天之骄子的少年就狼狈潦倒的像个疯子。
过往受到的规训和如今看到的现实在他身体里打了个天翻地覆，几乎将他的意志摧毁。
也就是这个时候，他遇到了玉兰——
一个将他从漩涡中拉出来的魔。
抱歉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何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