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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松木香的初遇 伦敦归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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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松木香的初遇
北城的夏,总带着一种不讲理的霸道。
阳光像熔化的火焰,泼洒在柏油路上,蒸腾起肉眼可见的暑气。
刚从伦敦连绵阴雨中阴干的沈舒宁,被这过分慷慨的热浪撞了个满怀。回国一周,她的生物钟依旧固执地停留在格林威治时间里——白天昏沉,夜晚清醒。
京市时间下午两点,白色纱帘滤掉大半刺目光线,只剩一层温柔的、毛茸茸的光晕,懒洋洋洒在床单上。沈舒宁侧躺着,伸出手掌,让那团暖色落在掌心。指缝间漏下的光斑是京市隐匿的温柔。
床头手机第三遍震动。
“宁宁——你再不出来我真要长蘑菇了!”许知萌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还是那样清脆鲜活,像玻璃杯里叮当作响的冰块,“带你去玩个新鲜的,保证你时差一秒调回东八区!”
沈舒宁把脸埋进枕头,声音闷闷的:“许知萌女士,你知不知道扰人清梦是犯法的。”
“知道知道,判你立刻马上陪我玩剧本杀!”那头打断她,带着不容置喙的笑意,“定位发你了,一小时后见。穿好看点,听说今天有个大帅哥。我有预感右一朵桃花正向宁宁小姐飞来!”
电话挂断,房间重归寂静。
沈舒宁又在光晕里赖了五分钟,才慢吞吞起身。镜子里的人有着被时差切割过的倦态,琥珀色瞳孔像蒙了层薄雾。她拿起化妆刷,大地色眼影淡淡扫过眼窝——这是她在伦敦学会的技巧,用最少的色彩制造“我很好”的假象。
出门时,她选了条烟粉色的丝质吊带裙,外罩米白亚麻开衫。许知萌总说她穿得“太冷淡”,像刚从切尔西区古董店走出来的油画少女,让人不敢靠近。沈舒宁不反驳,只是对着电梯镜面整理耳边的碎发。有些习惯是铠甲,穿久了,就长进了皮肤里。
京市这几年变得太快。
高架桥像藤蔓般疯长,玻璃大楼像堡垒更像牢笼,连空气都悬浮着某种急切的、向前奔涌的粒子。沈舒宁坐在出租车后座,看窗外街景流转。司机师傅絮絮叨叨说着新开的商场、倒闭的老店,她安静听着,像在听一部城市的发家史。
沈舒宁初中时就被送去英国读书,对这些新鲜事物她就像山区的孩子只从许知萌的跨过电话里听过肖像画,但从来没见过真容。
许知萌选的剧本杀店藏在三里屯一条闹中取静的胡同里。灰砖墙,原木门匾,招牌是手写字体——“浮生记”。推门进去,冷气裹挟着淡淡的青草香扑面而来,瞬间浇灭了门外霸道的暑气。
店内是诧寂风,水泥墙面挂着抽象画,暖黄射灯在深色木地板上投出圆圆的光斑。前台姑娘穿着棉麻长裙,温声指引:“‘日落之前’房间,直走右转。”
许知萌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藤编沙发上翻剧本。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睛立刻弯成月牙:“我们沈大小姐终于肯下凡了!”
拥抱带着熟悉的柑橘香水味。沈舒宁笑着拍她后背:“你再勒紧点,我可就又回天上喽。”
“今天这个本我盯了好久,《第八号月光》,现代情感本,听说哭崩了好几个。”许知萌骄傲地递过剧本封皮,浅蓝色封面印着烫银字体,右下角一行小字:今夜月色真美,可惜无人共赏。
沈舒宁接过,指尖拂过微凉的纸面。房间是简约的现代风格,长桌、皮椅、落地灯,像某间设计事务所的会议室。她坐下,环视四周——确实和想象中那种夸张的沉浸式布景不同,但这份刻意的“平常”,反而让沈舒萌想到了小组会的讨论室,不忍嘴角上扬了一下。
陆陆续续有人进来。
一对年轻情侣,手指始终勾在一起;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背着双肩包,活脱脱像个小猴子;还有个染银灰色头发的姑娘,嚼着口香糖,耳骨上一排亮晶晶的耳钉。大家礼貌点头,各自找位置坐下。
只剩沈舒宁对面的椅子空着。
墙上的挂钟指向三点零五分,比约定时间晚了五分钟。许知萌凑过来,压低声音:“内个男生说他朋友临时来不了,又抓了个壮丁,可能路上堵车。”
沈舒宁“嗯”了一声,翻开剧本第一页。故事从一场雨夜邂逅开始,文字甜腻得像融化的劣质太妃糖。她读了半页就走神——这种被精心设计的一见钟情,总让她想起伦敦那场持续了三年最终发霉的感情。
就在她打算合上本子装头痛离场时,门被推开了。
先闯入视线的是声音——很轻的脚步声,像他脚下有厚地毯一样。然后是一个身影,逆着走廊的光,轮廓被勾勒出一道金边。
是个男人。
最简单的白T恤,洗得微微发软,领口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牛仔裤是浅蓝色的,裤脚随意挽起一截,露出瘦削的脚踝。头发剪得很短,鬓角利落,额前碎发被随手拨到一边,露出干净的眉眼。
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他的背——挺直,却不僵硬,像一棵生长得恰到好处的白杨。他走进来,沈舒宁突然闻到一阵极淡的气息,不是香水,而是某种更原始的味道:阳光晒过棉布的味道,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松木香?
“谢哥!你可算来了!”那个叫猴子的男生跳起来,熟稔地拍他肩膀,“还以为你又被你内些木头疙瘩绊住脚了呢。”
被称作谢哥的男人只是微微点头,唇角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路上有点事,抱歉各位。”声音低沉,像是藏了许多年的红酒。
他在空位坐下,恰好就在沈舒宁正对面。
距离近了,沈舒宁才看清他的眼睛——深棕色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异常清澈,看人时目光平稳,没有大多数都市人眼睛里那种闪烁的、急于表现的焦躁。他坐下时,白T袖口随着动作微微上提,露出一截小臂,线条流畅,皮肤是健康的麦色,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沈舒宁忽然想起许知萌那句“穿好看点”。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视线,重新看向剧本。剧本上的字却像心长草了似的,一个个飘起来,组不成句子。余光里,那个男人正低头翻阅剧本,手指修长,指节分明,翻页时动作很轻。
主持人开始讲解规则。但沈舒宁只听进去一半。她发现自己又在看他——看他微微皱眉研究角色卡的样子,看他因困惑而轻轻抿起的嘴唇,看他无意识转动左手腕上那根褪色的红绳。
这个人,和她认知里“会来玩剧本杀”的群体,隔着一光年的距离。
许知萌在桌下轻轻踢她,挤眉弄眼。沈舒宁知道她在想什么——打赌?撩拨?这些在伦敦酒吧里信手拈来的小把戏,此刻却像卡在喉咙里的羽毛,轻飘飘的,挠得人心痒,又吐不出来。
游戏正式开始。
灯光调暗,背景音乐响起,是温柔的钢琴曲。大家依次读着剧本里那些炽热或哀伤的对白。轮到沈舒宁时,她念出那句被标注为“关键台词”的句子:
“月光第八次落下时,你会记得我吗?”
声音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太轻了,轻得像叹息。
而对面的男人在这时抬起了头。
他的目光穿过昏黄光线,落在她脸上。没有审视,没有好奇,只是一种纯粹的、安静的注视。然后他开口,念出属于他的回应:
“月光不需要被记得。只要它在就够了。”
声音还是那样低,却像石子投井,在她心里荡开一圈无声的涟漪。
沈舒宁忽然闻到那股松木香,更清晰了一些。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剧本边缘。纸页的触感粗粝,像在撩拨沈舒宁的心。窗外,北城的夏日阳光正烈,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而在这个空调温度过低的房间里,在一个虚构的爱情故事中,沈舒宁第一次觉得,某个真实的东西,正在悄然发芽。
像埋在厚土下的种子,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轻轻顶开了第一道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