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封未寄信》票瓜票瓜

7、墙的另一边 海中的

　　海中的考试一向没有把年级大榜放出来的习惯，每次考试后学生想知道自己的成绩，只能从班主任那领自己的成绩条，上面只有自己的成绩和排名。

　　项晴站在办公室门口有些石化，心怦怦跳。

　　兴冲冲的跑到办公室拿成绩条的是自己，不敢看的也是自己。

　　扫完前半段文科成绩，她半遮起自己的眼睛，视线缓缓向后面的几门理科移动。

　　数学73。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遍，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七十三……”她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种不敢相信的恍惚。

　　不远处传来一声轻笑。

　　“怎么，自己都不敢认了？”

　　项晴抬头，周叙白就站在她前面半步远的位置，手里拿着他的成绩条。

　　他依旧没有好好穿校服，外套拉链开着，袖口挽到小臂，露出那截黑金色的表盘。

　　“周叙白，你太牛逼了啊。”

　　“啊？”

　　“我的数学，进步了将近四十分。”

　　项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喜悦和激动，眼睛瞪地大大的，让周叙白想起不二家棒棒糖上的小女孩儿。

　　“你自己学的也很努力。”

　　周叙白强忍住把项晴和不二家小女孩儿联想在一起的笑意开口回应。

　　“别说了。”她的声音突然有点怪异。

　　周叙白一愣。“你不会要哭了吧。”

　　她吸了吸鼻子，“才没有。”然后一把抢过周叙白手里的成绩单。

　　“让我看看你的。”

　　周叙白的语文从上次的82跳到了106，英语103，文综三科加起来比上次多了整整47分。年级排名从二百三十多名进到了一百六十多名。

　　“周叙白！”项晴惊呼出声，引得周围几个看榜单的同学也侧目看过来，“你也太厉害了吧！语文涨了24分！二十四分啊！”

　　“项老师的功劳。”周叙白语气平淡，但嘴角微微弯起的弧度出卖了他。

　　“那当然。”项晴扬起下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小得意，“不过你自己也很努力啦，我就是稍微指点了一下。”

　　“稍微？”

　　“……好吧，认真地指点了一下。”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阳光从窗户的玻璃倾泻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老刘今天心情格外好，眼角笑出了好几道褶子。办公桌上散落着几张成绩单。

　　茶杯里的龙井……可能是龙井吧，项晴也没看出来这是什么，正冒着热气，整个办公室都弥漫着一股暖融融的茶香。

　　项晴和周叙白并排坐在老刘对面的椅子上，姿势比上次来时放松了不少。

　　我上次说什么来着？”老刘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呷了一口，“努力就一定会有收获，这不就应验了？项晴，数学73分，我没记错的话你上次是36吧？涨了将近四十分啊。”

　　是周叙白讲得好。”项晴说这话时偏头看了同桌一眼，语气真诚得不像客套，“他讲题比老师讲的还好懂。”

　　“哎，别别别。”周叙白连忙摆手，“这话让数学老师听见了，咱俩都得完。”

　　老刘被逗笑了：“你们两个啊，都有进步，这是好事。但也不能骄傲，期中只是小考，真正的考验在后面。”

　　他顿了顿，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带着一种审视又欣慰的神情。

　　“周叙白，语文从82到106，说明你不是学不好，是以前没人把你领进门。项晴，你数学能一口气提小四十分，说明你也不是天生学不会理科，是你以前没用对方法。”

　　“你们两个的学习小组，继续保持。期中只是一个开始，期末我要看到更大的进步。”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上有同学抱着厚厚一摞试卷经过，周叙白眼疾手快，伸手帮扶了一把快要滑落的卷子，换来一句“谢谢”。

　　项晴在一旁看着，忽然说：“你这个人，好像在哪里都很得体。”

　　“嗯？”周叙白把卷子还回去，拍了拍手上的灰，“什么意思？”

　　“就是……”项晴想了想，选了个比较准确的词，“周全。什么事都想得很周全。”

　　周叙白没有立刻接话。

　　“没有吧。”他最后只说了一句，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

　　期中考后的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通知发下来的那天，班里一片哀嚎。

　　项晴倒是不太担心。她的成绩进步明显，爸妈看了应该会挺高兴，顶多就是她妈又要和老师聊很久，她得在外面多等一会儿。

　　她正低头收拾书包，余光瞥见周叙白拿着手机走出教室，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

　　应该是去厕所接电话了。

　　项晴没太在意。周叙白经常在下午这个时间去厕所打电话。

　　毕竟是高中，学校是不允许带手机的，不过老刘在这事上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也不代表他们可以在班里光明正大的玩，毕竟影响不好。

　　过了一会儿，周叙白回到座位上，把手机扣进桌洞。

　　“家长会那天我妈来不了。”

　　项晴抬头看他。

　　“有工作，走不开。”周叙白补了一句，“我舅舅替她来。”

　　他没有看项晴，目光落在桌面上摊开的物理卷子上，手指无意识地翻过一页，又翻回来。

　　项晴注意到他放在卷子边缘的那只手——周叙白在男生里算白净那一挂的，他的手很好看，白，骨节分明，隐隐约约能看清皮肤下的青筋。搭配腕上那块黑金机械表，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此刻这只手正无意识的摩擦着卷子的一角，项晴不是什么心理学大师，可她很爱观察人的小细节，她总觉得周叙白有什么心事。

　　她没有追问。尽管她心里有个模糊的感觉。

　　话题很自然地滑向了别处，项晴开始抱怨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太难，周叙白拿过草稿纸在上面画了一条辅助线。一切如常。

　　周五下午，家长会如约而至。

　　校门口比平日热闹了许多，各种轿车、电动车、自行车停满了路两侧。

　　家长们三三两两往教学楼走，有的拿着笔记本，有的低头看手机里老师发来的通知，有的一边走一边数落身边的孩子。

　　项晴站在教学楼门口等自己的爸妈。

　　她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余光扫过一个个走进校门的家长，偶尔和认识的同学打个招呼。

　　“项晴！”

　　她抬头，看见路知瑶从三班那边跑过来，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你怎么一个人站在外面？你爸妈还没来？”

　　“还没。”项晴晃晃手机，“刚发消息说堵在路上了。”

　　“我爸妈也堵着呢。”路知瑶翻了个白眼，“每次家长会都堵，说了多少次让他们早点出门。”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项晴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人群，忽然定住了。

　　她看见周叙白从教学楼里出来，朝校门口走去。

　　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朝他挥挥手，迎了上去。

　　男人穿深灰色的夹克外套，里面的毛衣领口露出一小截，很随意地翻在外面。

　　周叙白比例好，常被班里人调侃“双开门大冰箱”。

　　可此刻他和男人并肩走着，哪怕两人的身高外形几乎持平，但细看之下，比起周叙白，那个男人的背影更添几分成熟男人的宽厚。

　　项晴不禁想，周叙白三十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和他舅舅一样吗？

　　他们在离项晴不远处停下。男人说了什么，周叙白在听，微微侧着头，表情好像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平时那种“周氏全面微笑”，而是更放松的、带着一点依赖感的神情。

　　男人伸手拍了拍周叙白的后脑勺，动作随意又亲昵，像拍一只猫。

　　周叙白没躲，甚至还微微低了一下头，配合那个高度。

　　然后两人继续朝教学楼走来。

　　项晴犹豫了一下，没有喊他。倒是路知瑶先开了口：“那不是你同桌吗？”

　　说话间周叙白已经走近了，他的目光和项晴对上，脚步顿了一下。

　　“项晴。”他叫了一声她的名字，然后微微侧身，让出身边那个男人的位置，“这是我舅舅。”

　　舅舅看着项晴，上下扫了一眼，眉眼间浮起一种温和的笑意。

　　“叔叔好。”项晴规规矩矩地点头。

　　“你好你好。”舅舅的语气很随意，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看了周叙白一眼，目光里有一点项晴读不懂的东西。

　　周叙白也没有介绍更多。“那我们先上去了。”他对项晴点点头。

　　舅舅朝项晴和路知瑶摆摆手，跟在他后面上了楼梯。

　　路知瑶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转头看向项晴，眼神里有一点若有所思，难得地没有开口调侃。

　　“怎么了？”项晴问。

　　“没什么。”路知瑶耸耸肩，“就是觉得……他舅舅人挺好的。”

　　“嗯。”项晴点点头。

　　“晴晴！等久了吧！”

　　妈妈的声音从校门口传来，带着一股风风火火的热闹劲儿，朝她挥了挥手。

　　项晴笑着迎上去，把对周叙白的那点念头暂时搁到了一边。

　　家长会结束后，项晴在走廊等她妈妈出来。

　　各班的家长陆陆续续走出来，有的表情满意，有的皱着眉头看手里的成绩单，有的边走边打电话。

　　项晴往人群里扫了一眼，看见了班长她妈、体委他爸——还有周叙白的舅舅。

　　舅舅是一个人出来的，手里没拿成绩单。

　　他没有直接离开，而是站在走廊里，像是在等什么人。

　　老刘从教室里出来的时候，舅舅迎了上去。

　　项晴没打算偷听，但奈何妈妈指定的等她的位置离舅舅和老刘太近了。

　　“刘老师，我是周叙白的舅舅。”舅舅伸出手，主动握了一下，“他妈妈今天实在走不开，让我来替他开会。”

　　“哎，您好您好。”老刘笑呵呵地握回去，“叙白这孩子这次进步很大，我刚才还在办公室跟他和项晴聊呢。”

　　“项晴？”舅舅的语调微微上扬了一下。

　　“对啊，他同桌，他们俩组了个学习小组，互相补短板。”老刘说得自然而然。

　　“叙白帮项晴补数学和物理，项晴帮叙白补语文和英语。这次两个人进步都很大，一个数学提了将近四十分，一个语文提了二十多分，效果非常明显。”

　　舅舅背对着项晴，她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点了几下头。

　　“这个项晴啊，”老刘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师提到好学生时才会有的那种赞许，“文科成绩在年级都是拔尖的，人也开朗，和叙白配合得挺好。两个孩子都很自觉，不用我操心。”

　　舅舅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但项晴还是听清了大概。

　　“刘老师，叙白这孩子……在家不太说学校的事。”舅舅的语气很平，“要不是您今天跟我说，我都不知道他还有个学习小组。”

　　“是吗？”老刘笑了一声，“那可能是男孩子嘛，不爱跟家里说这些。不过您放心，两个孩子就是正常的学习互助，我一直在关注着，没什么问题。”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舅舅的声音带着笑意，“那刘老师您忙，我先走了。”

　　“哎，好。慢走啊。”

　　两人分开了。老刘转身回了办公室，舅舅往楼梯走去。

　　项晴站在原地，刚才听到的那几句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

　　“在家不太说学校的事。” “要不是您今天跟我说，我都不知道他还有个学习小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周叙白很少提起他的家庭。

　　他们做了半个多学期的同桌，一起上过那么多节晚自习，走过那么多次放学路，可她对他的家庭几乎一无所知。

　　她知道路知瑶的妈妈喜欢做烘焙，知道魏燃的爸爸是个警察，甚至知道班长有个刚上幼儿园的弟弟。

　　但周叙白从来没提过。

　　一次都没有。

　　不是刻意回避，而是那种……好像他的人生里，学校和家之间隔着一堵墙。

　　墙的那边是什么，她从没听他说起过。

　　她想起周叙白每次接电话时微不可察的表情。

　　妈妈走了出来，揽过项晴的肩膀，絮絮叨叨的说着家长会的内容和对项晴成绩进步的夸赞。

　　她们一路向校外走着，可项晴脑子里被周叙白的事情填满了。

　　风把一片梧桐叶吹到她的脚边，项晴把它踢开了。

　　算了，想这些干嘛。她只是他的同桌，一个学习小组的搭档。

　　仅此而已。

　　可那个“仅此而已”，她说服自己的时候，用了比平时更久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