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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神像与娼妓 提起“小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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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小美”,总带着些复杂态度。仿佛时隔多年,我也加入了那场惊愕的霸凌。
这称谓起得刻薄,像给男人那件不该示人的物件,硬生生扎了条粉绸子——男生叫“小美”,从来不是好话。
他那时正卡在尴尬的年岁上。旁的男生像雨后青竹,一节节窜着筋骨;独他停在影子里,细瘦白净得有些过了,活脱脱是从年画里走下来的童女,这便成了他的原罪。
听说的事,像阴沟里捞起的碎帛,腌臜至极。
他班里那些半大不小的男孩子,一群群欺身压着他,拿他当个玩意儿,“娼妓”似的狎弄,压着他叫些污糟的称谓,甚至剥了裤子,去戏弄那还未长成的、雏鸟似的部位。说的人眉飞色舞,听的我脊背发凉。
“欲拒还迎,他享受着呢!”
我自以为这是施暴者的自我开脱。
于是每每遇见时,我总特意朝他点点头。少年的善心里,掺着些居高临下的悲悯,仿佛匀出一点正常的眼色,便能救他于水火似的,天真至极。
那晚厕所里的灯光,是惨白里透着晕黄。老式的水沟泛着经年的浊气,
矮矮的隔板什么都遮不住,又什么都像要藏着。他进来了,并不解手,只倚在污渍斑驳的墙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找我说话。话是寻常的话,可空气里却渐渐绷起一根看不见的弦。
猛一抬眼,撞上他的目光——那眼神是斜刺里飘过来的,黏糊糊,湿漉漉,顺着我的身下滑。像猝不及防被一条冰冷的软体动物缠住了脚踝。
他怎敢这样对我!
我仓皇地逃了。过后是漫长的反胃,心里窝着一团被亵渎了的火。那点稀薄的同情,瞬间烧成了恐惧与憎厌:为什么!他就是同性恋,就是变态!
善心原是最薄的一张纸,捅破了,便露出底下狰狞的本来面目。恨意便成了毒汁,一滴一滴渗出来,我开始恨他,恨他玷污了我那点高尚的同情,恨他把我也拖进这潭污糟的想象里。我甚至觉得,那些压在他身上的重量,那些脱他裤子的手,都变得可以理解——是他先露了破绽,是他自己,引来了恶鬼。
我从此再没和小美说过话。有时在走廊遇见,他的目光会飞快地缩回去,像触角被烫伤的蜗牛。我想他大约是明白了:他那点可怜的、走投无路的渴望,在别人眼里,和厕所墙上的污渍没什么两样。
那时我还不懂——有些人,生来就被剥夺了“爱”的资格。他们连渴望的姿态,都被预先判定为丑陋。而更残忍的是,判定这件事的,往往是我们这些自诩“正常”的人。
我们给了他们一个名字:“变态”。然后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所有的冷漠都包装成“正当防卫”。
而现在,我无数次在另一个男人的眼睛里见过类似的东西。
渊哥——他看我时,目光也是烫的,也是缠的,也要把我从头到脚舔一遍似的。可奇怪,我竟不觉得脏,反倒从脊椎里升起一股战栗的甜。
但两者也是有区别的,这便是爱与欲的分别,一为欣赏,一为占有。更何况,即若是渊哥有心亵渎,在我眼里,便是另种恩赐——他便是我心中的神像,我又怎能拒绝其入凡与我落入这情欲的泥淖。
原来世上所有的罪与罚,肮脏与圣洁,从来不在那件事本身,而在于是谁,对你做了这件事。就像同一场雨,落在圣女像上是圣水,落在娼妓肩头就成了污水。而我们每个人,都不自觉地活成了别人眼中的神像或□□。
小美看我的那一眼,是他溺水时胡乱抓住的稻草。他太饿了,饿到分不清稻草和蛇。而我的“善”,不过是凑得最近的一截温度——他扑上来,想用那点温度暖一暖冻僵的灵魂,却把我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