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辞死》李思渊

40、湖山共赏 自从那台相

　　自从那台相机挎上肩头，我这个向来以“静”自诩的人，竟也中了徒步的蛊。
　　说来也巧，放眼全国，杭州确是徒步者的天堂——山水就熨帖在城市的骨肉里，出门便是画卷。
　　从前总说对西湖印象平平，觉得不及故乡水的清冽亲昵。如今这“打脸”来得又快又实在。西湖到底担得起它的盛名。且不说那些附丽其上的典故与传说，单是它本身一步一景、山环水抱的格局，便有一种浑然天成的错落与和谐。四时风光流转，晴雨晨昏各异，美得层层叠叠，毫不单薄。
　　许多人以为西湖是借了白蛇的凄婉才得以扬名，我倒想为它正名：它的风华，源于千百年来文人墨客的吟咏累积，源于世代匠人对山水格局的悉心雕琢。早在南宋，西湖已是“人间天堂”，那时白蛇的故事，还处于朦胧不定的雏形。
　　想起张爱玲提过，她人生写的第一篇小说，结局便是主角远赴西湖自尽。母亲诧异为何非要跑到杭州去死，她只觉西湖的底色里，天生就涵着那缕成全凄美结局的、幽怨的浪漫。你看，只要自身底蕴足够丰沛，什么样的故事都甘愿如雨点般，纷纷贴上它的水面。
　　杭州西湖，是真的美。美在需要你静下来，用眼睛，也用呼吸去慢慢丈量。唯一的缺憾，便是这静，总轻易被人潮搅散。
　　于是心便野了，不再满足于这一池盛名之水。我开始将触角伸向杭州周边。因为我和渊哥并没有整段的假期，我们多是“特种兵”式的奔袭，某个周末清晨出发，深夜归来，用脚步和车轮急促地丈量地图。
　　南北高峰的晨雾，灵隐寺的钟声，玉皇山道的幽深，城隍阁上的万家灯火，茅家埠的野趣，西溪的芦苇，湘湖的疏朗，千岛湖的星罗棋布……更远一些，绍兴的古镇，湖州的太湖，上海的霓虹，义乌的市井，金华的山水，衢州的辣味，台州的海风。短短一年光景，竟与渊哥将这些地方一一走过。
　　去上海那次，尤有趣味。一位要好的堂姐在沪工作，她是家里唯一知晓我性向的人。得知我要来，她执意要请我们吃饭。有趣的是，渊哥并不知道堂姐知晓我们的关系。
　　于是那顿饭，便成了一幕微妙的“局”。堂姐与我心照不宣，隔着杯盏交换眼神，看他正襟危坐，礼貌周到，演足了一位“老同学”或“好朋友”的本分。他越是认真，我们眼底的笑意便越是藏不住，像守着同一个甜蜜的秘密，看他浑然不觉地“表演”。
　　饭后，堂姐的微信很快过来：“很帅，人也挺不错。好好相处。”
　　短短一句，却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了我们这段仍需隐匿的关系边缘。来自至亲视角的、平静的认可，比任何风景都更让人心头一暖。
　　相机咔嚓作响，记录下沿途的峰峦、湖海、街巷与灯火。而更多未被镜头捕捉的，是徒步时交握又松开的手汗，是累极后靠在他肩头小憩时鼻尖的气息，是陌生城市街头，因方向不明而引发的低低争论与随即的笑。
　　我们行行重行行，用脚步丈量地图，也用陪伴丈量感情。山水是背景，他才是风景里，唯一恒定的焦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