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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澄月重逢 识得小程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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识得小程后,日子便像浸在隔夜的茶里——原本是寡淡的,如今却洇开一层说不清的、暗沉沉的暖。那种暖,是黄昏时分从旧绸缎上反出的光,看着温暾,实际摸上去却还是凉的。
医学院离管理学院不过几步路,澄月食堂便成了我们常去之处。那食堂的名字起得真好——“澄月”,像是要把满地狼藉的人间烟火,都照成一汪清清白白的月。
然后,就在那样一个最普通不过的中午,连阳光都懒洋洋地斜着,我又遇见了他。
小程的餐盘刚放下,我的还未稳,一抬眼,便见那身影从攒动的人头里浮出来,像一帧旧胶片里剪下的人形,正正地朝这边漂来。他在两张桌子外停住,有意无意地,正对着我坐下。
他瘦了,两颊微微凹进去,倒衬得那双眼愈发地深。头发养长了,软软地搭在耳后,有几分落魄的、不合时宜的风情。我的心猛地一沉,不是疼,是那种钝钝的、往下坠的慌,仿佛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眶却先热了——人的眼泪,总比他的心识趣些。
时间倏地断了片。周遭所有的声响——碗筷的碰撞、人语的嘈杂、小程在耳边的低语,乃至空气里油腻的饭菜香——都急速褪去,缩成一片嗡嗡的、茫然的空白。喉咙里像塞了团浸湿的棉,又烫又重,指尖却冰凉,微微地颤着。我慌忙垂下眼,死死盯着餐盘里那汪油光——黄澄澄的,腻得人心慌。
小程是敏锐的,顺着我方才失神的方向一瞥,又极快地将目光收回,似乎已了然。
“怎么了?”他声音轻轻的。
我张了张嘴,半个音也吐不出,只仓促地摇了摇头,拿起筷子去拨弄那块土豆手抖得厉害。
我看见他望过来了。
四目相接的刹那,我挤出一个笑,想必是僵的、皱的,像揉坏了的绢子。他也笑,嘴角那么一提,倒有几分苍凉的意味。他搬盘子走了过来。
“真巧。”我说,声音干得发脆,忙指了指小程,“这是我朋友。”
大约是怕他误会。这念头一闪,自己先觉得可笑。
渊哥对小程点了点头,笑意很淡,目光却像生了根,落在我脸上。“好久不见。”他说,然后突兀地自我解释一番,“过来紫金港办点事。”
“晚上有空么?一起吃个饭。”他问我。
我下意识瞥向小程——惯常的晚饭,我们总是一道的。
小程即刻便懂了,嘴角弯起一个妥帖的弧度:“我没事,你们去就好。”
我点了点头。心口那摊死寂了许久的灰,竟在这一刻,“噼啪”一声,爆出一点猩红的、颤巍巍的火星子。
做完实验,暮色已浓得化不开。
回寝室冲了个澡,下楼时,天已黑透了,他就站在路灯底下。风一起,那略长的头发便跟着一颤一颤的,影子拖在地上,又细又长——就像无数个等待的夜晚重叠。
我忽然很想走过去,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那念头野得很,带着不顾一切的蛮劲。
但我没有……
他带我去了学校附近一家大排档。
“老板是老乡,你应该喜欢。”
晚饭竟吃得不算尴尬。我们聊这大半年的课业、实习、零零碎碎的见闻,心照不宣地特意避开自己的情感话题,像两个久别的故人,专拣那光滑平整的路走,脚下那道深不见底的裂缝,彼此都绕着,小心翼翼地,怕一失足,又是万劫不复。
菜是咸香的,我吃得不少,胃里沉甸甸的,心却空落落地悬着。
走出那热腾腾的馆子,夜风一吹,人才清醒些。
“又胖了。”他走在我身侧,忽然说。
我的身材,原本是一直匀称的。考研那年,却像发面的馒头,无声无息地胀起来。分手后的日子,更是破罐子破摔,一路胖成了不忍卒睹的模样。
“过劳肥吧。”我扯了扯嘴角,话里透着股自弃的凉气。
“减减吧。”他的语气里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那一刻,我恍惚觉得,他指间该夹一支烟,让那一点明灭的红,照见他眉宇间所有的颓唐与荒芜。“太胖对身体不好。”
我没接话。话茬掉在地上,也没人去捡。
他看了看表,表盘在昏暗中反射着微弱的光。“我送你回去。”
我没拒绝。心底那点幽暗的期许,像苔藓,见不得光,却自顾自地疯长。
寝室楼下,我们站定了。沉默像一张湿透的纸,贴在两人之间,沉甸甸地往下坠。
“我可以吻你吗?”他忽然道。
我没回答,有些理所应当的坦然,迅速望了望周围幽暗的环境,没旁人。
我仰起头,他的脸凑过来,很轻的一吻,湿湿的,软软的,小鸡啄米般。
又是一段沉寂……
“要上来坐坐么?”我先开了口。这话抛出去,像潘金莲失手掉下的那根窗竿,带着孤注一掷的、暧昧的毒。
“好。”他应得倒快,顿了顿,又补上一句,画蛇添足似的,“让我看看你们宿舍条件。”
我心里嗤笑:你在这里住了多少年?墙皮剥落了几处,灯火何时明灭,难道不比我清楚?当真是此地无银!
我住的是两人间,格局简单。一卫,两床,两桌,一方小小的阳台,盛着窗外漫进来的、无边的黑。
“你室友呢?”
“这几天跟导师去上海开会了。”
“哦……”他若有所思。
我指了指自己的床铺:“你可以坐会儿。”
他坐下,床板发出轻微的呻吟。随即,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我挨着他坐下。空调卖力地吹着冷气,呼呼的声响填满了每一寸寂静。我的目光虚虚地落在前方某处,却能清晰地感到他呼出的热气,羽毛般拂过我的脸颊。他的目光是烫的,胶着在我侧脸上——那是无声的勾引,而我,早已是自愿上钩的鱼。
我缓慢移动,小指极轻、极缓地,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像触电般,猛地反手将我的手掌整个攥住,力气大得有些疼。我继而捧起那只手——他的手比从前骨感了些——低下头,在他手背上,落下一个近乎虔诚的、沉重的吻。
再抬头时,他的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夜。没有言语,也不必言语。
电光火石间,唇便胶在了一处。分不清是他的,还是我的,咸涩的液体在厮磨间渗进来,是泪么?还是心里溃烂的脓?都无所谓了。他太熟悉我这副躯壳,手指所到之处,像按下了隐秘的开关,我顷刻间便酥了、软了、化了,成了一滩任由摆布的泥。
我们撕扯着彼此的衣物,像野兽剥去对方的皮毛。所有的体面、计较、前尘旧怨,都被粗暴地抛在脚下,碾进尘埃里。只剩最原始、最赤裸的欲望,在冰冷的空气里熊熊燃烧,照亮两张扭曲的、快乐又痛苦的脸。
火熄了,灰烬便显了出来,余温灼人。
他抚着我汗湿的头发,指尖有些抖,带着浓重的、化不开的哭腔:“我想过……许是我从前太懦,给不起你要的安全感。我不想……再丢了你。你能不能再信我一次?我可以更勇敢。”
我没说话,只用力地点头,点得自己都发晕。我凑上去,用一个更深的吻堵住他所有未尽之言。两人脸上湿漉漉的,就这么贴着,又哭又笑,像一对疯子,
其实这大半年来,我也有所改观,或许是成熟了?只觉得当时的想法太过偏激,只要我们能够在一起,其他人知不知道又有何关系?我只要他确保一直在身边就行,否则自寻烦恼。我们达成了共识:不主动,但也不逃避。
在废墟里,我们终是重新找到了彼此,似乎只要紧紧相拥,便能抵住四面八方的、呼啸而来的荒凉。
就这样,我们又在一起了。
美好的夜啊,还请你过慢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