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辞死》李思渊

3、青瓷与糖 对渊哥，我

　　对渊哥，我曾怀揣一段时期的“不服”。
　　那妒意是暗房里滋生的霉斑，悄无声息地爬满了少年心事的墙——凭什么？比我好看也罢了，体育好也罢了，连成绩单上那毫厘之差，都要被他稳稳占去头名。
　　我这座万年老二的石碑，日日夜夜仰望着山顶那抹游动的云。
　　这般酸涩嚼了整整一年，终是被时间腌成了无奈的认命。有些人天生就是琉璃盏，光顺着命运的纹路自然流淌；而我大概是粗陶，需得烈火反复煅烧，才勉强透出些微光。
　　关于他的帅气，是公认的。经常有别班女生在走廊尽头堵他，有关他的绯闻像柳絮飘满整个春天。我在学校贴吧刷到过许多零碎的少女梦：“求初二5班谢渊联系方式”“那个踢球的学长有女朋友吗”“谁有谢渊照片”。
　　后来故事里添了女主角——隔壁班的小婧，我们的校花，身形高挑，美得像橱窗里不敢触碰的青花。
　　校花与校草的传闻渐渐有了具体的形状：
　　晚自习后的香樟树下牵手的剪影，真心话大冒险时仓促的吻。
　　那时总有人凑过来，肘碰肘向我探问：“你俩那么铁，肯定知道真的假的？”
　　我总摇头。真的不知，也真的不曾问过。或许觉得，他若想说自会开口；又或许，我对那片照向他的柔美月光，早有自己都未察觉的抵触。
　　而我当时的月亮，是坐在身旁的小毛。
　　她长得像童年电视剧里那个叫“爆米花”的姑娘，圆眼睛盛着蜜糖似的亮。英语念起来像在唱歌，悦耳动听，我也是人生第一次对“银铃般的笑声”有了实感。每当数学题解不出时，小毛就拽我袖口，尾音拖得糯糯的：“想哥——”我便立刻缴械，心里那点不耐烦化成一滩甜水。
　　同学们起哄的声音是青春里最喧闹的背景乐。我们总板着脸制止，嘴角却压不住上扬的弧度。那种暧昧是口中的蜜糖，明知迟早要化，却舍不得立刻咬碎。
　　记得最清的，是某个周五黄昏。一行人吵吵嚷嚷走向公交总站，有小毛和我，还有渊哥和其他同学。
　　半路我猛地折返取落下的东西。再追上时，他们已走出很远。晚风灌满我的校服，我有隔着二十米暮色呼唤大家。
　　所有人应声回头，几个男生立刻炸开：
　　“哟！追妻火葬场啊！”
　　“小毛你看，想哥果然舍不得你——”
　　“好像韩剧呀！”
　　起哄声浪里，渊哥的嗓门最高，眉眼笑成弯弓。我作势瞪他，心里却噼啪炸开小小的烟花。偷眼看小毛，她颊边飞红，低头踢着石子，石子滚出的弧线都是甜的。
　　那层窗纸终究没有捅破。高中我们去了同校的不同楼层，偶尔在走廊遇见，还是会笑着用力挥手。只是从前那些在课桌下偷偷传递的纸条，终究变成了毕业册上工整的祝福语。
　　年少的月亮各有各的轨道。有的皎洁如瓷，有的温润似玉，都曾在某个夜晚，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只是当时不知道，有些光一旦错过交汇的角度，便只剩记忆里那抹挥之不去的、朦胧的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