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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夕照陪行 开学不过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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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学不过几日,军训便开始了。
人生中头一遭穿迷彩服,记忆已淡成褪色的水彩,只残留两笔突兀的颜色:一是教官教唱《团结就是力量》,歌声把晴天劈成两半;二是每日黄昏雷打不动的跑步——独我们班享有的“殊荣”。
据说这是班主任亲自要求的,美其名曰为三年后的体育中考筑基。同学们私下都唤她“老妖婆”,咬牙切齿的。我那时骨子里还浸着乡下孩子的驯顺,总觉得老师二字闪着神圣之光,对此我敬若神明,便只在心里悄悄反驳同学的鄙夷,像藏起一颗不合群的玻璃珠。
我向来是不擅体育的。许是幼时营养不良抽长了身子,整个人单薄得像早春第一茬韭菜,风过都要晃三晃。跑步时便总落在队伍中后段,喘息声碎成一地凌乱的拼图。
出乎我意料,渊哥总是跑在我身旁。
他那时已隐约有了少年的骨架,肩线初显棱角,跑起来却刻意压着步子,气息稳得近乎从容。我们总是一前一后挨着越过终点线,鞋底扬起相似的尘灰。自以为是惯了,我竟暗自嗤笑:看着挺像回事,原来与我半斤八两。
真相是在几个月后的体育课浮出水面的。千米测试时,渊哥像突然松了缰的驹,足尖点过赭红跑道,将我遥遥甩开大半圈。风灌满他白色的校服衬衫,鼓成帆,而我在后面喘得像破旧风箱。
原来那些黄昏的并肩,都是他精心丈量过的降落。
我课后问起,他正低头系散开的鞋带,声音闷闷地传来:“训练嘛,总要有人陪的,我觉得自己可以带着你。”顿了顿又补半句,“但是后面考试可是要记成绩的。”
夕阳正从他发梢滴落,照亮少年人故作坦然的侧脸。
我有些羞愤,近乎自卑与怒意之间,当下只觉被人戏弄,自己的无能被他人无情看破并施加怜悯,我不习惯。
正要发作,转念一想,这事他也从未挑破,或许也是在保护着我脆弱又可笑的自尊,反而是我,是我小人之心了……
原来不是施舍。是少年人笨拙的体贴,把自己也折损一截,来配我的速度。他把骄傲磨成粉末,撒在并肩奔跑的尘土里,还要假装那是风吹散的。
我忽然尝到喉间一丝锈甜的滋味——像咬开未熟的杏,酸涩底下,竟藏着不肯说破的小心翼翼的温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