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辞死》李思渊

26、美人诗 22年2月

　　22年2月4日，正月初五，大雪。
　　许久未见这般泼天的雪了，倒像是把积年的白都倾倒出来。
　　我们两家子约了去美女峰——原是因我一条信息，倒像古时抛出的绣球，他接了，连带着把叔叔阿姨也接上了车。山路七拐八弯的，坐在后座竟有些恶心起来，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晃成了稠稠的浆。
　　他下车见我脸色铁青，只问：“晕了？”声音像从雪里滤过的。我点头，他便折回车取了水，手掌在我背上轻轻一拍，凉意隔着羽绒服渗进来，倒真像一股清泉灌进混沌里。
　　峰是要登的。大人们都留在半山亭子里，只剩我与他跟着人潮往上涌。手机信号断断续续，像垂死的脉搏。
　　好不容易查得：此石历一亿五千年地动山崩而成，又名香炉石、颠倒壶瓶。明朝人陈本的“三石立于独，累真若为安”，就是说的它。
　　又传说轩辕帝的女儿曾在此炼丹，她的身影便从此印刻在这石头上。
　　“古人真能闯，这深山野林的。”我笑道。
　　“这是不是马岭古道嘛？古人定是从这走的。”他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像雪片落在颈后，“别看手机了，路滑。”话里带着热气，在我耳廓上呵出一小片潮湿的江山。
　　于是我收了手机专心走路。
　　石阶越来越陡，雪越来越厚，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棉花里。终于到顶时，那巨石真像个梳髻的女子，脖颈细又细又长，望着千里皑皑，雪落在她头上——美人白头。
　　“四万群山皆青碧，雾隐神女见白头。浮生几回瞻灵迹？”我诗意大发，却卡了壳，死活想不出合适的一句，于是对着渊哥挑了挑下巴，示意他接。
　　高中时我们语文老师喜欢吟诗作词，他也要求我们作，于是多少有些功底，只是这么多年荒废，大抵是还了回去——或许是需要美景的刺激，才能诗性从心起。
　　渊哥立在雪光里，眉梢沾着未化的碎玉。他目光从我脸上缓缓移开，望向远处石峰，喉结微动似在咀嚼什么字眼。
　　半晌，风声重新漫过耳际时，我听见他的声音落下来，轻得像雪沫坠枝：“逍遥天地与君游！”
　　好诗啊好诗……
　　下山时两人牵着手蹲着滑，像两个连体婴笨拙地逃亡。他的手心很烫，烫得我以为雪都要化了。人挤人的，上山的面带憧憬，下山的满脸惶恐，原来一条路也能走出两种人生。
　　下了山，他在空地堆了个巴掌大的雪人，枯枝作臂。我凑近看，他却忽然扬手——雪球正中眉心。冰凉炸开的瞬间，天地忽然静了，只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然后便是雪球飞来飞去，像把前半生没疯过的疯都疯完了。雪落在睫毛上，看出去的世界碎成万点银光，而他站在光里笑，笑得像个未经世事的少年。
　　后来我想，那石若真有一亿五千年——
　　一亿五千年够地壳裂开又合拢，
　　够王朝兴起又湮灭，
　　够传说生锈成石头。
　　而我们只是两个普通人，
　　在某个大雪的午后，
　　偷来了两小时的永恒。
　　永恒是什么形状？
　　大概像他堆的那个雪人，
　　太阳一晒就没了，
　　但在它融化的地方，
　　土地记得，
　　曾有过怎样彻骨的凉，
　　与怎样短暂的、
　　灼人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