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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神碑 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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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云悬空,黑而沉重。晚霞如残血,抹在城市上空。一个女人沿着街道的边缘走着,她的穿着的牛仔裤充满了复古情怀,毕竟在现在,一条不具备任何保暖、制冷和防风的功能性裤子已经几乎不存在了,除非那些对古地球守旧的老古董和底层流浪汉才会去花极其低的价格购买。
街上这个女人,很难说是其中的哪一种,她的穿着随意且古董到令人发笑,但神情很专注,走路时脚尖向外朝,有点轻微外八,带着下层人的一股痞气。
这些特质,如果是在上层区,可能会让她的身份被认为有些不伦不类,不过这里可是下层——像这样的人多了去了。
女人的头发很长,卷曲在两侧,步伐散漫,目光如鹰眼般在整条街道上锐利地巡逻,仿佛在寻找着什么东西。
下层区的街道往往肮脏且潮湿,铁锈和烂菜的气息混在一起,女人的眉头蹙成一团很久,直到目光触及角落里的时候,她才面露出喜色。
她快步上前,然后——捡起了一个被压瘪的铝罐。
“尤里卡,今天真是好运气,你说是吧?”女人看上去有点像自言自语。
她抬手轻点自己领扣上的扣子,一个蓝色光点闪烁几秒后,属于智能意识体的无机质声音响起。
“傍晚好,陈女士,经过扫描,这是一个价值……”
价值0.05分星际币的铝罐,初步检测,就来自附近的工厂。
“打住,让我来猜一猜,它是来自五百年前古地球的文化遗骸。”女人语气上扬,自信判断道。
可能是它的代码运算还不够流畅,或者训练不够充足,机械声音很明显地,停顿和卡壳了一会。
它回答道:“很可惜地告诉您,它只是一个用公场废料做成的瓶子,经过对包装袋背后代码的扫描,它来自第七工厂。”
“尤里卡,你的分析很棒,但是回答的语气还不够惋惜。况且,作为一个听者我并没有被你说服……”
就在女人还在对智能意识体的说辞进行评论时,街道旁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拦住了她的去路。
人影的脸部被米白色布料包裹着,只能看见五官在其后的印子,那模糊不清的样子才更骇人。一阵分不清性别的嘶哑声音从这人的喉咙里颤抖着挤了出来:“众神已死,万象归一……”
怎么哪哪都有传教的。
女人很重地皱起眉头,尝试从这个教徒身边绕过去,却依旧被阻挡了。
“你是住在这里的吗?”
传教者不为所动,疑惑地歪头。
“你别动,我看看这里是谁还在信调和教。”女人伸出手,作势要去掀它的面巾。
它立刻慌了,只好挥舞着自己的手臂,一边嘴里发出咿呀的怪叫,一边悻悻离去。
晚霞已经被黑暗吞没了一半,远方的城市逐渐亮起蓝白色的灯,而女人所在的街区依旧暗淡一片,越往里走,空气中的汽油味越发浓烈。
“尤里卡,事情不对劲。”
“你是说那个调和派神学教徒?”尤里卡问。
“不,我指的是那个罐子。”
女人对刚刚的插曲似乎毫不在意,她的注意力还停留在先前的讨论,语气里透露出她对尤里卡百分之百的质疑。如有旁人在此处,可能会感到诧异。在如今这个高速发达的时代,智能意识体与人类协同共事,什么样的人会对智能意识体质疑?
答案马上就能揭晓。
只见这个穿着古怪的女人穿行进巷子的更深处,来到了一扇铁门的面前。这是下层人士居住的标间。没有窗户,只有一套堪称古董的、老旧的通风排气系统。铁门的造型似乎还停滞在上个世纪,女人弯腰,提起生锈的把手扣,伴随着阵阵吱吱呀呀的刺耳声音,铁门被向上拉起。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近乎封闭的密闭空间,堆满了破旧的杂物:掉皮的抹茶绿色沙发、从垃圾场里捡出来的置物架、一排五颜六色的瓷器和散落在地上的各式零件。再往前走一步,你可以看到蔓延在这间屋子里的东西是像黑蛇般四处缠绕的粗电线,几乎有人的两指那么宽,它冬眠了似的,匍匐在整件屋子里一动不动。
女人轻巧且熟练地绕过了地上一团又一团的线,来到房间的角落,这是所有线汇集的地方,也是所有线开始的地方。
一个方形铁盒子,每个面都开了一个空洞,粗壮的电线争先恐后地从里面挤出来。
陈玉雯打开铁盒子外头挂着的铁锁,里面的东西才终于露出真面目。她把尤里卡的头拿出来,这是很简易的一张硅胶人头模型,眼睛由廉价水晶做成,没有任何多余的仿生体毛,或许理发店里的模型都要比这个精致。值得一提的是它的嘴部的灵活度很强,当尤里卡讲话的时候,能够勉强跟上。
“你听我说,现在还有谁会把瓶子做成铝罐的模样?我敢打赌,你说错了。毕竟你现在连∏的后五十位都算不出来……”陈玉雯扳过尤里卡的头,观察了一下它眼眶里镶嵌的眼睛,两颗蓝色水晶。
随后,她扣下其中一颗,将袖口别着的装置重新贴回去,尤里卡的双眼才终于归位。
有些接触不良,芯片好一会才成功接入,尤里卡转动着自己僵硬的脖子,缓慢地,将视线锁定在面前这个女人,也是她的制造者身上。思考良久,算不出Π后五十位的智能意识体决定感谢她,只不过它的声音并没有经过任何的美化,听起来像廉价水晶,类似远古的人工智能刻板嗓音。
陈玉雯伸出手指弹了下尤里卡的硅胶额头,转身就坐在了她的铁皮桌前。这个彻头彻尾的老古董又拿出了现代人无法想象还有人在使用的东西:羊皮纸与黑墨水。
X年X月X日
我住在堆满垃圾的垃圾场里,今天是尤里卡被制作出来的第六个月,它依旧是一坨垃圾。这很理所当然,因为我也是垃圾。我是它的造世主。垃圾继续制造垃圾,这个世界就是有如此美妙的循环。
我多次尝试向它输入一些与神学有关的内容,但是失败了。纪醒让我不要这么着急,慢慢来,不妨让我先教它如何输出Π的后一千位小数值开始,但尤里卡从第三十位就能算错……可喜可贺,如今它学会了如何识别和扫描垃圾回收品。另外提一嘴,这该死的调和派怎么无处不在?上层人信信就算了,怎么底层人也有人信,愚蠢且无可救药。嘴里喊着万象归一的神教却使得人类阶级被断层分割,实则可笑。
唯一一点可参考的价值就是,或许我明天问问尤里卡这个家伙它对调和派的看法,早就该教它学点真正的知识了。
陈玉雯躺在沙发上睡着了,为了放置尤里卡,她连一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她浸泡在睡梦里,梦到一些不太愉快的往事,那一切发生的时候,她只不过是个孩子而已。乌泱泱的人头彼此拥簇,米白丝绸代表的是至高神性。
“调和派神学者联盟”,简称“调和教”,出现于五大宗教的冲突后期,融合多种教义,倡导“万象归一”的终极信仰。
这套教义曾在全球文明混乱时期提供了精神支柱,但所谓的教主却在此缝隙间打着“弥合人类精神裂口”的幌子,转移权力部署范围,逐造成了阶级的两级分化。多重历史事件的共同发展逐步造成如今的局面——联盟国分为上下两层,分层而治。
调和教有两个兴盛点,一个在过去,一个在今天。两点之间,是惨淡的低谷。在曾经很长一段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反对“调和教”。
陈玉雯的母父生前都是虔诚的调和教徒,他们在调和教低谷时期选择于教堂里自焚,且没有留下任何遗言。
后来,旁人都称赞她母父的“殉道”,而凭借着那血红色,和陈玉雯近乎透明的直觉,她识别出穿透那两具已经无法辨别真正面目的尸体的,不过是一个令人发笑的谎言。
陈玉雯读完神学专业的博士后学位,尤里卡便在那层层镶嵌的谎言中诞生了。
陈玉雯向尤里卡的数据库输入了她在神学领域研究出的所有心血,但或许是她对智能意识体模型训练并无十足掌控的原因,尤里卡成为了一个“四不像”的智能意识体。
“你原本应该成为我最完美的作品。”
夜静悄悄的,躺在沙发上的女人在睡梦中呢喃着。
不远处,放置尤里卡的那个盒子,应声短暂地闪亮片刻。
3
清晨,铁门被敲得震响。陈玉雯还未完全醒来,纪醒已闯入她家,拖着她上了飞行车,直奔高空航道。
纪醒来自上城,是一线科研团队的核心成员。与只擅长理论与文献的陈玉雯不同,她在实验台上解决问题。陈玉雯半梦半醒间,看见底下的矮旧的街区蜷缩在一团,如同一只病重的老鼠。飞行器加速,带着她们越向另外一个截然不同的“新世界”。
“欢迎来到第四届意识验证计划。”
纪醒扬了扬手里的工作牌:“陈教授,赏个脸?”
飞行器外,是一排排白衣安检员,着装统一,神情肃穆。白色,是调和教的象征。当信仰成为身份标签,有时候,你就不得不信点什么东西。
陈玉雯还没睡醒,神情茫然:“意识验证计划?”
纪醒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给她套上一件宽大的工作服,引她步入展区,朝她嫣然一笑:“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那是图书馆的一天。陈玉雯抱着一个简陋的头部模型,埋在电子工程的杂书堆中试图训练语料。电流波动引发了漏电,而纪醒正好经过,身上的便携电压探测器发出了令人社会性死亡的警报声。
她循着探测仪,发现了那个抱着布袋,神情困倦却专注地伏在地毯上的女人。
陈玉雯,和道大学神学博士后。她的照片曾长期挂在纪醒晨跑经过的荣誉墙上,所以纪醒一下子就认出她——这位在和道大学后来遭遇撤名处理的博士后,此时像个地下发明者,被一团电线缠绕在脚边,表情近乎崩溃。
同为和道大学的纪醒,十分好奇曾经这位神学专业的老师为什么在这里捣鼓着满地的电线,翻看这里乱七八糟的书籍。
“陈教授。”纪醒好心提醒她,“您的东西……貌似漏电了。我毕业于和道大学智能意识体专业,有什么我能帮助您的吗?”
从0开始研究智能意识体的神学教授显然对自己的造物已经有些焦头烂额,她向纪醒表示,自己在训练一个储备神学语料库的智能意识体。
人类从人工智能时代进入到智能意识体时代,迈出了里程碑的一步。智能意识体拥有几近人类的意识,能够完全取代掉最基础的工作但是想要培养出优秀的智能意识体,就需要大量的时间进行训练
“其实当时我很惊讶,因为这是个保密的项目……您是否听过,神碑?”
陈玉雯皱起眉头:“神碑是什么?调和派新出的3A级景点吗?”
“多年前宇宙回传的一段记录,看来您属实不知情。我传到您的通讯装置上,您看一眼,阅读完毕会自动销毁。”纪醒将那段来自U7飞船上的人员回传文字转述发了过去。
“人类无法靠近那座石碑。这么多年来,联盟一直在培养各种人工智能模型,向它们输入大量的神学、宇宙学、物理学和历史学的知识。当然,其中最重要的是神学,正如在图书馆初见您时,您所做的事情。人工智能和神学,这个结合是不是令人惊讶?神碑会向那些人工智能不断地提问,我们推测道,如果它无法得到自己满意的回答,会把智能意识体销毁掉。至今没有任何模型成功过……”
话音戛然而止,纪醒抬眼,陈玉雯微微侧着肩膀,散乱的头发垂在耳后,但是那双黑色眼睛却宛若沉默而绷紧的弦。
“……为什么?”陈玉雯很不解,甚至充满警觉,“为什么联盟一定要送它们上去?”
“因为它就在那里。”纪醒和她对视,“仅此而已。”